我叫杨巧珍,今年四十九,湖北荆州沙市区人,在沙市那条老街上开了半辈子裁缝铺,铺面不大,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块三米的长案板,案板底下堆着各色布头,掉在地上也不扫,扫了也白扫。我先生早年在航运公司跑船,九八年那场大水之后身体就没好利索,走了十多年了。儿子在武汉读的大学,后来就留在那边做设计,一年回来两三回。这个家里头,这些年陪我时间最长的,不是我先生,也不是我儿子,是一条蟒。
它叫“青龙”,缅甸蟒,母的,我养了十五年。
说起来是二〇一〇年的事。我先生有个跑长途的朋友,在广西那边贩干货,有一回带回来一条小蟒,说人家要扔掉,问有没有人要。我先生那会儿身体还行,说巧珍你不是怕老鼠吗,养条蛇,老鼠就没了。我说蛇比老鼠还吓人。他说你看看它。那东西才一尺来长,盘在人家手里,细得跟大拇指似的,眼睛黄澄澄的,不凶,就那么看我。我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养就养吧”。
这一养就是十五年。
我这条蟒,头几年长得快,我拿木箱给它住,后来换了玻璃爬箱,再后来玻璃箱不够长,我自己在铺子后头靠墙的地方,让人用砖砌了一个一米多宽、两米多长的池子,底下垫上椰土,放一个塑料盆当水盆,池子边上装了块灯泡,冬天给它加温。我那铺子里的客人,一进门看见后头那个大玻璃,先吓一跳,习惯了就爱凑过来看,说杨姐你这蟒比人还长。我说是啊,它现在一米九几。有人壮着胆子问它咬不咬人,我说它不咬,我养了这么些年,它就跟我吭过两回气。
喂它不费事,一个月一回,买冻鸡、冻鸭,解冻了摆在它面前,它自己闻着味儿就来。它吃东西是很斯文的,不出声,一口一口吞。喂完了那几天,它就不爱动,趴在热的那一头,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肚子鼓一块,慢慢地下去。
它这一辈子,从来没吐过东西。
去年冬天,大概是十二月,天冷下来那阵,我照例给它喂了一只冻鸭子,比平时的稍大点。喂完我就上楼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那阵子我腰不好,晚上睡得早。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打开铺子后门,就觉得不对味儿,一股酸臭扑面而来。我往里一看,玻璃多半沾了东西,池子里的椰土上,一片湿痕,中间一团东西,是它吐出来的。
那一团东西,我看了不到三秒,就知道这不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因为那鸭子我认得,是冻的,整只的,可吐出来的那一团里,裹着一个红色的东西。我一个开裁缝铺的,对颜色再敏感不过,那是绸子,大红绸子,还系着花结,扎得齐齐整整。我当时愣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好像身上都不是自己的了。我养了它十五年,它没吐过,它也没吃过红绸子。它吃的东西,全部是我给它买的,我都记得住,从来没有那样一块红绸子。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凑近了看。
那团东西里面,除了一只没消化完的鸭子,还有一个布团,被鸭子包着,那绸子就在这布团外面。绸子里头裹着的,好像是一块硬东西,一小块。我没敢细看,先拿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拿了个铁夹子,把那团东西夹出水盆,放进一个塑料桶里,盖上盖子。做完这些,我手上都是汗。
那天上午九点钟,我给我二姐打电话,说了这事。我二姐在街道办上班,一辈子谨慎,她听了缓了缓,说:“这事你别动,别扔,你也别往外边讲。我一个同学在市博物馆,我问问。”
当天下午,我二姐带着两个男的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瘦高,自称姓吴,说是市里文物保护那边的人,穿一件灰夹克,进门先看了玻璃,又看了那个桶。另一个年轻一点,提着一个工具箱,进门就先把铺子里的门关上了,没关门帘。
吴先生戴上手套,先把桶盖打开,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没动手。然后他拿那个铁夹子,把那一团东西一点点分出来。鸭子剩的部分、布团、绸子,一一分开,摆在案板铺的一块白布上。那个布团,是一块厚棉布,包得严严实实,解开以后,里头是一小块金属片,长大概五六公分,宽三公分左右,一端卷起来了,上头还有字。老吴拿镊子挟起来,对着灯泡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当时站在旁边,屏着气。他看完,把东西放回去,站起来,对那个年轻的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只听见:“打电话,那边那边,请人过来。”然后他戴上手套,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杨姐,从现在起,这铺子里这些东西,你先别碰了。我建议从现在起,这一块,先封起来。”
封起来。我当时不知道封起来是多大个事。我只知道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越平静越叫人不踏实。他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始从工具箱里往外掏东西,透明胶带、几张封条,还有一张表格。
我问老吴,这到底是什么。他说:“现在还不好说。有几样东西,我得请专门的人来确认一下。您这十五年里,有没有什么人让您帮着收过东西?或者,您有没有收过什么礼物?”
我说没有。我一个裁缝铺,人家来就是做衣服,改裤脚,除了这套房子和这台缝纫机,我没收过什么礼。
“那这个蟒,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到您手里的?”
我就把当年的事讲了一遍,讲得很细,讲我先生那个朋友姓什么,是干什么的,哪年带回来的。老吴一边听一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我先生那位朋友早就不来往了,我先生的手机号都不在了。
那天下午他们走的时候,在我的裁缝铺后头贴了一张封条,把那个玻璃柜、那个池子、整个后头那一块封了起来。箱子也带走了,封条上盖了章,写着“待查验”。临走时老吴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杨姐,这条蟒,这两天别喂东西,也别让人来看它。我说好。
我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有心思坐下来。铺子里静得吓人,缝纫机不响,玻璃里头也不动。我的大蟒盘在池子里,头搁在水盆边上,看着我。我拿手从玻璃外面按了一下,它没抬头。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脑子里来回转的,是那块东西。那块金属片,红的绸子,厚棉布。那是从它肚子里吐出来的。它十五年在我的屋里,它吃过什么,我都以为我知道,它却吐出了一样我十五年都没见过的东西,而且那个东西,托我做了十年、十五年的那双手,也碰不得,要贴封条。
后来过了一个礼拜,老吴又来了,带着另外两个人来,把蟒的口腔、身体检查了一遍。检查下来,都说这条蟒没毛病,健康,只是可能有轻微的胃炎,建议暂时少喂。我那回小心问了一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吴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件东西正在做鉴定,涉及到可能的文物,我就不便多说了。我能说的是,那些东西不是它吃进去的。
我说:“不是它吃的,那是怎么进去的?”
他说:“可能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吞进去了,也可能——这话您别往心里去——是有人把东西放在了它旁边,让它没办法不吞。蛇不会嚼,什么都是一口进去。”
我听完,脑袋嗡嗡的。
老吴又隔了半个月才来。这半个月,我铺子门都关着。街坊说的什么都有,说我铺子里出了怪事,说我的蟒肚子里有金子,还有的说蟒肚子有人,越传越玄。我二姐劝我,说这种事你别解释,越解释越乱。
老吴那天来,表情松了些。他说,那件东西,已经确认了,是一个老物件,算不上文物,但确实有点来历。他又说,那是从一件旧灯上掉下来的,以前那种地方上的手工作坊用,时间长了,被当作旧货散到了民间。这种事他以前也遇到过,有门路的,想托人带东西,一时带不出去的,就往这些东西里藏。
我听到这儿,开口问:“那你说是有人把它放到我这儿来的?”
老吴想了想,说:“杨姐,你这条蟒对你,是想不出来什么坏事的。可这么个东西,出现在你这铺子里,说明有人来过。这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跟你的蟒打过交道。这东西既然被吐出来了,没被消化掉,你这十五年的照料,对这条蟒来说,是干干净净的。”
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全听懂。
那张封条后来撕了,玻璃柜也解封了。老吴走的那天,跟我说了最后一句:杨姐,这条蟒养得不容易,好好养着吧,往后凡是来你这铺子里的人,你留个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给那条蟒换了水。它把那块东西吐出来以后,好像少了一点,就是安安静静地盘在那儿,我看了它很久。我跟它说:青龙啊,咱俩这十五年,你今天给我倒出来这么个东西。我不知道这辈子还养不养得动你。它什么也没说。
我在那儿坐了一整晚。我想我先生。他当年说,养条蛇,老鼠就没了。他要是知道后来这蛇不知给我吐出一个什么来,不知道会怎么说。我把缝纫机的灯扭亮,把那块封条撕下来的地方抹了抹,抹得很干净。这条铺子还是这条铺子,我这条蟒还在那儿盘着。可我这心里明白,有一样东西变了:我这十五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的那点日子,忽然让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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