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五十八,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干了二十多年。我老伴叫李桂兰,跟我同岁,退休前在供销社站柜台。我俩住供销社家属院,一楼,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小院不大,十来平,我搭了个雨棚,钢架子,阳光板,花了三千多。雨棚搭了五年了,下雨不漏,下雪不塌,夏天还能搁底下摆张桌子吃饭。
对门住着老赵,赵德明,退休前在县医院当会计,比我大两岁,六十一。老赵这人,咋说呢,不坏,就是爱较真。楼道里搁个纸箱子,他得敲你门说“公共空间不能堆杂物”。谁家垃圾搁门口超过半天,他得跟人家说“夏天招苍蝇”。我跟老赵做了十来年邻居,没红过脸,可也没热乎过。见面点个头,过年说声好,别的没了。
上个月,老赵把我举报了。举报到城管,说我家雨棚是违建,没审批,影响他采光。城管来了俩人,看了看,说你这雨棚确实没手续,得拆。我说拆就拆。城管说给你三天。我说不用三天,今天就拆。
我当天下午就动手拆。我老伴说你别赌气,你跟老赵商量商量。我说商量啥?他说我违建,我认,我拆。她说老赵家阳台跟你雨棚挨着,你拆了他家阳台下雨咋整?我说他家阳台关我啥事?她说你雨棚挡着雨,你拆了雨直接浇他家阳台。我说那他自己想办法。她说你这人,人家举报你你不生气?我说不生气。她说你咋不生气?我说我雨棚没手续,人家举报得对。她说那你拆了,他家阳台进水咋办?我说那是他的事。
我拆了一下午,把阳光板卸了,钢架子割了,地面收拾干净。拆完了我站院子里看,空荡荡的,下雨直接浇地上。老赵在二楼阳台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我说老赵,拆干净了,你瞅瞅行不行?他说行,拆干净了就行。我说那没啥事我进屋了。他说行。
当天晚上下了场雨。不大,中雨,下了俩钟头。我躺床上听雨声,我老伴说德顺,你听这雨,老赵家阳台得进水。我说进就进。她说你不去看看?我说不去。她说你这人。我说我咋了?她说你雨棚挡了五年雨,人家举报你你拆了,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我说我不痛快啥?她说你嘴上说不痛快心里不痛快。我说我心里也不不痛快。她说那你为啥拆?我说因为他举报得对。她说对就拆?我说对就拆。她说那你拆了老赵家阳台进水了,你管不管?我说不管。她说你真不管?我说真不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点,碰见老赵在楼道里擦地。我说老赵你擦地呢?他说擦了,阳台进水了,淌了一楼道。我说进水了?他说进水了,昨晚上那场雨,雨直接浇阳台上,地漏堵了,水漫屋里了。我说那你把地漏通通。他说通了,可雨大,通不及。我说那你咋整?他说不知道,我寻思搭个雨棚。我说搭呗。他说城管不让。我说你举报我违建,你自己搭不也是违建?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咋不一样?他说我搭在阳台上,不是院子里。我说阳台上也得审批。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我问问城管。我说你问。
他真问了。城管说阳台搭雨棚也得审批,没手续也是违建。老赵回来跟我说,德顺,我问了,真得审批。我说那你审呗。他说审批得多久?我说不知道,兴许一个月。他说那这一个月咋整?我说你买块塑料布盖上。他说塑料布不好看。我说那你就进着水。他说你幸灾乐祸。我说我没幸灾乐祸,我给你出主意。他说你那主意不好。我说那你自己想。
过了两天,又下了场雨,比头一场大。我早上起来,听见楼道里哗哗响。我开门一看,老赵家阳台水淌下来了,顺着楼道往楼下流。老赵在阳台上拿个盆往外舀水,舀一盆倒一盆。我说老赵你舀水呢?他说舀呢。我说你那盆多大?他说这么大。我说舀到啥时候?他说舀到雨停。我说雨得下一上午。他说那就舀一上午。我说你下来,我帮你想想办法。他说啥办法?我说你下来。
他下来了,拎着个湿盆,裤腿湿了半截。我说老赵,我那雨棚拆下来的料,钢架子割了,可阳光板还在,四块,都是好的。他说啥意思?我说你拿去,盖阳台上,四块拼一拼,够用。他说那不是违建?我说你拿绳子绑栏杆上,不固定死,下雨盖上,晴天揭开,不算违建。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你试试。他说那城管来了咋说?我说你说临时防雨,不是建筑。他说行,我试试。
他真试了。四块阳光板搁阳台栏杆上,拿绳子一绑,下雨盖上,晴天揭开。那场雨下了俩钟头,他阳台没进水。他下来跟我说,德顺,管用。我说管用就好。他说谢谢你。我说谢啥,你那阳光板是我拆下来的。他说那是你花钱买的。我说我花钱买的我不用了,搁着也是搁着。他说那我给你钱。我说不用。他说那不行。我说那你就请我吃顿饭。他说行,吃啥?我说吃饺子。他说啥馅的?我说猪肉白菜。他说行,我让我老伴包。
晚上他真端了一盘饺子来,搁我桌上,说德顺你尝尝。我尝了一个,说好吃。他说我老伴包的。我说你老伴手艺好。他说那可不。他坐了一会儿,说德顺,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举报你那事,我做得不对。我说咋不对?他说我寻思你搭雨棚挡我采光,我就举报了。后来你拆了,我阳台进水,我才知道你那雨棚不光是给你家挡雨,还给我家阳台挡了。我说你才知道?他说我才知道。我说那你以后还举报不?他说不举报了。我说为啥?他说举报完了我自己遭殃。我说那倒是。
他走了以后,我老伴说你看,老赵这人还行,知道认错。我说还行。她说你那阳光板给他了,你亏不亏?我说亏啥?她说你花三千多搭的,拆了白拆,料还给人了。我说没白拆,他请我吃饺子了。她说一盘饺子值三千?我说值。她说你这人,账算得怪。我说不怪,一盘饺子换他认个错,值。她说那倒是。
过了几天,城管又来了,看了看老赵阳台上绑的阳光板,说这不算违建,临时防雨可以。老赵说谢谢。城管走了以后,老赵跟我说,德顺,我寻思把阳台封上,玻璃的,正经审批。我说那得多少钱?他说问过了,五千多。我说你封。他说封完了下雨不进水了。我说那可不。他说封完了请你吃饭。我说吃啥?他说吃饺子。我说还吃饺子?他说那吃火锅。我说行,吃火锅。
昨晚上我坐院子里,雨棚拆了,院子空荡荡的。我老伴说德顺,你说这雨棚拆了,咱院子下雨咋整?我说下雨进屋。她说那夏天搁院子吃饭咋整?我说打伞。她说你拉倒吧。我说那咋整?她说你再搭一个。我说城管不让。她说你去审批。我说审批得一个月。她说那就等一个月。我说行,等一个月。
今早上我碰见老赵,老赵说德顺,你那雨棚审批了没?我说还没,等着呢。他说你审批下来我帮你搭。我说你会搭?他说我帮你递扳手。我说那行。他说德顺,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阳台封完了,请你吃火锅。我说啥时候?他说这礼拜六。我说行。他说你带酒。我说我带。他说你带啥酒?我说二锅头。他说行,二锅头好。我说那咱俩喝二锅头吃火锅。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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