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一首歌谣如何刻入中国人的精神底色
公元前九一年,长安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年近六旬的男子将最后一卷竹简合上。
竹简上的墨迹尚新,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一百三十篇,从黄帝到汉武帝,三千年的兴衰荣辱,尽数浓缩在这一堆沉甸甸的竹木之间。
他叫司马迁,此时距他遭受宫刑已过去七年。
那封后来被收入《文选》的《报任安书》中,他写道:“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七年前的那一刀,割去的是一个男人的尊严,换来的却是一部旷世巨著——而在这部巨著的某一卷里,一首几乎被人遗忘的上古歌谣被郑重地记录了下来。
从龙门到长安:一个史官世家的宿命
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人,即今天的陕西韩城。
关于他的生年,学界争论已久,较为可信的说法是约生于公元前一四五年。
他出身于一个史官世家,其先祖在周朝便担任太史,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建元年间出任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与国家典籍。
司马谈是一个有雄心的人。
他学识渊博,曾师从名家研习天文与哲学,一直想写一部通史,将自上古以来的历史加以整理。
然而这个愿望至死未能实现。
汉武帝元封元年,天子东巡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司马谈因病滞留周南,未能随行,抑郁之下病情加重。
临终前,他握着儿子司马迁的手,流泪嘱咐:“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司马迁俯首流涕,答应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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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司马迁约三十四岁。
元封三年,他正式继任太史令,得以遍览皇室所藏典籍,为日后的著述积累了丰富材料。
太初元年,他又与唐都、落下闳等人共同修订汉历,即“太初历”,同时着手撰写那部后来被称为《史记》的巨著。
如果命运就此顺遂,司马迁也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称职的史官。
但天汉二年的一场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李陵之祸:一刀之后的选择
天汉二年,汉武帝命将军李陵率兵北击匈奴。
李陵以五千步兵深入漠北,遭遇匈奴八万骑兵围困,力战之后兵败投降。
消息传回长安,武帝震怒。
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纷纷指责李陵有罪,唯独司马迁站了出来。
司马迁并非与李陵有私交,他之所言完全是基于对事实的判断。
他向武帝指出,李陵以寡敌众,杀伤匈奴万余人,虽败犹荣,其投降极可能是权宜之计,日后必然寻找机会归汉。
武帝起初接受了司马迁的意见,但随后又传来李陵帮匈奴练兵的传闻,武帝勃然大怒,下令族灭李陵全家,并将司马迁以大不敬之罪处以宫刑,关入狱中。
宫刑,在汉代被视为奇耻大辱。
遭受此刑的人被当作家族的污点,受到亲友的鄙视。
司马迁一度想到自杀,但他最终没有死——那部尚未完成的史书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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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报任安书》中如此表述自己的心境:“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选择了“重于泰山”的那条路。
出狱后,司马迁被任命为中书令。
这个职务在当时由宦官担任,虽属尊宠之职,对司马迁而言却是一种时刻提醒他屈辱经历的存在。
他忍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将全部心力投入著述之中。
至征和二年(公元前九一年),五十五岁的司马迁终于完成了《史记》的全部写作。
翌年,他去世了。
五体结构:一座精心建造的史学宫殿
《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全书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记载了上自黄帝、下迄汉武帝太初年间约三千年的历史。
全书由五体构成: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
本纪提纲挈领地记载国家大事,以王朝和皇帝为中心,按年月排列。
表以简明的表格勾勒历史发展线索,是联系纪、传的桥梁。
书是分门别类的文化专史,从古到今叙述各类制度的源流。
世家以编年体记述诸侯列国的兴衰。
列传则是人物传记,上至将相公卿,下至游侠商人,各色人物皆入其中。
这一体例是司马迁的独创。
在《史记》之前,中国的史书要么是编年体,要么是国别体,以人物为中心来记述三千年历史,前无古人。
鲁迅后来在《汉文学史纲要》中评价《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这一评价不仅肯定了《史记》的史学价值,也承认了它在文学上的崇高地位。
在这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中,司马迁搜罗了大量上古流传下来的歌谣、谚语和民间传说,将它们嵌入史事叙述之中。
其中有一首歌谣,短短二十余字,却被后世反复引用、解读、歌颂,它的影响贯穿了两千多年的中国文学史与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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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庄道上的老人:击壤歌的诞生
据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记载,帝尧之世,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有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在道路中央玩击壤的游戏,一边投掷木壤,一边歌唱。
观者感叹尧帝的功德伟大,老人却唱出了这样一首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击壤”是一种古老的投掷游戏。
壤以木头制成,前宽后窄,长约一尺四寸,形状如同鞋子。
游戏时先将一只壤侧放在地上,人站在三四十步远的地方,用手中的壤去击打地上的壤,击中者获胜。
这首歌谣因此得名《击壤歌》。
关于这首歌谣的文本,历代记载略有差异。
汉王充《论衡·感虚篇》和《艺增篇》均引录此歌,其中末句作“尧何等力”或“帝何德于我哉”。
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所记为“帝力于我何有哉”,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沿用了这一版本。
清代沈德潜在《古诗源》中将《击壤歌》列为全书开篇第一首,并特别说明:帝尧以前的《皇娥》《白帝》二歌系王嘉伪撰,事近荒渺,故以《击壤歌》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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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壤歌》被沈德潜称为“中国歌曲之祖”,这一判断并非过誉。
全歌用语纯净,不染尘灰,文字朴素到了极点,却又精确到了极点。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八个字,概括了农耕民族数千年不变的生活节奏;“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八个字,勾勒了自给自足经济的基本形态;而最后一句“帝力于我何有哉”,则石破天惊地宣告了一种对权力的超然态度。
这首歌谣之所以能被收入《史记》,与司马迁本人的经历密不可分。
一个遭受了皇权最残酷惩罚的人,在记录历史时选择保留这样一首蔑视帝王权力的歌谣,这绝非偶然。
不为五斗米折腰:歌谣精神的千年回响
《击壤歌》的影响,远不止于被《史记》收录这一件事。
它所表达的精神气质,在中国文化中形成了一条绵延不断的潜流。
四百年后,东晋末年,另一个不愿向权力低头的文人出现了。
义熙二年,陶渊明出任彭泽县令,上任仅八十余日,郡里派督邮前来视察。
属吏告诉他应当束带相见,以示恭敬。
陶渊明长叹一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当日便解下印绶,辞官归乡,从此再未出仕。
陶渊明辞官后所作的《归去来兮辞》中写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这种对田园生活的回归,与《击壤歌》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理想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陶渊明在《感士不遇赋》中直接化用了击壤的典故——“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以击壤老人的自在生活作为自己归隐的精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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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的选择并非孤例。
在《击壤歌》被《史记》收录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击壤”逐渐成为一个固定的文化符号。
唐代诗人杜甫在《奉送王信州崟北归》中写下“壤歌惟海甸,画角自山楼”,以击壤歌来描绘太平盛世的景象。
杜甫的用法更偏重于歌颂太平,与《击壤歌》原初的“帝力于我何有”之意有所偏移,但这也说明这首上古歌谣已经成为中国文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李峤在诗中写道“宁知帝王力,击壤自安贫”,则更接近击壤歌的本意,强调的是一种不依赖权力、安于自我劳作的生活方式。
柳宗元在《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中写下“苟伸击壤情,机事息秋豪”,同样以击壤表达一种远离机巧、回归自然的人生态度。
宋代苏轼在《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中亦以“壤歌”入词,将击壤作为太平盛世的象征。
明代王世贞在传奇《鸣凤记》中写道“息风波,固皇图,愿见康衢击壤歌”,将康衢谣与击壤歌并提,共同作为理想治世的标志。
从尧时老人的即兴吟唱,到司马迁在《史记》中的郑重收录,再到陶渊明、杜甫、柳宗元、苏轼等人的反复引用,“击壤”一词在中国文学中形成了一条绵延两千余年的文化脉络。
它所承载的,不仅是对太平盛世的向往,更是对个体劳动价值的肯定和对权力干预的警惕。
凿井而饮:一种文明底色的确认
《击壤歌》所反映的,是华夏农耕文明最深层的底色。
中国是一个农业文明古国。
自新石器时代以来,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先民便以农耕为生。
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生活方式塑造了中国人的时间观念、空间观念和社会组织方式。
《击壤歌》用最朴素的语言,将这种生活方式提炼为一种价值判断——凿井饮水,耕田吃饭,这样的生活自足而完整,不需要外力的干预和帝王的恩赐。
这种态度在后世演化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精神传统。
孔子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些表述与《击壤歌》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一个人的尊严和幸福,不必依赖外在的权力和财富,而可以建立在自身的劳作和内心的充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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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击壤歌》与同时代另一首歌谣《康衢谣》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康衢谣》出自《列子·仲尼》篇,据载尧治天下五十年,微服游于康衢,听到儿童唱道:“立我蒸民,莫匪尔极。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这首歌谣歌颂的是尧帝的德政,表达的是百姓对君主的感恩与顺从。
而《击壤歌》的态度截然相反——“帝力于我何有哉”,百姓自给自足,帝王的权力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
两首歌谣反映了两种不同的政治理想:一种是自上而下的德政感化,一种是自下而上的自我管理。
而《击壤歌》所代表的那种“自我调节与自给自足”的精神,在中国文化中获得了更持久的生命力。
清代学者沈德潜在《古诗源》中将《击壤歌》列为第一首,这一编排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
它意味着在沈德潜看来,中国诗歌的起点不是庙堂颂歌,不是宫廷乐章,而是一个田间老人对自足生活的歌唱。
这种判断,恰恰呼应了《击壤歌》最原初的精神:权力可以更迭,王朝可以兴亡,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本身,才是文明真正的根基。
公元前九一年,司马迁在长安的宅院中合上了最后一卷竹简。
他不可能知道这部书将在此后两千余年间被多少人阅读、被多少人引用、被多少人奉为经典。
但他一定知道,那些被他记录在书中的歌谣——包括那首来自尧时老人的击壤之歌——将会随着这部书的流传而进入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田野间看到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我们在文字中读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当我们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想起“帝力于我何有哉”这句话时,那个在康庄大道上击壤而歌的老人,依然站在那里,手中握着木壤,朝着远方的地面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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