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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时阿彪主动不要儿子,三年后回来,儿子没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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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彪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民政局的桌子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肘几乎碰到。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孩子归谁。阿彪说,归她。小依偏过头看他,他没有转头,眼睛盯着那张纸,像盯着工厂里最后一笔对不上的账。

工作人员又问,抚养费怎么定。阿彪说,先给五万,以后再说。小依没说话,笔在纸上停了几秒,签下去的时候把“依”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出了门,天阴着。阿彪站在台阶上点烟,打火机响了两下才着。小依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包拉链卡住,她蹲下来弄。阿彪说,儿子以后跟你。小依没抬头,说,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阿彪抽了一口烟,说,我不是不想要他。小依站起来,把包带甩到肩上,说,那你现在进去改。阿彪没动。小依看着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后阿彪回来,站在老居民楼下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是路边买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抬头看四楼那扇窗,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他在楼下站了快二十分钟,烟抽了三根,才上楼。

门是儿子开的。儿子长高了,瘦,戴着眼镜,校服袖口磨得发毛。他看见阿彪,愣了一下,没叫爸,也没让开。阿彪说,我回来了。儿子说,我妈不在。阿彪说,我知道,我来看你。儿子没说话,手搭在门把上。阿彪把水果往前递了递,儿子没接。

屋里传来小依的声音,问谁来了。儿子回头说,没谁。然后把门关上了。

阿彪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小依又问了一句,儿子说,送快递的。阿彪没再敲门。他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下楼。走到二楼,他停了一下,想上去把水果拿走,又觉得没意思。楼下那盏路灯坏了,他的影子被拉成很长一条,歪在墙根。

时间往回倒五年,阿彪和小依还没离婚。那时候他们刚盘下那个小加工厂,厂子在城郊,租的是别人废弃的仓库,顶上漏雨,地上返潮。阿彪管机器和送货,小依管账和工人。儿子刚上小学,放学后就在厂里写作业,趴在用木板搭的桌子上,本子底下垫一块硬纸板。

生意刚开始还行。订单不多,但稳定。阿彪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装车,小依五点起来做早饭。两个人很少说话,不是感情不好,是累。晚上回家,阿彪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小依洗碗的声音都吵不醒他。

后来订单多了,问题也多了。供应商压款,客户拖账,工人要涨工资。阿彪脾气急,跟客户在电话里吵,摔过两部手机。小依劝他,说再忍忍,熬过去就好了。阿彪说,再忍,忍到什么时候,钱没看到,债先看到了。

小依说,那也不能吵,吵了单子更回不来。阿彪说,你懂什么,你在厂里坐着,我在外面跑,人家指着鼻子骂我。小依说,我坐着?我一天接多少电话,对多少账,你回来问过一句吗?

这种话一开始只是偶尔说,后来越说越多。阿彪觉得小依不理解他,小依觉得阿彪把火都撒在她身上。两个人都在为厂子撑,可撑着撑着,把家里那点热气也撑散了。

真正出问题是在离婚前一年。一个老客户跑路,欠了十几万货款没结。阿彪追到人家老家,门锁着,邻居说早搬走了。他回来那天,厂里几个工人站在门口等着发工资。小依把账本摊在桌上,说账上没钱了。阿彪说,没钱你不会想办法吗。小依说,我想什么办法,我还能去抢吗。

那天晚上儿子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外面吵,把门关上了。小依过去敲门,说,写你的,别看。儿子在里面说,我没看。小依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阿彪去借了钱,先把工人工资发了。小依说,借的钱怎么还。阿彪说,先过了眼前再说。小依说,你每次都这样,过了眼前,后面呢。阿彪没说话,蹲在厂门口抽烟,地上全是烟灰。

那段时间阿彪开始不回家。有时候说在厂里住,有时候说去朋友那。小依不问他去哪,他也不主动说。两个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算着各自的账。

儿子问过小依,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小依说,没有,爸爸在外面挣钱。儿子说,那他怎么不回来。小依说,忙。儿子说,他以前也忙。小依没接上话。

离婚是阿彪提的。那天晚上他回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说,小依,我们离了吧。小依正在叠衣服,手没停,说,你想好了。阿彪说,想好了。小依说,厂子怎么办。阿彪说,厂子已经不行了,欠的钱我来想办法。小依说,儿子呢。阿彪说,儿子跟你。

小依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她说,阿彪,你连儿子都不要了。阿彪说,我不是不要他,我是现在没条件要他。小依说,什么条件,你以前也没条件,不也过了这么多年。阿彪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小依没再说话。她坐在床边,看着柜子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截儿子的校服袖子。阿彪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离婚那天,阿彪把五万块钱转给小依。小依收到短信,看了一眼,没说话。阿彪说,先这些,以后我缓过来再补。小依说,不用了,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阿彪说,你带着孩子,不容易。小依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阿彪走了以后,小依带着儿子搬了家。租的房子在儿子学校附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搬家那天,小依一个人扛了两个大编织袋上楼,儿子在后面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的书和玩具。纸箱底快漏了,儿子用两只手托着,走得很慢。

小依在新家附近找了份工作,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儿子放学自己回家,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小依给他留了饭,在锅里温着。有时候回来晚了,儿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写了一半。

小依夜里哭过。不是那种大声哭,是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儿子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她不敢翻身,怕吵醒他。哭完了,第二天早上照样起来做饭,送儿子出门,自己去上班。

这些事阿彪不知道。他在外面打工,换了几个地方,做过搬运,做过保安,也跟人合伙倒过货,没赚到什么钱。他给小依打过几次电话,问儿子怎么样。小依说,挺好的。阿彪说,钱我过段时间给你。小依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电话挂断,两边都是忙音。

阿彪不是没想过回来。有几次车票都买了,又退了。他不知道回来能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儿子。他总想着,等日子好一点再回去。可日子一直没好起来,时间却过得很快。

儿子上四年级那年,小依的工作稳定了些。她开始周末接点私活,在家帮人做账。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她在卧室对着电脑,两个人各忙各的。有时候儿子会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小依说,不知道。儿子说,他是不是不要我了。小依说,没有,爸爸在外面挣钱。儿子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小依没说话,把电脑屏幕往旁边挪了挪。

阿彪回来那天,小依其实提前知道。他给她发了消息,说想看看儿子。小依回了一个字,好。她没有提前告诉儿子,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她只是下班回来,看见阿彪站在楼下,手里提着水果。

小依说,你上去吧。阿彪说,你不在家,他可能不给我开门。小依说,那你就等我在家的时候来。阿彪说,我怕你不想见我。小依说,我没什么想不想的,他是你儿子。

结果儿子还是没让他进门。

阿彪下楼以后,小依站在窗边,看见他走到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小区门口走。水果袋子还放在门口。小依走过去,把水果提进来。儿子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小依说,他走了。儿子没抬头,说,我知道。小依说,你不想见见他吗。儿子说,不想。小依说,那就不见。她把水果放在厨房桌上,没再说别的。

阿彪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灯还亮着,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车站方向走。夜风很凉,他缩了缩脖子。

有些事,不是回来就能补上的。阿彪知道,小依知道,儿子也知道。可日子还得过,只是过法已经不一样了。

刚离婚那半年,是小依最难熬的日子。

她找的那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内勤,工资不高,事情却杂。早上要提前半小时到,给办公室烧水、擦桌子、整理前一天的文件。晚上要等所有人走了,检查完门窗才能下班。有时候老板临时要个报表,她就得留下来加班,加到八九点是常事。

儿子刚上二年级,放学早。学校门口有托管班,一个月要几百块。小依算了算,没舍得报。她跟班主任说好,让儿子在门卫室等她,她下班了再去接。门卫室的大爷人好,有时候会给儿子一块糖,或者让他坐在里面写作业。

有一次小依加班到九点,等她赶到学校,门卫室已经锁门了。她吓得魂都没了,沿着学校旁边的小路一路找,一边找一边喊儿子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才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看见他。儿子抱着书包,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脚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小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儿子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笑,说,妈妈你回来了,我自己走回来的。

小依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儿子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用小手拍她的背,说,妈妈你别哭,我没迷路,我记得路。

那天晚上,小依把儿子哄睡了,自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这个月的开销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房租、水电、儿子的学费、伙食费、交通费,还有上个月欠邻居的两百块。写满了半页纸,收入只有那一行工资数字。她算来算去,怎么都不够。

她想起阿彪转的那五万块。离婚的时候她嘴上说不用,其实搬家用了一部分,交房租和儿子的学费又用了一部分。剩下的她存了一张定期,不敢动。她总觉得,那是阿彪留给儿子的,她再难也不能随便花。

后来她开始找兼职。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来给人做手工活。就是那种把小珠子串成手链、项链的活,一串几毛钱。她坐在灯下串,串到眼睛发花,手指被鱼线勒出一道道红印。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了就帮她数珠子。

有一次儿子问她,妈妈,我们是不是很穷。小依说,不穷,我们有饭吃,有地方住。儿子说,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串珠子。小依说,妈妈没事做,串着玩。儿子说,可是你昨天串到十二点。小依没说话,把串好的手链套在儿子手腕上,说,你看,多好看。

儿子把手链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里。他说,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好看的手链。

小依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她也想过找阿彪。不是要钱,就是想问问他,外面的债怎么样了,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饭吃。可每次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又放下了。她知道他也难,不然不会连儿子都不要。她不想给他添负担,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可怜。

有一次儿子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小依半夜起来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给儿子穿好衣服,背着他往医院跑。老小区没有电梯,她从六楼一步步往下挪,腿都在抖。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拿药,跑上跑下,她一个人扛着。

儿子躺在病床上输液,小依坐在旁边,握着他的小手。她想起以前儿子发烧,都是阿彪背着他去医院,她在后面跟着拿东西。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下来有阿彪顶着,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顶起一片天。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的走廊里给阿彪发了一条消息,说儿子发烧了。发出去以后她就后悔了,赶紧又撤了回来。可还是晚了,阿彪很快回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儿子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小依说,没事,已经退烧了,就是普通感冒。阿彪说,我过去看看吧。小依说,不用了,你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你那边的事也多。阿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钱我过段时间给你打过去。小依说,不用了,我们有钱。

挂了电话,小依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她其实很想说,你回来吧,我们一起扛。可她知道,他不会回来的。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阿彪那天晚上也没睡好。

他在外地的一个工地上做搬运,住的是工棚,十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臭袜子味混着泡面味。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儿子发烧的样子。他想回去,可他不敢。

他欠的债还没还完。以前开工厂的时候,他以为生意会越来越好,借了不少钱,有银行的,有亲戚朋友的,还有高利贷。工厂倒闭以后,那些人天天找他要钱,堵在他家门口,堵在他父母家门口。他没办法,只能跑出来躲债。

他换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都待不长。他怕被人找到,也怕连累小依和儿子。离婚的时候他主动放弃儿子的抚养权,就是不想让儿子跟着他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觉得小依带着儿子,至少能安稳一点。

可他没想到,小依也这么难。

他给小依打电话,小依总说挺好的,儿子也挺好的。他知道她是报喜不报忧。她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再难也不肯开口求人。

他想多赚点钱,把债还了,再给小依和儿子寄点钱回去。可工地上的活又累又苦,钱还不多。他每天扛着几百斤的货物,扛到肩膀红肿,手上全是老茧。晚上回到工棚,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扛东西。

有一次他在工地上摔了一跤,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工头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自己去看医生。他舍不得去医院,就在药店买了瓶红花油,自己回来揉。揉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那半个月他没法干活,就躺在工棚里,想儿子。想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他不敢抱,怕把他摔了。想儿子第一次叫爸爸,他高兴得一夜没睡。想儿子上幼儿园第一天,背着小书包,回头跟他挥手。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赶紧用被子蒙住头,怕被下铺的人看见。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也想过给儿子打电话,可每次拨了号码,又挂了。他不知道跟儿子说什么。说爸爸在外面赚钱?说爸爸很快就回去?他自己都不信。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给小依打了个电话,说想跟儿子说说话。小依把电话递给儿子,儿子在电话里叫了一声爸爸,就没声音了。阿彪说,儿子,你想爸爸吗。儿子说,想。阿彪说,爸爸很快就回去看你。儿子说,哦。然后就把电话还给了小依。

小依在电话里说,孩子有点认生了。阿彪说,我知道。小依说,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他。阿彪说,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回去。小依没说话,挂了电话。

阿彪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儿子跟他越来越生分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敢回去见儿子。

他也跟人合伙做过生意,倒过建材,卖过水果,都没赚到钱,还差点又被骗了。他越来越不敢轻易尝试,就只能在工地上卖苦力。至少卖苦力不用本钱,也不会欠更多的债。

他母亲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让他回去。说家里的债,她帮他想办法。他说,不用了,你那点养老钱留着自己花吧。母亲说,那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外面飘着。他说,等我把债还完了就回去。母亲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说,快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些债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不开那个工厂就好了。要是当初他再谨慎一点,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小依的日子慢慢好起来,是在离婚后第二年。

她串珠子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姐,大姐是做会计的,知道她以前在工厂里管过账,就问她愿不愿意学做账。小依说,我没学过,能行吗。大姐说,不难,我教你,你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小依就跟着那个大姐学。白天上班,晚上等儿子睡了,她就看书、看视频,学到半夜。她基础差,很多东西都不懂,就一遍一遍地问大姐。大姐人好,不嫌她烦,耐心地教她。

学了大半年,她开始接点小公司的账来做。刚开始做得慢,一个月只能做一两家,赚的钱也不多。后来慢慢熟练了,做得又快又好,找她做账的人也多了起来。

她把工作辞了,专门在家给人做账。这样时间自由,既能照顾儿子,又能赚钱。儿子放学回来,她就在客厅的桌子上做账,儿子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

儿子越来越懂事了。他会自己收拾书包,自己洗衣服,还会帮小依做饭。小依做账累了,他会给她倒杯水,或者给她捶捶背。

有一次小依过生日,儿子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蛋糕。蛋糕很小,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小依看着蛋糕,眼泪又掉了下来。儿子说,妈妈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我买的蛋糕不好吃。小依说,好吃,这是妈妈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那天晚上,小依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她想起刚离婚的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可现在,她不仅撑过来了,还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她不再恨阿彪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那个精力。她也不怪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选择了他的路,她选择了她的路。

只是有时候,儿子会问起爸爸。他问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可小依知道,他心里还是想的。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儿子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推开门,看见儿子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以前拍的。儿子看见她进来,赶紧把照片藏在枕头底下。

小依没说破。她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早点睡吧。儿子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小依关上门,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她给不了的。比如父爱。

她想过要不要跟儿子说说阿彪的事,说说他为什么不回来。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爸爸在外面躲债?说爸爸不要他了?她不忍心。

她只能等着,等着儿子长大,等着他自己去明白。

阿彪听说小依的日子好起来了,是从他母亲那里。母亲在电话里说,小依现在能干了,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赚的钱比以前上班多。儿子也懂事,学习成绩也好。

阿彪听了,心里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她们母子终于不用再受苦了。难受的是,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想回去看看,可又觉得没脸回去。他欠的债还没还完,他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阿彪。他回去了,能给儿子什么呢?除了一个爸爸的称呼,什么都没有。

他更加拼命地干活。他想快点把债还完,想风风光光地回去见儿子。他想告诉儿子,爸爸不是没用的人,爸爸也能给他好的生活。

可命运好像总喜欢跟他开玩笑。他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准备先还一部分债,结果工地上出了点事,工头跑了,他半年的工资都没拿到。

他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欲哭无泪。

那是他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就这样算了吧,活着太累了。可他一想到儿子,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没看着儿子长大,还没跟儿子说一声对不起。

他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从最底层的活干起,搬货、送货、当保安,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除了必要的生活费,所有的钱都存起来,准备还债。

他很少给小依打电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听见儿子的声音,怕自己忍不住回去。他也怕小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答不上来。

他就这么飘着,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离婚后第三年。

阿彪的债还了一部分,虽然还没还完,但至少没那么紧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回去看看儿子。

他给小依发了条消息,说想看看儿子。发出去以后,他的心怦怦直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怕小依拒绝,怕儿子不想见他。

过了很久,小依才回了一个字,好。

阿彪看着那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连夜赶了回去。他在车站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兜水果,都是儿子以前爱吃的。他记得儿子喜欢吃苹果,喜欢吃香蕉,还喜欢吃草莓。

他站在小区楼下,看着四楼的窗户,心里又紧张又激动。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上楼。

可他没想到,儿子会不开门。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心一点点凉了下去。他想敲门,想喊儿子的名字,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儿子是在怪他。怪他这么多年不回来,怪他当初不要他。

他没资格怪儿子。这都是他自己选的路,后果就得他自己承担。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灯还亮着,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爸爸错了?说爸爸以后再也不走了?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车站方向走。夜风很凉,他缩了缩脖子。

他想,也许,他真的不该回来。

阿彪走到车站,末班车已经没了。候车厅的铁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着灯,只有墙上的电子屏还亮着,红字滚着明天的第一班车,六点二十。

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水果放在门口了,他两手空空的,反倒不知道往哪儿放。夜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烟味和凉气。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想起自己早就说过要戒,儿子小时候闻不得烟味,一闻就咳嗽。他把烟塞回去,烟盒捏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他其实没走远。他本来想随便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走。可走到车站又不想动了。回去干什么呢,明天再上楼敲一次门?再让儿子把他关在门外一次?

他想起儿子开门时的样子。长高了,比他想象的高。瘦,眼镜架在鼻梁上,校服袖口磨得发毛。他当时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手刚抬起来,儿子就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比他这三年在外头受的什么罪都让他难受。

他坐在台阶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离婚那天小依在民政局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会儿又是刚才那扇门,关得那么快,他连儿子的脸都没看仔细。

他掏出手机,又打开和小依的对话框。上面还是他发的“我到了”,小依回了个“嗯”。他想再发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三个字:我走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敢看小依回没回。

小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把阿彪放在门口的那兜水果拎进厨房。苹果、香蕉、草莓,都是儿子以前爱吃的。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草莓压坏了几颗,她挑出来,放进碗里,准备洗了给儿子吃。

手机响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阿彪发来的:我走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站了一会儿。厨房的灯有点暗,冰箱嗡嗡响着。她没回,把手机扣在餐桌上,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作业本摊着,笔尖在纸上停着,没写。

她轻轻敲了敲门框。儿子没回头,说,妈,我作业快写完了。

小依说,我不催你。水果在冰箱里,想吃自己拿。

儿子嗯了一声。

小依站在门口,想再说点什么。说爸爸走了?说爸爸把水果放在门口了?可她看见儿子后颈上那颗小痣,看见他校服领子翻得一边高一边低,心里忽然就软下来。她走进去,把儿子翻起来的领子整了整,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

儿子缩了缩脖子,说,痒。

小依说,头发长了,周末带你去剪。

儿子说,不剪,留长点。

小依没再说什么,退出来,把门带上。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没开,屋里很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滴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阿彪走的那天。也是这么静的晚上,她把儿子哄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痒。她觉得天底下没有哪个当爸的能这么狠心,说不要就不要,说走就走。她甚至想过,这辈子都不让儿子认他。

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她慢慢就不恨了。不是原谅,是没力气恨。她每天要上班,要接儿子,要交房租,要开家长会。儿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他往医院跑。出租屋的水管坏了,她蹲在卫生间里学着修。她没时间恨谁,也没时间想谁。

再后来,她开了那个小工作室。一开始只有两台旧缝纫机,她白天上班,晚上接活。儿子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她把儿子抱到床上,自己再回去接着干。干到半夜,腰直不起来,眼睛也花。可她心里踏实。每多挣一百块钱,她就觉得日子又能往前挪一步。

这些,阿彪都不知道。她也没打算告诉他。

阿彪在车站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墙眯了一会儿,梦见儿子小的时候。儿子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喊着,爸爸跑快点。他在梦里跑着跑着,儿子忽然不见了。他回头找,怎么都找不着。他一急,就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电子屏上滚着六点二十那班车。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缓。他走到售票窗口,买了张票。售票员问他去哪儿,他愣了一下,说了个地名。那是他打工的地方,一个他待了快两年的小城。

上车以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他分不清哪一栋是小依他们住的那栋。四楼的灯早就灭了,窗帘后面的人,不知道睡没睡醒。

他想起儿子关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没谁。

就这两个字。他儿子跟他说的话,加起来就这两个字。他千里迢迢跑回来,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就换来一句“没谁”。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车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母亲摇着他睡觉。他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看见儿子了?说儿子不认他?说他又要走了?

最后他还是没打。他怕母亲在电话里哭。母亲一哭,他就更撑不住。

小依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儿子已经穿好校服,坐在餐桌前吃面包。她走过去,看见儿子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没睡好。

她问,昨晚没睡好?

儿子说,还行。

小依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儿子说,妈,你工作室不忙吗?

小依说,忙也不差这一顿饭。

儿子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说,妈,昨天那个水果,是不是他买的?

小依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说,是。

儿子说,我不吃。

小依说,那就不吃。

儿子拉开门,又停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小依,说,他以后还来吗?

小依走过去,把儿子的书包带子正了正。她说,你想让他来吗?

儿子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小依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下楼的背影。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她关上门,回到屋里。

厨房里,那碗洗好的草莓还放在台面上。有几颗已经软了,渗出一点红水。她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

她没把草莓扔掉。她把它放进冰箱最里面,跟那些苹果香蕉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扔。也许是因为,那是儿子爸爸买的。也许是因为,那兜水果放在门口的样子,让她想起以前阿彪下班回来,也总爱买一兜水果,进门就喊,儿子,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

那时候儿子还小,听见喊声就从屋里跑出来,抱着阿彪的腿往上爬。阿彪把水果举得高高的,逗他,说,叫爸爸,叫了才给你。

儿子就脆生生地叫,爸爸。

阿彪哈哈大笑,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

这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小依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冰箱门关上。她走到阳台上,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天已经大亮,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有家长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儿子这会儿该到学校了吧。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见阿彪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我走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工作室了。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好。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日子还得过,只是过法不一样了。

阿彪回到打工的小城,已经是下午。他回到租的房子里,把包往床上一扔,倒在床上。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窗户上贴着旧报纸。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了,黑了,眼窝陷进去,胡子也没刮。

他忽然想起儿子看他的眼神。就那么一下,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远。陌生人敲门,儿子还会问一句找谁。对他,儿子只说“没谁”。

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儿子五岁那年拍的。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吆喝声拖得很长。

他想,他得再拼几年。等债还完了,等手里有点钱了,再回去。到那时候,儿子也许还是不想见他。可至少,他能站在门口,理直气壮地说一句,爸爸回来了。

可他又想,到那时候,儿子还认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连“明天再去看儿子”这个念头都不敢有了。因为那个门,他怕了。

小依晚上回家,儿子已经在家了。她炖了汤,儿子喝了两碗。吃完饭,儿子去写作业,她坐在客厅里算账。工作室这个月接了不少活,刨去房租水电,还能剩一些。她打算给儿子报个辅导班,数学一直拖后腿。

她正算着,手机响了。是阿彪的母亲打来的。

老人在电话里问,小依啊,阿彪是不是回去了?

小依说,回了,又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看见孩子了吗?

小依说,看见了。孩子没让他进门。

老人叹了口气,说,造孽啊。当初我就说,别离婚,别离婚,他不听。现在好了,孩子不认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图什么。

小依没说话。老人又说,小依,你别怪他。他这几年也不容易,欠了一屁股债,东躲西藏的。他跟我说,等还完债就回来,好好补偿你们娘俩。

小依说,妈,我不怪他。我就是觉得,孩子可怜。

老人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苦了你了。

小依说,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小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想起老人说的“补偿”。补偿什么呢?这三年的日子,儿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儿子开家长会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儿子问她爸爸去哪儿了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些,拿什么补偿?

她不是要阿彪的钱。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以后补就能补回来的。

她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儿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作业本还摊着,笔滚到一边。她走过去,想把儿子抱到床上去。可她抱了一下,没抱动。儿子长大了,重了。

她只好轻轻拍儿子的背,说,醒醒,到床上睡。

儿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叫了声妈,又趴下了。

小依弯下腰,把儿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弄到床上。儿子一沾枕头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小依凑近听,没听清。

她给儿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儿子的脸朝着墙,呼吸慢慢匀了。她伸手把儿子额前的头发拨开,看见他眼角有点湿。

小依没擦。她站起来,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屋里很静。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阳台上的衣服收了,碗洗了,账也算完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有火车经过,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想起阿彪昨晚就坐在车站里,等了一夜。她不知道他冷没冷,饿没饿。可她也没有问。

有些事,问不出口。有些人,留不住。

她拉上窗帘,去洗漱了。明天还要早起,儿子还要上学,工作室还有一堆活等着她。

日子就是这样。不会因为谁来了又走了,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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