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澡的能把人搓得倾家荡产,这话搁谁听都觉得是瞎编的。可我们县的人不这么觉得,因为那个跳河的包工头,姓周,他家的事县城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先说这个地方。县城往东走,出了环城路,有一条街专门开洗浴、足疗、棋牌这些店,本地人叫东郊。东郊有家洗浴,门脸不大,两层楼,里面烧锅炉,门票便宜,中年男人下了工、喝完酒,爱去泡一泡。搓澡的女工换过好几拨,前些年来了一个外地口音的女人,三十来岁,手劲好,会说话,男的都愿意排她的队。
这个女人姓什么,说法不一。有人说姓万,有人说姓宛,就按姓万说吧。万姐搓澡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搓完就走,她搓的时候跟你聊。聊什么?聊你干啥的,一年挣多少,孩子在哪上学,老婆干不干活。听着像唠家常,其实是摸底。这话不是我瞎猜,后面有个输了钱的人回过味来,在澡堂子门口骂过,说当时她问东问西,自己喝多了全秃噜出去了,家里几套房子、工地账上压着多少钱,人家记得比他自己都清楚。
摸完底干什么?下钩子。
万姐搓完澡会多给你按几下肩膀,压低声音说,姐看你是个实在人,跟你说个事,别往外传。然后就说她认识一个玩牌的地方,就在附近,熟人局,去的人都是老板,一场下来赢得多输得少,她表弟在那坐庄,水位浅,专门杀外地生人,熟人去了就是送钱的局反过来,是去拿钱的。
这话术是有讲究的。她不说你能赢钱,她说那个局“生人去就是被杀,熟人去了是拿钱”,先把自己摆在保护你的位置上。男人在澡堂子里,光着身子,浑身热气,脑子本来就不设防,再被人捧一句实在人,基本就上道了。
第一个进去的是开砂石料场的,姓吕。吕老板先是小赢,一个礼拜赢了几万块,请搓澡的姑娘们吃了一顿饭。这一顿饭在我们县传得很开,因为它就是广告。后来的人才明白,那顿饭是做给他们看的。
吕老板后来输光了料场,还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南方去了,到现在没回来。这是东郊人都知道的事。
接着说周包工头。老周干工程二十多年,从绑钢筋的小工干起来的,人结实,脾气也硬,县城东边好几个小区的楼是他带人盖的。他家闺女上大学那几年,他一年能在工地待三百天,家里条件是真起来了,县城两套房,还有一辆越野车。
老周是怎么陷进去的,他小舅子后来跟人喝酒说过。就是泡澡。工地上一天下来一身灰,老周爱去东郊泡澡解乏,万姐手劲大,搓得他舒服,一来二去熟了。老周这种人不缺钱的时候是不碰赌的,他常说赌是没本事的人干的。转折在他被拖了一笔工程款那一年,垫资垫进去了,甲方拖着不结,老周急得嘴上起泡。
万姐就是在那个时候跟他说的那番话。姐看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手头紧。工地上的钱要不回来,急也没用,不如去缓一缓,桌上转两把,兴许把工钱转回来。
人最松懈的时候,就是缺钱又没辙的时候。这话是我一个在派出所干过的远房亲戚说的,他说他们处理过的涉赌案子,十个进去的有七八个,都是先遇到难处,再遇到拉他的人。顺序不能反。顺境里的人拉不动,困境里的人一拉一个准。
老周去了。头一个月赢了。不光赢了,庄家——就是万姐她表弟,据说姓龚——还跟他称兄道弟,说周哥这种实在人就该赢。老周把赢的钱拿去给工人发了工资,觉得这钱来得痛快,比在甲方那儿点头哈腰强一百倍。
然后就是所有的老套路了。赢是过程,杀是结局。等老周把两套房抵押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个局里泡了小半年。他小舅子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输,是停不下来,总想着再来一把就回本,再来一把就把亏的都拿回来。工地上的老兄弟劝过他,他还发火,说你们懂什么,我这叫周转。
周转。这个词是关键。赌徒不说赌,说周转;不说输,说暂时垫进去。把自己骗过去了,才敢接着往下走。
老周最后一次大的,是把这个局里所有人押上去的,包括他垫资垫进去的那栋楼的人工费。那天晚上他输了多少,没人说得准,有说几十万的,有说上百万的,反正第二天他没回家。
第三天,在城东的河里找到的。
这条河平时水浅,那年夏天涨了水。捞上来的时候,他手机还在裤兜里,屏幕碎的,里面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他媳妇打的,最后几个是他闺女打的。
这事在县城炸开了。派出所去查那个牌局,人早散了,万姐和她表弟一夜之间从东郊消失,搓澡的换了个新人。查下去发现,这伙人不是头一回干这个,流窜的,专挑县城郊区这种地方落脚,摸清楚当地哪些人有家底、哪些人手头紧,一个一个下钩。他们的本钱不是牌技,牌桌上做手脚只是最后一环,真正的功夫全在澡堂子里那几句家常话上。
有人说这伙人后来在别的县又干过一回,套路一模一样,先开洗浴,再搓澡,再聊家常,再荐局。真假不知道,但这种话能传开,说明大家心里都认一个理,骗局最便宜的成本就是耐心。
回过头看这几个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栽进去?
吕老板是暴发户心态,钱来得快,总觉得钱还能来得快。老周是被工程款拖垮的,急病乱投医。还有个开货车的、一个搞养殖的,各有各的难处。共同点就一个:都在钱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又都不肯认。
认这个字,说来轻巧。老周那种人,二十多年从泥水里爬上来的,一辈子最硬的就是这张脸。跟媳妇说钱没了?跟工人说工资发不出来了?跟甲方低头低头再低头,最后连牌桌上那点翻身的念想都碎了,他就没有可去的地方了。
他媳妇后来在河堤上坐过整整一个下午,谁劝都不走。她跟人说过一句话,说他就算输光了,回家来跟我说一声,咱们从头再来,绑钢筋我陪他去,他为啥不回来。这话传出来,听的人都不吭声。
没人答得上来。可能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一个要强了半辈子的人,最后垮掉的不是钱,是他没法面对钱没了的自己。
那个万姐,到现在没抓着。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表弟的表姐,就是雇来的托,搓一个月澡拿一份钱,局成了再分一份。也有人说她才是操盘的。说法多,人没了影,说法就都悬着。
东郊那家洗浴还开着,搓澡的又换了几拨人。有男人去泡澡,搓澡的师傅随口问一句大哥干哪行的,那人立刻不说话了,搓完就走。这算是那件事留在我们县的一点痕迹,人被烫过一回,见到热乎的就躲。
万姐临走前存没存下钱,不知道。她要是存下了,那她这几个月搓的澡,一单的价钱就不是澡票能算的了。
河堤上后来修了栏杆。老周媳妇搬家走了,听说去了闺女那个城市,帮着看孩子。有一年清明,有人在河堤上看见她烧纸,烧完坐在新栏杆上,坐了一会儿,拍拍裤子走了。
栏杆挺结实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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