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妈冲完澡,老是光溜溜地跑回屋里换衣裳,我跟弟妹全在跟前,她却毫不在意,长大后我渐渐懂了那段日子
01.
我妈七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我家光着身子从浴室跑出来。
我正在客厅给女儿叠校服,婆婆坐在沙发边削苹果,丈夫周启明低头看手机。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先出来,接着是我妈。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拎着湿毛巾,脚底沾着水,踩过木地板,径直往我和周启明的卧室走。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
妈,你先把衣服穿上。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
衣服在里面忘了拿。
我给你拿。
你忙你的,我马上就换。
她说完又往前走。
我赶紧挡在她面前,扯过旁边椅背上的长衫,盖到她身上。
长衫是我的,领口还沾着女儿吃果酱时留下的红印。
周启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把长衫拢了拢,笑了一下。
小时候你们几个都在跟前,我也是这么走的。
那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家里小,没办法。现在不一样。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女儿从书包里翻出一支铅笔,问我:姥姥是不是不冷?
我妈先开了口。
姥姥不冷,姥姥皮厚。
周启明低下头,重新看手机。
婆婆咬了一口苹果,果皮断在半截,挂着没掉下来。
我把我妈推进卧室,翻出一套棉质睡衣。
以后洗完澡先叫我。
你在客厅喊我,我听不见。
那就把衣服拿进去。
浴室里潮,衣服放进去会有味。
挂门后。
门后那根钩子松了。
明天我让人换。
她接过睡衣,没动。
你嫌我丢人?
我抬头看她。
不是。
你小时候可没嫌。
那时候我小。
你小,弟弟小,你妹妹也小。你们三个围着我看,我也没躲。
妈,那不是一回事。
什么不是一回事?
我把床上的枕头拍了两下,枕芯里的棉花从一侧鼓起来。
现在家里有客人。
周启明是客人?
他是你女婿。
女婿也是男人。
她说得平平的,我却觉得像有人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晚上九点多,弟弟林强打来电话。
妈住你那儿还习惯吧?
还行。
她没又乱跑吧?
我没接话。
林强在那头笑:她从小就这样,洗完澡不拿衣服,非要一路跑回房。你记不记得,她有一次还踩翻了煤炉旁边的脸盆。
记得。
她那时候脸皮厚。
我看了一眼卧室。
门关着,我妈在里面折衣服,抽屉被她拉开又关上,声音一下一下。
你别这么说她。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又替她委屈。她自己都不在乎。
电话挂了以后,我去厨房洗杯子。
同一个杯子,我洗了三遍。
一个女人把自己藏起来,不一定是体面;她把自己露出来,也不一定是不知羞。
02.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湿毛巾搭在阳台栏杆上,水一滴一滴落到楼下晾衣杆上。
我说:妈,毛巾放盆里。
晾着干得快。
滴到别人家衣服怎么办?
我看过了,下面没人晾衣服。
她说着,把毛巾往旁边挪了两寸。
她做什么都很轻,锅盖轻轻放,抽屉轻轻关,连咳嗽都像先向屋里打过招呼。
我在厨房煮粥,周启明站在门口刷牙。
你妈今天还住多久?
不知道。
她原来不是说住三天?
她自己改主意了。
你问过我没有?
我关小火。
她是我妈。
我知道。这个家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那你希望我把她送回去?
我没这么说。
你说得够清楚了。
周启明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妈。
我看着他。
像她不好?
不是好不好,是你每次都把话说死。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承认,这样住下去不方便。
我妈在客厅喊:妍妍,粥是不是糊了?
我关掉火,没回答。
周启明说:你看,她什么都要你管。
她刚来。
她去年住你弟弟家,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我弟弟家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你觉得我就该让着?
不是让,是一起过日子。
周启明笑了一声。
你说得像开会。
我掀开锅盖,粥没有糊,只是米粒贴在锅边。
我妈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这个是不是你小时候的?
铁盒掉了漆,盖子边缘有一圈凹痕。
我认出来了,里面原来装过纽扣。
现在放着几根发黄的发卡,两枚小木梳,还有一条褪色的蓝布带。
我伸手去拿。
这东西怎么还在?
你小时候的。
留着干什么?
你妹妹说要找。
她都四十了。
她也是从小过来的。
周启明靠在门边:妈,你们家东西真多。
我妈抬头看他,笑了笑。
是啊,东西多,人也多。挤一挤就过去了。
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我妈低头扣铁盒。
你们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女儿洗完澡,披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跑进我的房间找睡衣。
我正要训她,忽然停住。
她站在床边,水顺着小腿往下流,脚印一串接一串。
妈妈,睡衣呢?
在浴室门后。
我忘了。
她转身要回去,我叫住她,把睡衣递过去。
下次记得拿。
她穿上衣服,坐到床边,拿毛巾擦头发。
姥姥小时候也忘记拿吗?
她不是忘记。
那她为什么不穿衣服?
我把她头发分成两边,慢慢擦。
她那时候忙。
忙到没时间穿衣服?
我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我妈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走到门口,没进来。
女儿又问:妈妈,身体为什么要躲起来?
我说:因为大人觉得这样比较规矩。
门口的脚步声往后退了。
我妈没有说话。
孩子记住的从来不只是你做了什么,还包括你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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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第三天说要回去。
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那只旧藤箱。
藤箱里有两条毛巾,三件睡衣,一双软底布鞋,还有一个缺了盖子的搪瓷杯。
我说:不是说再住几天?
住够了。
你回去谁照顾你?
我自己。
你自己能做什么?
煮面,洗衣服,晒被子。还能看电视。
你一个人住着不安全。
我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四十多年,哪儿不安全?
我把她叠好的衣服拿出来。
别闹。
我没闹。
你每次都这样,住不了几天就要走。
你嫌我在这儿碍事,我走就是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说了。
我把衣服重新塞回箱子,动作太重,藤箱发出一声裂响。
我妈看着那道裂口。
这是你爸弄坏的。
我知道。
那年你妹妹发烧,你弟弟把床尿湿了。你爸嫌屋里味大,踢了一脚。
妈,别说这些。
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光着跑。你现在又不让我说。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问了?
你没问。你小时候问过。
她坐到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那时候问,妈,你怎么不害羞。你还说,弟弟都看见了。
我记得这句话。
我也记得自己说完以后,弟弟笑得摔在床上,妹妹拿枕头挡住脸。
我妈当时站在门口,没穿衣服,头发还在滴水。
她把手臂横在胸前,却没有走回浴室。
看见就看见。都是一家人。
她当时这么说。
我以为她是真的不在乎。
现在想起来,她的手指一直掐着手臂,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个月牙。
我妈说:你们三个都在屋里,我没地方躲。
浴室不是能躲吗?
浴室里没有门栓。
门栓坏了?
你爸不让换。
为什么?
他说一个家里不用锁那么多门。
她说完,低头拽藤箱上的线头。
我站在原地,没接话。
周启明在客厅问:妍妍,晚上还出去吃吗?
我妈忽然笑了。
去吧,你们去。我不饿。
我说:你也去。
我穿什么?
你的衣服。
这件领口皱了。
熨一下就行。
算了,我回去吃。
我拿起熨斗,插上插头。
周启明走进来,看着地上的藤箱。
怎么又要走?
我妈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你别这样说。
我不这样说,应该怎么说?
周启明看了我一眼。
住着就住着,走也别急。
我妈抬头:你这话听着像留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最好。
空气停了一会儿。
我妈忽然问:你们卧室那张小床,是给谁留的?
女儿偶尔睡。
她不是有自己的房间?
她怕黑。
这么大了还怕黑。
她还小。
你们小时候也怕。
你怎么知道?
你们每次都说不怕,半夜还是往我被窝里钻。
我把熨斗放在床边,没开口。
我妈伸手摸了摸那张小床的床单。
这床单是谁买的?
我买的。
颜色不好看。
你又不睡。
我就是看看。
她把床单边角往里掖了掖。
周启明在门口说:妈,家里地方就这么大,妍妍也不是不愿意照顾你。你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妈看着他。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我只是记着。
周启明没再说话。
我妈抬手把那只搪瓷杯放到窗台上。
杯口磕掉一小块,里面插着一把旧钥匙。
我问:这是哪儿的钥匙?
浴室的。
那间屋子的浴室不是早就换锁了吗?
嗯。
你还留着干什么?
她说:顺手。
一个人说‘没事’的时候,往往不是没事,是不想让你看见她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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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天晚上,我妈洗完澡没有出来。
我在客厅看电视,女儿写作业,周启明去楼下拿快递。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很久,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敲门。
妈?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
妈,你衣服拿进去了吗?
里面传来一声:拿了。
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还不出来?
我等会儿。
等什么?
等头发干一点。
我看了一眼门缝,里面没有光。
你开门。
你先去睡。
妈,开门。
她不说话。
女儿从书桌旁探头:姥姥怎么了?
写你的。
我转身去拿钥匙。
那把旧钥匙还在窗台上,我拿起来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没动。
浴室门从里面扣上了。
妈,你把门打开。
妍妍,别喊。
你不开我就找人来。
找谁?
找物业。
她在里面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也爱找人。门坏了找人,灯坏了找人,弟弟哭了也找人。
你先把门开。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里面安静下来。
周启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怎么了?
门打不开。
她是不是睡着了?
她在里面。
他走过来敲门。
妈,听得见吗?
我妈没回应。
周启明转身要去找工具,我忽然看见浴室门下露出一角布料,是她的睡衣。
衣服湿透了,贴在门边,像是被人从里面拽下来。
我蹲下去。
妈,你把衣服递出来。
拿走。
你先给我。
我说拿走。
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
妈,你是不是摔了?
没有。
那你开门。
我不开。
为什么?
里面没有回答。
我坐在门口,膝盖碰着门板。
周启明站在旁边:要不要把门撬开?
别。
她一个人在里面,万一——
别说万一。
女儿走过来,抱着她的作业本。
妈妈,姥姥是不是怕我们看见?
我回头:回房间。
可她以前不是不怕吗?
浴室里忽然传来我妈的声音。
谁说我不怕?
女儿愣住了。
我没动。
我妈继续说:我怕得很。你们三个盯着我,我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手指按在门板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出去?
因为里面也没有地方。
你可以喊我爸。
喊他做什么?
让他给你拿衣服。
他睡着了。
那就叫醒他。
他醒了也会说,自己拿。
我妈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隔了很远的事。
那时候我洗澡,先把你们三个赶到屋里。你们怕水声,弟弟怕黑,妹妹睡着了会哭。你爸在里屋睡觉,门一关,谁都不许吵他。
周启明放下手里的纸袋。
我问:你不能等他醒?
等他醒,天都亮了。
你总可以穿条毛巾。
毛巾要留给你们擦头发。
家里不是有好几条?
那时候没有好几条。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跟你们说什么?说妈没有衣服?说妈也想要一扇能锁上的门?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们那时候已经够害怕了。我不想你们觉得,家里连洗澡都要偷偷摸摸。
门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
我就跑快一点。跑回去,穿上衣服,再给你们擦头发。你们笑,我也跟着笑。
我盯着那把旧钥匙。
它的齿口已经磨平,钥匙柄上缠着一小段蓝布,正是铁盒里那条布带的颜色。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不是不在意。
她沉默了很久。
你要是知道了,就会替我难受。你一难受,就觉得自己小时候做错了。
我本来就做错了。
你那时候才九岁。
我笑你。
你笑我,我也笑你。
你还说一家人不用害羞。
这句话没错。
可你明明很害怕。
门里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害怕也得先把孩子哄好。
我低下头,把那件湿睡衣从门缝里慢慢拽出来。
妈,你把门打开。
我没穿衣服。
我不看你。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她似乎在里面摸索。
锁扣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把干净衣服递进去。
妈,穿上。
她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妍妍。
嗯。
你别站在门口。
我不走。
那就去把粥热上。昨晚剩的还有吗?
我抹了一下鼻子。
有。
别放太多水。
知道。
我不喜欢稀的。
知道。
门重新关上。
我拿着湿睡衣走到阳台,把它摊开,又叠起来,再摊开。
我不是不想体面,我只是没有一间可以把门关上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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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第二天没有再提回去。
她起床后把所有人的拖鞋摆成一条直线,女儿的放左边,周启明的放右边,我的放在中间。
她把自己的布鞋藏到鞋柜最里面,露出一截鞋带。
我说:你的鞋别藏。
挡路。
放外面。
你们的鞋好看。
好看也不能穿。
她笑了笑,去厨房煮粥。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把米淘了三遍,又把水倒掉一半。
周启明进来找杯子,打开柜门,看见她手边放着一个小纸盒。
这是什么?
我妈说:没什么。
周启明把纸盒推到我面前。
你看吧。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首饰,没有照片,只有几根用过的发绳、三个小纽扣、一枚断齿的发卡,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是孩子的名字。
林妍,七岁,怕黑。
林强,五岁,睡觉蹬被。
林梅,三岁,哭醒要找人。
每个名字下面都有几句很短的话。
林妍,别在她面前换衣服,免得她学会躲人。
林强,睡前摸一下额头。
林梅,毛巾留给她,不要拿去擦地。
纸的最后一行已经褪色。
你们笑的时候,别停。
我捏着纸,半天没说话。
周启明问: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我妈把粥锅盖上。
随便记的。
你还记这些?
记不住就写。
我问:你为什么写我怕黑?
你不是怕黑吗?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
她拿起搪瓷杯,想往里倒水,手却停了。
杯口那个缺口正对着她的嘴,她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喝水,她都把杯口缺口朝外,不让我们碰到。
这个杯子是从那间屋子带出来的?
嗯。
浴室钥匙也是?
嗯。
你一直留着?
钥匙没用,杯子还能用。
林强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我把免提打开。
妈,你别一直麻烦姐。她家地方也小。
我妈说:我知道。
你那屋子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床单也换了。
你别动我的抽屉。
我没动。
你上次把我剪刀放哪儿了?
在窗台。
那里晒坏了。
那我不管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那边有锅盖声。
妈,他又说,你要是真不想住姐那儿,就回来。我晚上把门栓修好。
我妈拿着勺子,搅了两下粥。
你会修?
我找人修。
你爸以前也说找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林强咳了一下。
那我自己学。
你连灯泡都换不好。
我看着说明书换。
说明书你看得懂吗?
妈,你别总觉得我什么都不行。
你小时候连鞋带都不会系。
我现在会了。
那就行。
这句说完,林强没再辩。
我妈把电话挂了,转头对我说:他其实挺能干,就是嘴硬。
你也嘴硬。
我嘴不硬,我牙不好。
我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看那张纸。
周启明站在桌边,拿起那个小纸盒里的断齿发卡。
这是女儿的吗?
我妈说:不是,是妍妍的。
她小时候戴过?
她七岁那年,非要剪刘海。剪完哭了一晚上。
我说: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哭累了就睡,第二天起来还问我为什么给你剪成那样。
周启明把发卡放回去。
妈,你那时候也挺辛苦。
我妈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得像慰问。
我不会说别的。
不会说就少说。
他点点头,真的不说了。
我妈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别光站着,喝一点。
周启明接过去,低头吹了吹。
我看着那张纸,问: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长大以后会嫌你?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别让我学会躲人?
因为我看见你把妹妹推到门后,说女孩子不能让别人看见。
你听到了?
我都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那时候觉得我难看。
我没有。
你把脸转开了。
我拿起碗,粥已经凉了一点。
我那是害羞。
害羞也会让人难过。
她说完,拿起那只旧铁盒,把发卡和布带重新放进去。
我问:你还要回那间屋子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浴室门栓修好了,我就回去。
修好了你也可以住我这儿。
你家不是没有地方。
有。
那你昨天还说以前家小,现在不一样。
我说错了。
你很少承认。
今天承认了。
我妈看着我,伸手把我领口的一根线头剪掉。
别动,歪了。
我们以为母亲不需要被照顾,常常只是因为她把需要藏得太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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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妈住到第七天,还是决定回去。
不是因为谁赶她,也不是因为浴室门栓修好了。
林强带着工具来了一趟,忙了两个小时,把门栓装在门里面,又在门外贴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闲人勿进。
我妈站在旁边说:字太难看。
林强说:我已经写得很端正了。
你小时候写作业,老师说像鸡爪。
现在不是好多了?
还是像。
他把工具收进袋子,临走前又折回来,往她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
这个不用怎么管,浇水就行。
你自己会浇吗?
我给你设个提醒。
别设,响了我烦。
那你记着。
我记性不好。
所以我还是设。
我妈瞪了他一眼,没再赶。
周启明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送她回去。
我妈拒绝了。
我坐公交。
我送你。
你送我,我还得听你问路。
我不问。
你上次把我带到静水桥那边,绕了半个小时。
那是导航错了。
导航没错,是你不看。
我站在旁边,把她的衣服放进藤箱。
这次她没有带那只旧搪瓷杯。
我问:杯子不带?
留给你。
我又不用。
你女儿可以拿来养花。
杯口缺了。
缺一点不影响。
她把铁盒放进箱子,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又拿出来。
这个你留着。
为什么?
你不是总说东西多。
你自己带着。
里面是你们小时候的东西,跟着你比较合适。
我接过来。
林强在门口喊:妈,钥匙呢?
我妈说:窗台。
旧的还是新的?
新的。
旧的留着干什么?
顺手。
林强嘟囔:你什么都顺手。
我妈穿好外套,站在玄关换鞋。
她把布鞋穿反了,左脚塞进右边,走了两步才发现。
妈,穿反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走?
试试能不能走。
能吗?
能,就是别扭。
我蹲下去替她换过来。
她把脚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站稳。
我站得很稳。
你别动。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再说话。
女儿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小毛巾。
姥姥,这个给你。
我妈接过去。
干什么用?
洗完澡擦头发。
我有毛巾。
这条是新的。
你舍得给我?
我还有。
我妈把毛巾贴在脸边,闻了一下。
有洗衣液味。
我选的。
太香。
你不喜欢?
喜欢。就是太香。
她把毛巾折成四方块,塞进藤箱最上面。
临出门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浴室。
妍妍。
怎么了?
你家的浴室门栓也松了。
真的?
嗯。
我明天让人换。
别等明天。
那我现在找人。
你自己换。
我不会。
说明书呢?
我妈从藤箱侧袋里摸出一张纸。
我带来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们家抽屉里。
你翻我抽屉?
顺手。
她把那张说明书递给我,纸上被她用铅笔圈出几个地方。
周启明接过去看了看。
这个我会装。
我妈说:你上次装窗帘,掉下来两回。
这次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装三回。
我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我送她下楼。
她走得慢,到了楼道拐角,又回头交代:你晚上别吃太咸。
知道。
女儿头发别湿着睡。
知道。
周启明胃——
她停住了。
算了,他自己知道。
周启明站在楼上,听见了,说:我知道。
我妈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我回家以后,把旧铁盒放在书架最底层。
女儿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堆衣服。
妈妈,我忘了拿毛巾。
你等着。
我走进浴室,把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站在门口问:我可以这样跑回房间吗?
我说:可以。
姥姥说不可以。
她说的是她那时候。
那我呢?
你先把衣服穿好。
她想了想,拿着毛巾擦头发,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周启明在客厅喊:妍妍,浴室门栓怎么装?
说明书在你手里。
这个螺丝是不是先拧里面?
你问我?
我怕装错。
我走过去,看见他蹲在浴室门边,手里捏着一颗小螺丝,旁边摆着工具。
我没说话,蹲下去帮他按住门板。
他把螺丝拧进去,又拧松,再重新拧紧。
这样行吗?
再试一次。
门关上,锁扣轻轻合住。
他在里面问:现在呢?
我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把上。
你出来。
你先说行不行。
行。
他开门出来。
我妈留在窗台上的旧钥匙,被我放进了铁盒旁边。
女儿洗完头,拿着小木梳,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梳发尾。
她梳两下,回头问我:
妈妈,姥姥什么时候再来?
我正在把毛巾挂到门后。
她想来的时候。
那她明天会来吗?
也许。
我把毛巾往左边挪了一点,免得滴水。
女儿又问:她来了以后,我可以去她房间睡吗?
可以。
那她洗完澡呢?
我看着门后新换的挂钩,没回答。
楼下传来我妈的电话声,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像往常一样,先问别人吃没吃饭。
我把门关上,锁扣在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后来我给我妈的浴室门上装了一个能从里面扣上的门栓,她却还是洗完澡抱着衣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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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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