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都知道
一、老周
我在屠宰场干了五年,在城北那个生猪定点屠宰场,流水线,一天宰六百头。
我是检疫组的,不直接动刀,但猪进来得先过我这一关——看有没有病,有没有伤,能不能宰。干这行之前我在养殖场待了八年,猪的脾性我摸得透。可屠宰场跟养殖场不一样,养殖场是伺候猪活,屠宰场是送猪上路。刚来那会儿我夜里老做梦,梦见猪回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跟人似的。我媳妇说我神经了,让我换个工作。我没换。这活儿工资不高,但稳定,旱涝保收,五险一金,我四十多的人了,出去也没啥好地方去。
干到第二年,我琢磨出一个事。准确地说,是猪告诉我一个事。
那天早上,第一车猪从车上赶下来。车是铁栅栏的,三层,猪挤在里面,哼哼唧唧的。工人拿电棍戳着往通道里赶,猪就往下跳,扑通扑通摔在水泥地上,爬起来就往待宰栏里跑。我照例在通道口看着,一头一头过眼,看毛色、看精神头、看走路瘸不瘸。
那天下来一头大白猪,两百来斤,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它抬头看我,鼻子上沾着车上的粪沫子,耳朵支棱着。我看它眼睛,它看我眼睛。我跟猪对视过无数次了,平常就是扫一眼的事。可那天我忽然觉得,这头猪的眼神跟别的猪不一样。别的猪这时候都是慌的,四处乱窜,撞栏杆,嗷嗷叫。这头猪不叫,不慌,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它低了一下头。不是低头吃食那种低,是像人点头那样,轻轻地、慢慢地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愣在那儿,后面的猪把我拱开了。赶猪的工人喊:“老周你发啥呆?快看检疫证!”我回过神来,接着干活。可那一整天,那头大白猪低头那一下子老在我脑子里转。
二、规矩
后来我留心观察。
猪这东西,进了屠宰场,大多数都是慌的。从车上往下赶的时候,它们不知道往哪儿去,被电棍戳着就往下跳,跳下来就往亮处跑,结果亮处是通道,通道尽头是待宰栏。进了待宰栏它们就不怎么叫了,挤在一堆,你拱我我拱你,偶尔哼两声。有的趴着,有的站着,有的来回走。你看着它们好像挺安分,其实那是吓木了,跟人一样,吓到一定程度就不动了,光喘气。
可到了宰前那一关——我们叫“静养”——猪要在待宰栏里待够十二个小时,喂水不喂食,让它们把肚子里的东西排干净——到最后一两个小时,有的猪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它们不趴着了,站起来,面朝着宰杀车间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平常猪站一会儿就趴下,猪腿撑不住那么长时间。可这些猪能站一个钟头,两个小时,就那么站着,面朝那个方向,偶尔耳朵转一转,听着那边传过来的声音。
那边什么声音?流水线的机械声,高压水枪冲地的哗哗声,还有——这个瞒不住猪——同类的惨叫声。
猪的耳朵灵,比人灵多了。屠宰车间离待宰栏隔着两道墙,人站在这儿听不见里头啥动静,猪能听见。不光能听见,它们大概还知道那声音是咋回事。
有一回我值夜班,凌晨三点多去待宰栏转一圈,看有没有猪压着猪憋死的。那批猪是白天送来的,第二天早上宰。我打手电往里照,六百多头猪,绝大多数都趴着睡了,只有角落里一头黑猪站着,面朝宰杀车间的方向,四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手电光照它脸上,它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像是知道明天轮到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头拉出去的就是它。工人拿电棍赶它,它不动,拿脚踹它屁股,它才慢吞吞站起来,跟着前面的人走。走到车间门口,它回头看了一眼待宰栏里剩下的猪。就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三、杀猪匠
我们场里杀猪的是老赵,干了二十多年,手底下过了十万头猪不止。
老赵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下班了爱喝两口,喝多了话就多。有一回我们在场子门口的小饭馆吃饭,我跟他聊起这事,说“老赵,你觉不觉得猪知道要杀它?”老赵夹了口猪头肉,嚼了半天,说:“猪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我倒是见过几头有灵性的。”
他给我讲了件事。十年前他还在另一个屠宰场干,有一回宰一头老母猪,那猪大,三百多斤,上了宰杀台还挣歪。按规矩猪上架子要先把后腿绑上,再吊起来,捅刀放血。可那老母猪挣得太厉害,绑腿的绳子松了,猪从架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老赵上去按住它,拿着放血刀对着脖子,正要捅,那猪忽然不动了。
“它不动了,”老赵说,“就躺那儿看着我,喘气也不喘了,等死的样子。我刀都举起来了,它眼睛就这么盯着我,你知道吧,就那么盯着。我当时手就软了。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手软。”
老赵把刀放下了,抽了根烟。后来还是把猪杀了,他说干这行不能有怜悯心,不然干不了。可那之后他立了个规矩——宰猪之前不跟猪对视。
“你别看它眼睛,”他说,“看习惯了没事,你要是认真看一回,心里就搁不下了。”
四、牛
猪这样,牛更厉害。
我们场子不宰牛,但我有个战友在邻县的肉牛屠宰场干过,姓孙,叫孙国强。有一回喝酒他跟我说,牛的灵性比猪强十倍。
牛在屠宰场待宰,跟猪不一样。猪是关在栏里,牛是拴在柱子上。一头牛一根绳,拴一排。牛比猪安静,不叫不闹,就站在那儿,有时候拿鼻子拱拱旁边的同伴,有时候回头看看门口。
可到了要杀的那天,牛会哭。
孙国强说,他亲眼见过,有些牛在被拉出待宰栏的时候,眼睛里会流眼泪。不是那种像眼泪的水,是真眼泪,从眼角淌下来,跟人哭一模一样。老屠夫都见过,见怪不怪,但新来的第一次见能吓一跳。
“还有更邪乎的,”孙国强说,“牛会下跪。”
他说有一回,一头黄牛被拉出来,走到车间门口不走了。工人拿棍子打它屁股,它前腿一弯,扑通跪下了。两个角磕在地上,脑袋低着,跟人磕头一模一样。那场面,他说,谁看了心里都不落忍。
可还是杀了。不杀怎么办?这牛已经是屠宰场的了,主人等钱用,场子等肉卖,养着它一天吃三十斤草料,谁掏钱?
孙国强说那天那头牛杀了之后,分肉的工人切到牛头的时候,发现牛眼睛没闭。用手抹了两把,抹不下去。最后拿刀把眼睑割了才合上。他讲完这个事,灌了一杯酒,说:“所以我后来不干了,换了个单位。我受不了那个。”
五、狗
屠宰场养狗的不多,我们场里养了两条,一条黄的一条黑的,看门用。黄的那条叫大黄,黑的那条叫二黑,都是从小喂大的,在院子里跑惯了,工人吃饭的时候东蹲一个西蹲一个的,就等着人扔点边角料。
狗跟猪不一样,狗跟人亲。你喂它三天,它记你三年。我们场里上上下下的人大黄都认得,谁来了都摇尾巴,谁走了都送到门口。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大黄从来不去屠宰车间门口。
也不是不去,是绕开走。车间门口那条路是通往待宰栏的必经之路,大黄有时候在院子里溜达,走到车间门口,停住了,扭头,换条道走。好像那地方有啥它不愿意闻的味。一开始我以为它怕血腥味,可后来发现不是,血它舔得欢着呢,工人杀了猪往外拿内脏它蹲旁边等着捡碎肉吃。它怕的不是血味,是猪叫。
车间门一开,里头猪嗷一嗓子,大黄夹着尾巴就跑。跑出去二十米站住了,回头看看,又慢慢走回来,蹲在离车间远远的地方,看着。
有一年冬天,一头猪不知道咋从待宰栏里跑出来了,在院子里乱窜。大黄头一个追上去,二黑也跟着。两条狗把猪堵在墙角,猪一叫,大黄立马不咬了,往后退,尾巴夹着,趴在地上,嘴里呜呜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
后来工人把猪赶回去了,大黄趴在墙根下趴了一下午,晚上喂它排骨它都不吃。
六、那老头
我讲的这些,听起来可能像是我神神叨叨的。但我跟你说一个最邪乎的,也是让我彻底信了这事儿的。
前年秋天,我们场里来了个老头,七十来岁,骑个三轮车卖自家养的猪。他那头猪是自己家老母猪下的崽,喂了一年多,喂到三百多斤,养不动了,拉到屠宰场卖了。老头在待宰栏旁边蹲着,看那猪进了栏,蹲了半个钟头没走。
我过去问他:“大爷你咋还不走?”
他说:“我再看看它。”
我说看啥,不就是头猪吗。
老头说:“这猪通人性。我老伴瘫痪在床,我下地干活去,就这猪在院子里转,从来不进屋,就在窗户根底下待着。我老伴在屋里喊它,它拿鼻子拱窗户。有时候我回来晚了,这猪就站在院门口等着我。跟条狗似的。”
我说大爷你别说了,越说越难受。
老头说:“我不是难受。我就想跟你说,这猪明天早上宰,你到时候帮我看着点,别让它太遭罪。”
我说行,我帮你交代一声。
第二天那头猪拉出待宰栏的时候,我特意跟着去看。猪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它在看谁我不知道,但那个方向,老头蹲过的地方,地上留了个烟头。
后来我听说,老头把猪卖了之后,在肉摊上买了一斤排骨。回家炖了,端到老伴床边,老伴吃了一口,说这肉咋这么咸,老头说我没放盐啊。老伴说那咋这么咸。老头尝了一口,说,是咸。
他是哭了。
七、秘密
我在屠宰场干了五年,见过多少猪进去,多少猪肉出来,我算不清了。你要问我动物知不知道今天要死,我说知道。
猪知道,牛知道,狗知道。它们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可能闻出来的,可能是听出来的,可能它们就是知道。它们临死前的那种安静、那种站姿、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多到没法用巧合来解释。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第一批猪进来之前,我提前十分钟到岗,站在待宰栏门口,看着它们从车上下来。猪还是慌,还是叫,还是撞栏杆。可我会多看它们一会儿。看它们的耳朵,看它们的蹄子,看它们的眼睛。有的猪会看我,有的不看。看我的那些,我冲它们点个头。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我不是啥圣人,我吃猪肉,我媳妇隔三差五炖排骨,我儿子最爱吃红烧肉。这活儿我还得干下去,房贷没还完,孩子还在上学。
可我知道了这事,就没办法当不知道。每次经过待宰栏,听见猪在里头哼唧,我都会想:它们比我想象的聪明。它们知道的事儿比我知道的多。它们在替我们死。
前两天我儿子问我:“爸你在屠宰场上班,你杀猪不?”
我说爸不杀,爸就管看。
他说:“那你看着猪被杀你不难受吗?”
我说难受。
他说:“那你咋不换个工作?”
我说:“你好好念书,等你长大了挣大钱了,爸就不干了。”
我儿子说:“行,那我长大了挣大钱,给你换个轻松活儿。”
我说行,爸等着。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那头大白猪冲我点头。梦里我蹲在待宰栏门口,它站在我跟前,鼻子上干干净净的,不像那天沾着粪沫子。它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它转身往车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该起床上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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