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弃中央部委选调资格，选择回省定向，女友却提出分手

十月十四号下午，导师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扫描的意向表，抬头是国家层面的一个部委，司局名字用代号代替，落款盖着人事部门的红章。

他说这是点对点发到南浦大学的，全校只有五个报名名额，问我要不要，下班前必须给答复。

我手机在同一分钟震了一下。学院就业办的短信：江临省定向选调首批签约，今日下午五点截止，逾期视为放弃。岗位表我早看过，省直机关综合岗，括号里注着“基层锻炼两年”。

晚上十点多，沈悦的视频打过来，背景是她出租屋的白墙，桌上摊着一摞学生作业。她说她考上了临州一所小学的教师编，笔试第二，面试第一。说完她看着我，等我接话。我说恭喜。她说，陈望，我不想再异地了。

我家在栖川县，父亲开了半辈子五金店，前年搬水泥闪了腰，腰椎间盘突出，重活干不了。母亲在店里管账，账本就一个塑料皮小本。

我是家里第一个研究生，学公共管理，找工作这几个月，家里的意思一直很一致：回县里，考个近的。可我心里一直压着另一个念头。

我和沈悦是研究生在同一个院认识的，谈了四年。南浦大学就在临州，四年来我们骑车二十分钟就能见面。她要的同城，我一直当它是理所当然的底。

这通电话之前两周，赵启回来过一趟。我师兄，前年从南浦走的国家级机关定向选调，现在在北京。他在临州转机，约了顿饭，叫上许琳和王磊。

许琳比我早两届签的江临省定向选调，回临州办事；王磊是同届，普通选调考回了陵水老家。

饭桌上赵启喝了点酒，话密起来。他说国家级机关定向选调的门只对少数几所学校开，网上传的名单都是假的，学校有没有资格，要到你毕业那年才知道。

招录不公开，点对点通知，笔试面试过了也不算完，后头还有差额考察，“刷下去的比进来的多”。他说到得意处用筷子敲了下盘子：“干得平稳，到退休保底是个处级待遇。能摸着入场券的，就都是人中龙凤。”

许琳话少。有人问她省厅岗位怎么样，她扒了口菜才说：她编制在省厅，人在山里的镇上，一待两年。“借调通知下来过一回，名额冻结，黄了。”她说这话没什么起伏，说完把杯子里的茶喝干了。

王磊跟他们俩都不同，脸喝得通红。他的镇离县城十二公里，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他说他到手四千出头，天天回家吃饭，他妈的降压药是他盯着的。

“选调不异地，异地不选调，”他拿筷子指我，“去的地方离家远、经济又差，你自己掂量。”

散场我送许琳去地铁站。她说，陈望，定选进去要是两年调不回来，第三年就难了。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她赶上的批次不好，换我未必。

十月十四号下午四点半，我给导师回了两个字：报名。意向表拉到底，党员、主要学生干部、校级以上奖励，三样缺一样都填不平，我一样不缺。回完我去看定向那条短信，离截止还有半小时。

五点过三分，就业办系统里我的状态跳成“已放弃”。

晚上跟沈悦视频，我把国家级机关定向选调的事说了。她问定向首批呢。我说先不签了，等第二批，岗位差不多。她安静了几秒：“第二批什么岗位，你打开看过吗？”我说都是省直。她说：“陈望，你连岗位表都没点开吧。”我确实没点开。

她没吵。挂视频前她说了一句：我爸妈异地八年，我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就这一句。

周末我给家里打电话说国家级机关定向选调。我妈第一反应是远，北京啊。我爸在旁边接了仨字：北京好。后来我妈又单独打过来，说你爸腰疼得整宿翻身要扶床头，他不让告诉你。

十一月底笔试，考场在临州一所中学，一屋子人挤着考同一张卷。一月面试，去了北京，住一晚一百八的地下室旅馆，早上穿着唯一那件西装进去。面完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觉得有戏。

二月底考察组进了学校，找我谈话，也找导师、辅导员和两个同学了解情况。同批进考察的两个人，要一个。之后是等。三月中旬，导师把我叫进办公室，说结果出了，没要我。

他托人问过，对方只回了一句话：岗位匹配度不够。我问哪方面不匹配。导师摇头：“人家没说，也不会说。”

那天我在操场走了十几圈，走到路灯全亮。定向第二批的补录公告是三月二十八号发的，报名一周截止。岗位表我点开看了三遍，省直机关综合岗，括号里还是那六个字。

四月签约前，我跟沈悦当面谈了一次，在学校后门的米粉店。我说锻炼两年，干完就回临州，省厅编制在前面等着。她搅着那碗粉没抬头：“两年，你说的。”我说是我说的。她说：“行。中间你别再改口。”

七月报到，集中培训半个月。八月名单下来，我被派到云州市青溪镇，派令上写得客气，叫“基层锻炼”。我打给省厅联络人老周，他管我们这一批。

他说得很直：小陈，编制在省厅挂着，人先在镇上锻炼，调回来一要看考核，二要看机遇，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悦送我到高铁站。检票口她没哭：“青溪到临州三百四十公里，我查了，大巴转高铁，五个半小时。”我说我常回来。她点点头：“进站吧。”

青溪镇两万来人，山把镇子夹在中间。我分在党政办，兼包一个村，头一个月跟着老站长下村，在表格和土话之间来回翻译。

第二年六月，雨连下七天。十四号夜里河水漫过警戒线，我和镇里干部挨家敲门，转移河湾三户独居老人。七十多岁的吴阿婆守着一屋谷子不肯走，我蹲在她门槛上磨了半个钟头，最后她儿子从县里打来电话骂了一顿，她才起身。背她过那段积水时，水到膝盖，手电光柱里全是雨。

雨停后我写灾情材料，县里转发了。老周在电话里提过一句：材料写得不错。我没敢多问后半句。

入秋镇里推产业路，把两个村的猕猴桃地连起来，三公里七。图纸摊在会议室那张缺角的桌子上，要占两户的地：一户嫌补偿低，一户非要路口改到自家门口。

我带着村干部上门量地、翻文件，把收购商的话录了音放给那户听，路通了，果子出山，价钱他们自己谈。十一月中，两户都签了字。

也是十一月，县里推荐我去省厅帮着写材料，借调三个月。我行李都收了一半，老周来电话：今年借调名额冻结，去不成了。他顿了顿，说，再等等。我抱着收拾一半的包在宿舍坐到熄灯。

过完年，许琳发来消息，说她重新考了临州一家市直单位，省厅那条线辞了。“我不等了，”她写，“编制挂在哪儿都行，我得把日子过回来。”我盯着屏幕很久，没回。

入冬那阵，我妈瞒了我半个月才开口：我爸搬一捆钢管又把腰闪了，在县医院做康复，一个疗程一千八，做了两个。我转两千块回去，我妈退回来，我再转，她收了。我爸在电话里咳嗽着说店里请了个小工，一个月两千二，“养得起，你别管”。

王磊隔三差五给我发他家的饭桌，腊肉，青菜汤，他妈坐在对面。有一回他发语音：望哥，我当初没敢报省里的，是不是躲过一劫？我笑着回了句算，挂了电话，半天没说话。

产业路修到最后一公里时，离锻炼期满还剩三个月。我给老周打电话，问回省厅的安排。他说今年的事不好说，处里进人有进人的规矩，让我安心把路收完。

八月底，老周正式回话：今年岗位没批下来，厅里的意思是再等一年。“考核你是优秀的，”他说，“机遇这个东西，我答应不了你。”

我把“再等一年”四个字在嘴里含到晚上，才拨给沈悦。她在学校值班，电话里很静。她说：陈望，遴选报名九月十号截止。你报，我们就接着走。你要再说等一年，我们就到这儿，我不要再一个两年。

九月十号晚上十点，我在镇政府办公室填完省直遴选的报名表。填完我打给她：报了。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说：我等不动了。你报了名我也高兴不起来，我不知道你过不过得了，就算过了，我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回“再等等”了。陈望，我们分开吧。

她说这话时没哭，我也没哭。后面四十分钟，我们聊青溪镇的天，聊她班上那个转学来的娃，就是不聊我们俩。挂电话前她说，路上慢点。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电话，说了遴选，也说了沈悦。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有小工，你妈管账，我们俩饿不着。你的路，你自己定。挂电话前他补了句，腰不疼了，前几天还扛了半袋米。我知道他是吹的。

周六上午，我去市里做现场确认，报名表交上去，工作人员盖了章，说等笔试通知。我买了下午一点回青溪的大巴票。

下午两点半，产业路收尾协调会在镇政府二楼开。我把图纸在缺角的桌面上铺开，最后三百米要过吴阿婆她们村的晒场，补偿口径得重新核一遍。

老支书问我省城那边定了没有。我说还没定。我把红笔帽咬开，从晒场的边线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