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房子那天,女儿小雅把钥匙拍在我手心里,笑着说:“妈,以后对门就是我家,这边是你的,想我了一推门就能过来。”
她婆婆在旁边补了句:“亲家母好福气,小雅有孝心。”我攥着那把新钥匙,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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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小雅大学毕业,她老公跟人跑去深圳,留她一个人带娃。她白天跑建材市场站柜台,晚上在出租屋做手工活贴补家用。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蹲在地上给客户打包瓷砖,后背全湿透了。抬起头看见我先笑了一下,说:“妈,你咋来了?”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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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混出来了,从销售做到区域负责人,年薪70万。前年年底她没打招呼,把老城区的房子卖了,转头在附近高档楼盘买了两套对门的。
装修的时候她让我过来监工,说风格随我挑,我挑什么都行,但我知道这房子不是专门给我住的。
搬过来第三天,小雅晚上敲门,端着一碗银耳汤。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突然说:“妈,我想把爸接过来住一阵子。”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你爸在柳州不是住得好好的?还有刘阿姨照顾着。”
小雅放下遥控器转头看我:“刘阿姨上个月走了,我爸一直没跟我说。我上个礼拜去看他,他一个人蹲在门口剥蒜,屋里东西都发霉了。”
我没接话,那碗银耳汤放在茶几上,很快就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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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又说:“妈,我知道你跟他离婚这么多年心里有疙瘩,但是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利索。我把他接过来住我那套,你们别碰面就行。”
我当时点了头。不点头怎么办?房子是她买的,钥匙是她给的,我来这就是享福的。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连两个老人碰不了面的细节都想到了,我再往外推就显得不通情达理。
第三天前夫就来了,小雅去火车站接的。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扶着人下车,那平头我隔半条街都认得出。他没比以前高,但宽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他住对门,我这边门一响,就能听见他那边的动静。前一个月还好,俩人进出时间错开,真没撞上几回。我那间屋窗帘一直拉着,他大概也知道我在这边,没好意思主动敲门。
后来还是露馅了。有天晚上小雅加班,她6岁的女儿豆豆在客厅摔了一跤,撞到茶几角,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给她擦了碘伏,她说想去对面找外公。我说外公睡了,她却说外公从来不睡那么早,每天9点都在阳台上看公园的灯。
我愣了几秒,豆豆又补了一句:“外婆,外公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30万全拿去填了他弟弟的窟窿,没留一分钱给你和我妈,他说他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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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晚在沙发坐到11点,豆豆睡后我起身去阳台。对面屋的灯还亮着,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烟雾一团一团的。
我隔着两米的窗玻璃看了一会,他老得厉害,脸皮松得耷拉下来。那双眼睛倒是没变,当年我看见就烦的眼,现在盯着一盏路灯发呆,像个不知道往哪去的人。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大年三十晚上,他在牌桌上输光了年终奖,我抱着3岁的小雅去楼下小店赊了一袋饺子皮。回来路上小雅在背袋里睡着了,我一个人边擀皮边掉眼泪,那盏灯泡只有15瓦,暗得很。
第二天早上小雅出门前问我:“妈,你要不要过去吃个早饭?我爸昨天买了两斤油条,一个人吃不完。”我直接说不用。
中午我去楼下菜市场买菜,经过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正好拎着一兜菜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我一愣,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一只手,脚在原地顿了一下。
“买菜啊?”他问。我嗯了一声。他又问:“中午打算烧什么?”我答:“随便,一个人吃。”
他没话了,站在那手指在塑料袋发白的提手上蹭了两下,像在找话说。末了低头说了句:“那行,有事你敲门。”
我擦过他身边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那袋菜搁在脚边,背影有些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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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家,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存单,3000块,1998年的定期。这张存单我从来没取过,离婚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我不是没怨念过,他弟弟欠的30万不是他欠的,可他拿自己的钱去填,连一句话都没跟我商量。那年我带着小雅住在娘家,小雅半夜发烧,我抱着她走了两公里去诊所,挂号费是跟护士借的。
那3000块是我头一年出去打工,一个月赚600,攒了5个月才攒下的。我把存单塞回相册,锁好抽屉,坐在床上发了很久呆。
那晚我去敲了他那边的门,隔了好久门才开。他穿着棉毛衫,头发乱着,看见我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我把那张存单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手都有点抖,没说话。我走进他那屋,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粥和一碟咸菜,还有个信封压在水壶下面。
我抽出来一看,是他前两天去银行办的转款单,给他弟弟转的6万,备注写着“先应付医院,剩下的我下个月想办法”。
我把转款单放下,没骂他。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一眼:“明天中午过来吃饭,带你外孙女一块来。”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那声音像一根老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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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煮了一锅酸菜鱼。豆豆坐我旁边,他坐在对面,舀汤的时候手还抖。小雅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柜子里拿了个碗,自己盛了半碗饭坐下。
那顿饭吃得安静,酸菜鱼里的辣椒放多了,吃得我嘴巴发麻,鼻子也发酸。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吃完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那6万我会要回来的。”
我没接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饭桌上,碗里的鱼汤冒着最后一缕白气。我给他又盛了一碗饭,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中午都会过来吃饭。我做饭,他洗碗,豆豆在沙发上写作业。小雅偶尔回来吃饭时,会给我带一朵路边摘的栀子花,插在矿泉水瓶里。
那张3000块的存单,他还给我了,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对不起,闺女。
那晚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水哗哗地冲着。我闭着眼睛,感觉心里那个结好像在一点一点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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