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周军说要带我和儿子去露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儿子洒了一地的酸奶。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手机举到我面前,上面是别人发的露营照片,草地上支着帐篷,旁边摆着折叠桌椅,烤盘上滋啦冒油的五花肉。我说你拉倒吧,上回你说带我们去钓鱼,结果在河边喂了三个钟头蚊子,鱼鳞都没摸着。他说这回不一样,装备他都看好了,网上租一套才八十块钱,过夜的那种,带气垫床。
我说儿子才五岁,夜里冻着了咋整。他说现在都快六月了,夜里凉快正好。儿子在旁边听见了,举着酸奶勺子喊要去要去。二比一,我少数服从多数。
周六下午周军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拉着我、儿子,还有一后备箱从租车行搬来的装备,往城北水库方向走。他提前在网上看好了地方,说是水库上游一片野滩,车能开到跟前,不收费。我问他有没有厕所,他说野外哪有厕所,找个树丛解决呗。我说那儿子拉屎咋整。他说带铁锹了,挖个坑埋了。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最后连土路都没了,全是坑坑洼洼的草地。周军把车停在一个坡下面,指着前面说到了。我下车一看,好家伙,旁边已经停了三四辆车,坡上支着五颜六色的帐篷,有人烧烤有人打牌,小孩满地跑。
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支帐篷。周军一个人鼓捣了快四十分钟,气垫床充好了气,帐篷支起来了,天也黑透了。儿子在草地上疯跑了一下午,浑身是泥,我拿湿巾给他擦了脸,塞进睡袋里没五分钟就睡着了。
周军生了堆火,架上烤盘,把从超市买的腌好的五花肉和鸡翅往上摆。油烟子呛得我直咳嗽,他倒美得很,开了一罐啤酒,翘着二郎腿说这才叫生活。我说生活个屁,你儿子明天起来浑身包。他说我带了花露水,六神牌,管用。
吃完烤肉快十一点了,旁边那几家露营的也陆续消停了。有人在帐篷里打呼噜,有人拿手机放歌,放的是《成都》,单曲循环了两遍才关。周军把火浇灭,垃圾装袋扔车上,拉着我钻进帐篷。气垫床软塌塌的,我一躺下去就往下陷,周军那边翘起来。他让我别动,他先躺,等他压稳了我再上去。
折腾到快十二点总算躺平了。儿子睡中间,周军睡左边,我睡右边。帐篷顶上有个网纱窗,能看见外头模模糊糊的树影子。水库那边偶尔有青蛙叫,咕呱咕呱的,叫一阵歇一阵。
我白天上班站了一天,累得眼皮打架,很快就迷糊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军突然翻身压过来,一只手死死按住我肩膀,另一只手捂上我的嘴。我一下惊醒了,第一反应是他想那个,心里骂了他八百遍,孩子还在中间呢。我拿脚踢他,他腿一别把我压住了,凑到我耳朵根,气声说,别动,别出声。
他手劲儿大得吓人,指头掐在我腮帮子上,肉都陷进去了。我瞪着他,帐篷里黑,就看见他眼珠子发亮,直勾勾盯着帐篷门那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帐篷门拉链拉得好好的,外头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我一下子清醒了。
那光在帐篷外头扫了两圈,停在我们帐篷的拉链头上。我听见拉链被人捏住了,轻轻拽了一下,没拽开。周军的手捂得更紧了,我嘴皮子都被他压得贴牙上了。拉链又被拽了一下,这回力道大点,帐篷布跟着扯动,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外头安静了几秒,手电光灭了。我以为人走了,刚要松口气,听见脚步声没走远,就在帐篷边上,踩着草地沙沙响。那人绕着帐篷走了一圈,走到面包车那边去了。
周军松开我嘴,嘴唇贴着我耳朵说,车门没锁,车钥匙还在方向盘底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压着嗓子说那咋整。
他说你别动,我听着。
面包车那边传来车门把手拉动的嘎吱声,接着是车门被推开的闷响。周军慢慢从他睡袋底下摸东西,摸了两下没摸着,小声问我,我裤衩呢。我说你裤衩在我脚底下压着呢。他悄悄蹭过去拽裤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一亮我赶紧拿手挡,他调成最暗的光,拨了110,把手机塞睡袋里。
电话通了,他嘴贴着手机小声说,城北水库上游野滩露营地,有人撬车。那头接线员让他别挂,问具体位置。他正说呢,外头面包车那边又响了,后备箱被掀开了,咱家那套折叠桌椅被拽出来扔地上,咣当一声。
儿子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喊妈妈。周军一把把儿子搂过来摁在怀里,捂着他嘴。我听见外面脚步声顿了一下,又朝帐篷这边过来了。
周军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自己从气垫床上弹起来,拉开帐篷门拉链就蹿出去了,光着两条腿,就穿了条大裤衩。我听见他吼了一嗓子,干啥的!
外面那人骂了一声,撒腿就跑,踩得草丛哗哗响。周军追了两步没追,回头喊我报警了没。我举着手机说报着呢,接通了。他跑回来把帐篷门拉链拉死,蹲在门口喘气。
过了十来分钟,警车灯远远地闪过来了。两个警察打着手电过来问情况,周军穿好裤子跟人比划,说那人大概一米七,穿黑衣服,骑个摩托车往东边跑了。警察检查了车,后备箱被翻得乱七八糟,折叠桌折叠椅扔了一地,工具箱里的扳手少了两把,别的没丢。
旁边帐篷那几家也醒了,围过来看热闹。有个大哥说他昨晚上也听见摩托车声了,以为是夜钓的。警察登记完情况走了,让我们收拾收拾换地方。周军说不用换,人都跑了还能再来啊。我说换,你不换我带着儿子打车回去。他嘟囔着说行行行,天亮就换。
后半夜谁也没睡踏实。儿子吓着了,搂着我脖子不撒手。周军把气垫床拖到帐篷最里头,拿折叠椅顶住帐篷门,他自己坐椅子上守着,说你们娘俩睡,我看着。
天亮以后我们收拾东西开车回了城。路过早餐店周军下去买了三笼包子三杯豆浆,儿子在车上啃包子,说爸爸你昨晚跑出去没穿裤子,害不害臊。周军说那叫急中生智。我说你那叫光腚追贼。他说我穿裤衩了。儿子说裤衩也算裤子啊。周军说算,算半条。
回家我给他算账,折叠桌腿磕掉一块漆,租车行扣了五十押金。扳手丢了两把,赔了三十。他搭进去一上午补觉,我搭进去一罐六神花露水和半宿觉。周军说这趟露营总共花了二百出头,比住农家乐便宜。我说你挨回吓还觉着赚了。他说那可不,贼没把车偷走就算赚。
过了两天他刷手机又刷着露营视频了,凑过来让我看,说你看这个营地有铁栅栏,还有保安巡逻,一晚上才一百二,下回去这儿。我拿枕头砸他脑袋上,说你要去自己去,我跟儿子住保安室里等你。
他嘿嘿笑,说别啊,这回我睡车里头,你们娘俩睡保安室,三重保险。儿子在旁边听见了,问啥时候去。我说你爸再去露营,妈就带你去你姥姥家。
周军把手机揣兜里,说行行行,等儿子放暑假再说。
我心想放暑假我也不去。可看他蹲地上给儿子修玩具车的样,又觉得这人除了心大点,倒也没啥大毛病。就是下回出门,我得先检查他裤衩穿没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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