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堂哥老鲁说的,他在楚雄那边收菌子,认识一个叫李正发的。李正发四十出头,光棍一条,年年六月底到九月初钻老林子里找松茸。松茸这东西金贵,品相好的当天从山上下来,冷链车直接拉昆明机场,第二天就上日本人的餐桌。李正发手脚麻利,行情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七八百,行情烂的时候一天也有一两百保底。他那天进的是哀牢山支脉的一片老林子,海拔两千七八,松栎混交,腐殖层厚得踩上去跟地毯似的,是出松茸的好地方。
李正发说他是先闻见味的。林子里闷热,那股味又腥又膻,混着腐叶的酸气,他第一反应是“谁家的羊摔死了”。他扒拉开一片蕨草,看见一头黄牛侧躺在一个天然石坑里,坑不深,半人多高,牛前腿跪着,后腿蹬着坑壁,脖子卡在坑沿上,动不了。瘦得脊梁骨跟刀刃似的,嘴边上全是白沫子,眼睛半睁半闭,肚子还在起伏,没死。
李正发拍了段视频,发在他们村一个“菌子交流群”里,配了句:“谁家的牛,赶紧来认,再不来我走了。”群里三百多号人,一上午转发了二百多条,最后转到阿普家。
阿普是隔壁村的,彝族人,六十一了,家里就这一头黄牛,去年秋天才从亲戚家牵来的,花了九千六。牛丢了十二天。阿普说那天他把牛拴在林边的树上,自己进林子找菌子,出来牛绳还在,牛没了。他找了三天,嗓子喊哑了,腿也肿了,儿子在昆明跑网约车,打电话回来说“爸你别找了,一头牛我再给你凑钱买”。阿普嘴上应着,还是天天骑摩托绕到山脚下转一圈,也不进去,就在路口坐着抽根烟,看看有没有人牵着他那头牛出来。
阿普是第二天中午才看见视频的。他儿子把视频转给他,说“爸你看这是不是你的牛”。阿普看了三秒,手就抖了,说“是我的,耳朵上有我打的豁口”。他给李正发打电话,李正发说:“你来嘛,我在林子里等你,但我跟你讲清楚,我这耽误一天工,你多少得给我补点。”
阿普当时满口答应:“补,肯定补,你帮我把牛弄出来,我给你一千。”
结果牛弄出来了,事也来了。
牛卡得比想象中死,李正发一个人弄不动,又从村里叫了三个小伙子,带了绳子和撬棍,四个人凿了仨钟头的石头才把牛拽出来。牛出来的时候后腿已经完全不会打弯了,跪着往前蹭,皮都蹭烂了,露出里头红白相间的肉。阿普一看眼泪就下来了,抱着牛脖子用彝话喊了半天。李正发站在旁边喘粗气,衣服汗透了,手也磨破了,他看阿普哭得伤心,没提钱的事,先帮着把牛抬上三轮车拉回去了。
过了三天,李正发去阿普家拿钱。阿普不在家,他老婆在,一个黑黑瘦瘦的老太太,蹲在灶房门口刮洋芋。李正发说“阿普大哥说好的给我一千”,老太太头都没抬:“你找他要,我不知道。”李正发给阿普打电话,阿普说:“你等两天嘛,我这几天给牛灌药,忙得脚不沾地。”李正发等了两天,又打电话,阿普说:“你急啥嘛,牛还没站起来呢,要是站不起来我九千六都打水漂了,你还跟我要一千?”李正发火了:“你牛站不起来关我啥事?是我把你牛推坑里的?我耽误一天工少挣七八百,还搭进去半箱矿泉水三包烟,你跟我说这个?”
这话传到村里,就开始变味了。
有人说李正发“掉钱眼里了,救牛还讨价还价”。有人说“他拍视频发群里,就是想红想挣钱,那视频在快手上好几千赞”。也有人说阿普“抠门抠到家了,人家帮你把牛弄出来,一千块钱都不肯出,以后谁还帮他”。最操蛋的是有人编排李正发,说“那天他进林子根本不是找松茸的,他就是听说阿普的牛丢了,专门去林子里转悠,想找着了讹一把”。
李正发听到这些闲话,气得好几天没进山。他跟我堂哥老鲁喝酒的时候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李正发在这片林子里钻了十几年,我要是那种人,我早就发财了!去年我在林子里捡了个包,里头装了三千多现金跟一个手机,我愣是在路边等了一下午等到失主。我讹他?我讹他一头半死不活的牛?”
阿普那边也一肚子委屈。老鲁去找他收菌子,他一边装筐一边跟老鲁诉苦:“那头牛拉回来花了四百块请兽医,又买了三百多块钱的药,现在后腿还是站不起来,我天天给它翻身子怕长褥疮。我九千六的牛,现在卖肉都没人要。李正发还天天催那一千块钱,他咋不看看我这牛啥样了?”
老鲁说:“那你当初答应人家的嘛。”阿普说:“我答应的时候牛好好的嘛!谁知道拉回来成这样了?他要是当天帮我把牛弄出来,牛可能还有救,他非拍视频发群里,耽误一天……”
这话老鲁没敢传给李正发。
后来是阿普儿子从昆明回来了。小伙子二十六七,在昆明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六七千,租房子吃饭去掉一半,攒不了几个钱。他回来一看牛的样子,又听他爹说了前因后果,直接去李正发家拍了一千块钱在桌上,说:“叔,钱给你,我爸不会说话,你别跟他计较。”
李正发拿了钱,心里反倒不踏实了。他跟老鲁说:“那小伙子把钱拍桌上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我拿着那一千块钱,跟拿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老鲁说:“那你退回去嘛。”
李正发说:“我凭啥退?我该得的。”
老鲁说:“那你别念叨了。”
李正发就不吭声了。
这事我以为就这么结了,结果上礼拜老鲁又跟我提了一嘴,说阿普那头牛还是没站起来,阿普天天给它翻身子、喂精料,把家里留的过年猪都卖了给牛买药。他儿子回昆明之前跟他吵了一架,说“爸你算算账,一头牛值九千六,你花在它身上的药钱都两千多了,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了,你趁早卖了少赔点”。阿普不干,说“它跟了我一年,我把它扔了?我还是人?”儿子说“那你别跟我哭穷说没钱买化肥”。阿普把儿子骂走了。
李正发呢,那一千块钱他揣了三天,最后还是托老鲁给阿普送回去了五百,说“三百算我耽误的工钱,二百算我买烟的钱,剩五百给牛买点豆粕”。阿普收了,但也没说谢谢,就跟老鲁说了一句:“他李正发要是不拍那个视频,牛可能还多活两天。”
老鲁回来学给我听,我问他:“那到底谁对谁错?”
老鲁蹲在他家门槛上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错啥错,都穷的。阿普要是有钱,他一千块早给了。李正发要是不缺钱,他也不会为了一千块跟人掰扯半个月。”
我说那视频的事呢?
老鲁把碗往地上一搁:“视频咋了?李正发不拍视频,阿普连牛在哪都不知道。可你要说李正发纯好心,他自己都不信。他拍视频的时候肯定想的是‘这视频发群里能显摆一下我进林子深’,后来火了又后悔没多拍两条。你说他坏?他也没坏到哪儿去。你说他好?他也确实收了五百块钱。”
我后来自己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这事没法评判。
李正发进山找松茸,碰见一头牛卡坑里了,他拍了视频发群里,找到了主人,帮着一块儿把牛弄出来了。这事从头到尾他做的没毛病。可他开口要一千块钱的时候,他那表情、他那语气,搁谁听了都觉得“这人是在做买卖”。他要是真仗义,他当时就该说“先救牛,钱的事回头再说”。可他要是不提钱,他耽误那一天工、搭进去那些东西,谁给他补?他一个光棍,今天不找菌子明天就没饭吃,你跟他说“好人有好报”?他上个月刚因为交不起新农合跟村干部吵了一架。
阿普呢,牛丢了十二天,他明知道西坡林子里有石坑,他不敢进去找,因为前年隔壁村老刘进那片林子找羊摔断了腿,花了三万多。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儿子不在身边,他不敢拿自己的老命去换一头牛。后来李正发帮他找着了,他本来该千恩万谢,可他一看见牛那个惨样,心里那点感激立马变成“都怪你耽误了一天”。他舍不得那一千块钱,也是真舍不得——九千六的牛搭进去两千多药费了,他今年连过年猪都卖了,你让他再掏一千给李正发,他掏得肉疼。
阿普儿子呢,他做得最干脆——拍了一千块钱在桌上,转身就走。可他心里也憋屈:我在昆明跑一天网约车挣二百多,这一千块钱是我四五天的流水,我爸为了头牛把家底都折腾空了,我这钱本来想攒着换辆二手车的。他把钱拍了,但他那个脸,谁看了都知道他不痛快。
你说这事搁网上,评论区能吵成啥样?一拨人肯定骂阿普:“人家帮你救牛你还赖账,活该牛站不起来。”一拨人骂李正发:“拍视频发快手不就是想红吗?救牛还要钱,掉钱眼里了。”一拨人骂阿普儿子:“你爸在家连头牛都养不起你还跑昆明开网约车?你回来帮你爹啊。”还有一拨人骂李正发:“你收五百就完了?你视频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我都能想象出来。
但你要让我说,我就一句:这俩人谁也没比谁高尚,谁也没比谁卑鄙。李正发收钱的时候确实犹豫了,阿普不给钱的时候确实耍了赖。一个穷怕了,一个也穷怕了。你要非让我站队,我站那头牛——它最冤。它好端端吃草,一脚踩滑掉坑里了,十二天没吃没喝,后腿烂了,主人和救命恩人为了它吵了半个月架,它趴在那儿啥也不知道。
老鲁昨天给我发了个视频,阿普那头牛能站起来了,虽然走两步就得跪,但站起来了。阿普在旁边扶着它肚子,嘴里念叨“慢慢来慢慢来”。视频最后闪了一下李正发的背影,他蹲在阿普家院墙外头抽烟,没进去。
老鲁配了句话:“俩人还没和好,但李正发送了半袋子豆粕搁阿普家门口。”
我给老鲁回了个语音:“你给李正发带句话,就说网上有人看了你们这事,说他是好人。”
老鲁回:“他自己都不信。”
我说:“你让他信。”
老鲁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行,我明天送菌子的时候跟他说。”
你看,日子还得过。松茸该长还长,黄牛该站还得站,李正发该进山还进山。下回他再碰见谁家的牛掉坑里,他肯定还拍视频,肯定还喊人,但也肯定还会跟人家说“你得给我补点工钱”。
你说他这人咋说呢?
我觉得吧,他就是个正常人。正常人有私心,也有善心,私心跟善心在肚子里打架,最后谁赢了,得看那天他兜里剩多少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