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A”“讨好型人格”“NPD”“ADHD”、“回避型依恋”……心理学“标签”从未像时下这样流行。回头看,不难发现一个近十年的时间线,在这条线上,用心理学词条“贴标签”的现象正在愈演愈烈,也折射着人们在精神层面不断出现的需求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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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个标签适合你
为了不耽误一场重要的线上会议,小玛特意设了闹钟。等待的间隙,她打算擦擦窗台,却碰碎了一个花盆。她找来胶水,又翻出黏土,想把它修好。闹钟响了,她顺手关掉,继续忙活。等她想起会议,已经迟到了45分钟。“我好像一直很擅长开头,却不擅长收尾,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小玛把问题归结为自己不可靠。
后来,小玛看到短视频平台上讲述成人“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视频,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困境被别人说中了。随后,她开始求助医生,又被转诊到了精神科,最终确诊ADHD。得到结果时,她哭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我为什么总是做不好”,终于有了解释。
一个词,有时能改变人回看自己生活的方式。过去被归结为懒惰、任性、不够努力的事,可能由此获得新的理解。对于一些人,这是走向专业帮助的起点;对于另一些人,寻找答案的过程却可能停在“原来我就是这种人”。
后一种情况更为常见:不想参加聚会,可以说自己是“社恐”;不敢拒绝别人,可能是因为“讨好型人格”;在恋爱里忽近忽远,便要被怀疑是“回避型依恋”。当拖延、分心、做不动事情让人烦恼,又有ADHD、“前额叶受损”等词等着被对号入座。心理标签越来越多,就像广告里说的“总有一款适合你”。
这些心理词汇性质并不相同。有的是临床诊断,有的是解释关系的理论概念,还有的是网络表达。但在短视频标题和聊天窗口里,它们常被放在一起,回答相似的问题:“我为什么这样?”“他为什么那样?”
“你以为正常,其实是……”是网络中这类内容常见的开场。开会走神、不愿回消息、害怕让人失望……一些熟悉的生活细节,被重新排列成识别清单。看清单的人会一边回忆自己的经历,一边在心里打勾。评论区不断出现的“这不就是我吗”,又让“判断”多了一层可信度。
贴上标签、对号入座,可能让混乱和困惑暂时平息,但它究竟能不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却并不容易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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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语言走进日常也成了流量生意
用心理疾病解释日常困扰的现象,在心理学上,被称作“概念蠕变”。心理学家尼克·哈斯拉姆在讨论这种现象时认为,“一些有关伤害和病理的概念,逐渐覆盖更多类型、程度更轻的经验。这种扩展有助于承认过去被忽略的痛苦,也可能模糊普通困扰与精神障碍的界线。”
我们经常能在日常交流中,发现这种问题。一个人总不顾及他人感受,因此被人怀疑有“人格障碍”;我们感到疲惫、做事提不起劲,又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出了问题。那些原本需要放回具体生活中慢慢理解的困扰,似乎有了一个现成的答案。
当下流行的短视频让这种解释更加深入人心,却也因此更容易被误读。比如一项2026年公开的预印本研究,便提出了心理学临床语言在中文传播中被过度简化的问题。它分析了抖音、小红书、B站和微博共1600条ADHD相关内容,按研究者的编码规则,55.4%被标记为误导或过度简化。
屏幕上的共鸣,还可以继续转化为交易。新华社2025年的调查发现,一些社交账号先用“在线诊断”吸引关注,再引导用户加入群聊、私下联系,销售课程、保健品和咨询辅导。低价体验课后面,跟随的是价格更高、时间更长的服务。对观看者而言,看“简化信息”是寻找答案;对部分内容生产者而言,则可以识别潜在客户。“你可能有问题”既能解释不适,也能制造继续观看、询问和付费的消费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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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中了我”,为什么还不够
读到一段性格分析,觉得句句都像自己,是不少人有过的体验。但一段话让人觉得准确,也可能是因为它适用于很多人。
1949年,心理学家伯特伦·福勒做过一个实验:他先让学生完成人格测验,再给每人发了一份“为你量身定做”的性格分析,请他们评价分析得准不准。满分5分,学生给出的平均分高达4.26分。可实际上,所有人收到的分析都是同样的,并没有为谁量身定制。
这就是后来常被用来解释“巴纳姆效应”的经典实验。实验证明,一些宽泛的描述并没有说出一个人独有的特点,却很容易让人产生“他很懂我”的感觉。现在网络上的症状清单,也会带来这种感觉。看到“经常走神”“容易疲惫”“不愿回复消息”,我们很快就能想起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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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个标签并不意味着“终于”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没有这种障碍的人,会不会也有这些表现?如果很多人都有,仅凭“我也这样”,就很难判断自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在我们给别人贴标签时,这个问题常常表现为,我们习惯性地省略了另一步:看看他或她在当时遇到了什么情境。
1988年,心理学家丹尼尔·吉尔伯特等人让参与者观看一名表现紧张的女性,并告诉他们她正在谈论什么话题。有些参与者能据此调整判断:她很紧张,原因可能是话题让人不自在,未必代表她平时就容易焦虑。但另一些人则会忽略谈话内容的影响,直接做出判断,“她平时就是很焦虑”。
研究者据此提出,判断一个人时,我们往往很快就从“他做了什么”想到“他是什么样的人”。至于“是不是当时的处境让他这样做的”,则需要多想一步。这一步更费精力,经常被有意无意地省略了。一个听起来专业的词,有时只是让最初的猜测显得更有把握,并不代表“终于”找到了真实的原因。
一位心理咨询师讲述过一个案例。来访者读了有关NPD(心理学概念: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文章,便认定伴侣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回家后直接质问。对方生气反驳,她便认为这是“被说中了,恼羞成怒”。此后,对方辩解,被看成推卸责任;对方沉默,被看成冷漠。无论怎样回应,都成了她原先判断的证据。
给自己贴标签,也可能遇到类似的问题。发现长期的困难并非全是因为“不够努力”,确实能让人松一口气。但如果从此把所有挫败都归结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就可能忽略那些仍然值得了解、能够改变的事情:比如最近是不是长期缺觉,工作安排是否超出了负荷,哪些关系让自己格外紧张,又能从哪里获得帮助。
一个解释能让人好受些,很重要。但它能否帮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处境、找到办法,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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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给自己贴标签同时又抗拒别人给自己贴标签
网上有人因为找到一个标签而如释重负,现实中却有更多人担心被认定为“有问题”,生出“耻感”,甚至讳疾忌医,迟迟不愿求助。这种矛盾不难理解。自己说“我可能是ADHD”,是在尝试解释困难;别人说“他有ADHD”,却可能让自己失去机会。人们想让困难被理解,又不愿让别人仅凭一个诊断,就判断自己的能力和为人。
这种担心并非毫无根据。一项发表于2010年的研究中,请中小学教师阅读虚拟的儿童材料,然后请他们对孩子的行为、智力和人格作出评价。研究者在儿童材料中分别提供不同信息:一组材料不提任何诊断信息或标签,另外两组材料中有的会注明孩子有ADHD,有的会注明孩子有ADHD且正在接受药物治疗。结果显示,带有ADHD诊断标签的两组,得到的评价都比没有标签的一组低。这个实验提醒人们,在还没有充分了解一个人之前,诊断可能直接触发偏见。
需要警惕的是,人们往往知道了一个标签,却不再愿意了解标签下的人。
当“ADHD”被随意用来形容偶尔走神,长期受其困扰的人却可能因为“谁还不分心”而失去应有的关注和及时的治疗;当“NPD”成了“坏人”的代称,接受相关诊断的人也可能被认定为无法改变、不值得相处。
人们对心理学词汇越来越熟悉,但一个个具体的人却未必因此得到更多理解。
6
诊断之后,还要回到具体的生活
在网上找到几条与自己相符的描述,与接受专业评估,有什么不同?
差别首先在于,医生需要了解这些表现是怎样发生的,又给生活带来了多大影响。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钱秋谨教授在有关ADHD的报道中介绍,评估需要了解病史、发育情况、家庭环境、是否合并其他疾病,以及学习、工作和生活受到的影响。医生关心的不只是“有没有分心”,还包括这种困难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了多久,在家里、学校或工作场所是否都会出现,以及有没有其他原因能够解释。
网络上的信息或者简化的标签,可以成为求助的线索,但“我发现了一个值得问医生的问题”,与“我已经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之间,有很大的距离。文章开头的小玛,正是从视频中发现线索,随后经由精神科医生评估最后确诊。短视频让她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的经历,专业诊断则进一步确认了她的困难。两者承担着不同的作用。
在人际关系中,也需要分清: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是否伤害了自己,与判断他是否患有某种障碍,是两回事。即使知道了诊断,许多问题仍然需要思考和沟通:哪些行为不能接受,发生争执时怎样沟通,彼此的责任如何分担,关系是否还要继续……诊断不会替双方作出这些决定。
认识自己也是如此。“我是讨好型人格”,可以成为讲述困难的开头,但接下来还需要问:我在谁面前不敢拒绝?拒绝以后,我担心会发生什么?有没有哪一次,我表达了不同意见,关系也并没有因此破裂?
这些细节,比反复确认自己属于哪一种人,更可能帮助我们找到改变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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