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中旬,我在夏威夷北峰观测站值夜。凌晨两点多,巡天流水线弹出一个红色警报,图上一道细长的光点,移动速度对不上库里任何一个已知目标。
我核了三遍参考星表,把警报发给同组的玛拉。峰顶夜里零下好几度,控制室的暖气嗡嗡响,我盯着那幅图,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玛拉十分钟后回了电话:“坐标给你,你自己算。”我算了轨道:偏心率比一大,双曲线,不被太阳拴住的那种轨。往回推它的来路,数字直接跳出了太阳系,折算速度每小时三十多万公里。
我们在电话两头都没出声。天亮前又来了两封别的台站的确认邮件,它是头一颗被证实的星际访客,新闻当天就压过来了。
韩彻是被电话叫上山的。他看了十分钟数据,拿马克笔在排期板角落写下“奥陌陌”三个字,说是夏威夷话里先到的信使,又在底下添了个数字:80。
按亮度往下掉的速度算,我们能跟踪它的时间满打满算八十天。八十天以后,它就只是档案馆里的一行参数。
我当场提的申请是高分辨率光谱。这种东西一辈子碰上一回,排期该让一让,这话说得很直。韩彻把笔帽按回去:“先按近地彗星记录,光谱等轨道定死再说。”
轨道定死那天,超新星随访项目的时段一个没动。我没再争。我的博士后合同到年底,续签要他签字,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机器上的原始帧另存了一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它们只存在一台机器上。
头两个星期,它越来越怪。正常彗星靠近太阳,冰升华,喷气,拖出一条彗尾,像被风吹开的头发。它什么都没有。各台的深曝光叠了很多层,看不见一丝雾气,干干净净。
亮度倒是在规律地变,幅度极大,玛拉拟合出一个细长的形状,长宽比十比一上下,几百米长。太阳系里的天然天体做不到这么极端,已知最狭长的一颗,也只到三比一。
然后是加速度。十月底,好几个组独立算出它的轨道有残差:只算太阳和行星的引力,对不上它实际的位置,它在无动力地加速,越飞越快。
剩下的常规解释只有喷气,看不见的气体往外漏,像漏气的瓶子推它一把。可喷气该有尾巴,它没有。它一面在加速,一面什么都没喷出来。
组会上没有人接话。
那阵子站里每周都接到采访电话,问它是不是谁的飞船。台里定了口径,一律不评来源。韩彻在组会上讲过一回:我们只报测到的东西,测不到的,一个字都不许挂在站的名下。
我把公开档案里能扒到的旧数据全下了下来,白天帮玛拉做归档,夜里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跑拟合。喷气模型怎么调,残差都压不干净,总有一截悬在外面。
十一月头上,我换了个思路:一块很薄的板,受太阳光压,推力跟着受光面积走。曲线一下子贴上去了。我盯着那张图坐到后半夜。
它说得通,可它吓人。要有那么大的受光面,它得薄得不像自然造的东西。那年秋天,外面已经有人在文章里写“帆”这个字了。谁造的,没人说。
图拿给韩彻看是个下午,他办公室的咖啡机开着。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沉默了得有一分钟,开口先问误差:“氢冰呢?封在内部、受热才释出来的氢,挥发度低,可以不拖尾巴。你排除了吗?”我说排不掉。他把图推回来:“那就什么都别往外讲。不够。”
“韩老师,窗口只剩几十天了。”
“窗口对谁都一样。”他端起杯子,“不够,就是不够。”
十二月中的一个排期会,第62天。超新星项目两个目标正处在光变最要紧的阶段,下个月的时段全被留下了。我举手申请紧急插入半小时光谱。
他没抬头:“驳回。”会议室里坐着别的组的人,他说完这句才抬眼,“林知夏,你手里那套东西,连一份外部同行的书面评估都没有,我拿什么理由去挪台里的时段?组里跑过氢冰受热释放的模型,能盖住一半残差,剩下一半盖不住。两边都不干净。”
我说残差是真的,总得有人验。他说残差他认,解释他一个字不认。“你能拿到两位同行白纸黑字,说这东西值得花半小时,我从超新星那边挪半小时给你。拿不到,这事到排期会为止。”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把这话拆开又拼上。私下发邮件请人评估,一来一回没有十天收不了尾,窗口等不起,人家还未必当回事。
我甚至想过趁维护夜自己开机,可设备要双人值守,偷开一次,全站人跟着担责。要快,要留痕。第63天夜里,我开始写预印本。
初稿里我写了“光压帆式推力能更好地拟合残差”,写完自己删了。帆字一出去,读的人只记得帆,记不住误差棒。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有原始数据、拟合方法、全套不确定性,和一句结论:现有彗星喷气模型无法完全解释其加速度残差。
署我的名字,挂我们站的名字。点提交是第64天凌晨一点,编号跳出来的那两秒,我手心全是汗。
回应比我想的快。第一天有人来邮件,开头一句就是氢冰被严重低估,这模型不够格。我回信附上氢冰下限的算法,几小时后对方回了一行:算法没大问题,那个残差值得你争半小时。
虽不客气,也算白纸黑字。第二天另一位同行写来长信,把我的误差处理从头挑到尾,末尾说:残差本身值得半小时。韩彻要的两份书面支持都到了。
团队内部邮件炸了锅,有人质问我为什么绕开组内审核把数据放出去,抄送名单越拉越长,他一封都没回。时段他照挪了,给在第76天夜里。
那半小时赶上了最坏的天气。云层压得很低,开窗比预定晚了十一分钟,剩下的时间导星又丢了一回,设备员老赵把制冷器重启了两回。
申请表上写的半小时,天公真正给我们的只有十四分钟。谱拿到一小段。玛拉坐在旁边,一直说下次,下次天气肯定好。我说没有下次了。她就不说了。
数据下来那三天我没怎么合眼。谱上找不到气体该有的那些发射线,一条都找不到。可噪声把谱淹得太狠,我说不死,也没法替氢冰定案或者翻案。
最后落在纸面上的只有一行:无明确气体喷射迹象,信噪比不足以排除低挥发机制。写完这一行,窗外的天已经发白了。
第80天,它出了我们能跟踪的边界。最后一次定位解算完,玛拉把目标从夜间清单上划掉,又把她那份解算文件拷给我,说往后谁要追溯,从我这份开始。
它朝飞马座方向去,只快不慢,出了太阳的引力场,不会再回来。排期板角落那个80还留着,底下的横线不知被谁描粗过一回。
组里的季度报告轮到我讲。幻灯片先送他过目,他翻到那页,把“光压帆式”四个字删了。“没证据的东西,一个字都别替它说话。图留下。”
那页最后只剩一张残差拟合图,标题四个字:未解释异常。讲的时候有人问起外面的帆,我照他改过的口径答:现有证据不支持任何来源判断。他坐在最后一排,没点头,也没摇头。
续聘结果一月上旬下来,我那份合同,没批。通知上的理由写得很客气,岗位收缩,排期调整,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去找他,他隔着办公桌看我:“评审材料我照实报的。你点提交那天,就该想到这一条。”
顿了顿,他把十月那本观测日志推过来,“原始帧和日志你拿走。数据留下,别让它们跟着人废掉。”
现在我在站里的数据档案室上班,管旧巡天盘和备份硬盘。窗口关掉第十天我坐进这间屋子,头一个礼拜编目的,就是我自己存的那些原始帧。
上礼拜,系统日志里滚过一行:外校某研究组打包下载了奥陌陌目录下的全部原始光谱,用途栏写着“复核”。
我把那行日志导出来打印,钉进文件夹,标签上写:奥陌陌,原始帧,已外借。放回架子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停车场剩我一辆车。峰顶那边叫云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它在那个方向上,还在往外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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