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8岁,养继父30年,他拆迁款180万全给了亲儿子,我递拐杖让他儿子接他走,他接过拐杖我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把那根枣木拐杖递到继父手里,说了句“你儿子来接你了”,他接过去,我转身进了屋。
身后没有喊我。
我站在门后头,听见拐杖头在水泥地上戳了两下,又停了。那两下戳得特别慢,像是他在等我把门再拉开。我没拉。手按在插销上,指头有点抖,插销的铁皮凉得扎手。
那天风大,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刮着墙皮,呲啦呲啦的。我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棉袄最上头那颗扣子没系,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儿子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没开进来,车屁股上沾着一路泥点子。
我是十四岁那年跟着我妈进的他家。那年他三十九,我妈三十六。他姓周,叫周德顺,在建筑队当小工,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裂得像小孩嘴。我妈让我喊爸,我喊不出口,就喊“周叔”。他也没挑理,嗯一声,算是应了。
我妈跟他在一块过了七年,肺癌走的。走那天是腊月十九,医院走廊里的暖气片嗡嗡响。我妈拉着他的手说,老周,孩子还小,你多照应。他说,你放心。
那年我二十一。
我妈走了以后,亲戚都以为他会把我撵走。毕竟我不是他亲生的,他还有个亲儿子叫周建军,跟着前妻在城南住,一年到头来不了两趟。可他没有。他跟我说,你就在这住着,有我一口气就有你一口饭。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后来我结了婚,媳妇叫玉梅,是隔壁村的。我们没另买房,就跟他住在这个老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间东屋做厨房,西边搭了个石棉瓦棚子放杂物。房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我从没想过要改。
玉梅起初有点不乐意。她说,你又不是他亲生的,住一块算怎么回事。我说,他就是我爸。玉梅没再吭声,第二天就去给他洗了被罩。
那床被罩是我妈留下的,蓝底白花,洗了无数水,薄得透亮。玉梅手重,搓出个口子,晚上戴着顶针缝了半宿。
日子就这么过。他在建筑队干到六十二,腿不行了,膝盖里长了骨刺,走路一拐一拐。后来就不去了,在家喂几只鸡,种点小葱。我蹬三轮给人送货,玉梅在超市理货,挣得不多,一家四口吃饭够用。我闺女出生那年,他高兴,去集上买了两斤排骨,炖了一锅,自己没吃几块,都往我闺女碗里夹。
他说,小孩长骨头,得多吃。
我闺女喊他爷爷,喊得亲。他不知道怎么疼孩子,兜里揣着水果糖,化得黏糊糊的还往孩子手里塞。玉梅嫌脏,背后跟我嘀咕,我说,那是他的心。
三十年里,周建军来过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头一回是他结婚,来要钱,继父给了八千块。第二回是他媳妇生孩子,来要钱,给了五千。第三回是孩子满月,来请客,继父去了,随了六百块礼,回来喝了半宿闷酒。第四回是前年,来借钱买车,继父没给,他摔门走的,门上的合页震松了,我拿螺丝刀拧了半天。
第五回,就是拆迁消息传出来之后。
村里说要拆,量房子的人来了两趟,拿着长尺子前前后后量。继父那几天特别精神,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人家量,问东问西。人家说大爷您这院子能算不少面积,他咧着嘴笑,露出那颗镶了十几年的假牙,不锈钢的,发乌。
拆迁款下来是一百八十万。我是从村会计那儿听说的,会计跟我一块喝过酒,他说,你爸那院子给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又翻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去,继父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拐杖立在腿边。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他叫我坐,我坐了。他半天没开口,后来从怀里摸出个存折,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推了不到一拃远。
他说,建军要买房,孩子上学得有个好学区。这钱,我给他。
我看着那个存折,绿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我没伸手去拿,也没问给我留了多少。我就问了一句,给他多少。
他说,全给。
全给。
那两个字他说得挺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风大。我盯着他看,他躲开了我的眼睛,去看墙角那袋没吃完的米。米袋子敞着口,上面落了一层灰。
玉梅在厨房听见了。她没出来吵,也没摔东西。她就是把炒菜的铲子搁在锅沿上,当啷一声,特别响。然后她解了围裙,进了里屋,一晚上没出来。
我坐在那儿,花生米一粒没吃。我说,周叔,这三十年,我算什么。
他没回答。
我又说,我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她什么。
他还是没回答。手在拐杖上攥了攥,指节发白。拐杖是他六十五岁那年我给他买的,枣木的,从集上挑了半天。卖拐杖的说这是老料,结实。我花了一百二。他嫌贵,念叨了好几天。
我说,你给他打电话吧。让他来接你。
他说,我打了。
我说,什么时候打的。
他说,上午。
上午。拆迁款到账是上午十点来钟,他打电话是上午。也就是说,钱一到手,他就通知了周建军。我还在工地上给人搬货,一箱一箱往三楼扛,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站起来,把拐杖拿起来,递到他手里。我说,那你收拾收拾吧。
他没接。拐杖横在我们中间。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没高,我说,周叔,你儿子来接你了。
他这才伸出手,接过了拐杖。手指头碰到我的时候,凉的。
我转身进了屋。
这就是那天下午3点33分的事。我关上门,插上插销,在门后头站着。听见外面拐杖戳地的声音,听见院门吱呀开了又合上,听见巷口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风还在刮。
我站了大概有十分钟,腿有点麻。玉梅从里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我闺女那会儿上初中,还没放学。灶台上那锅小米粥已经凉透了,是早上煮的,继父爱喝小米粥,煮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他牙口不好,就爱喝这个。那天早上他喝了半碗,剩半碗搁在那儿,我本来想热热再给他,后来忘了。
我把那半碗粥倒了。
碗底有一圈米渍,我用指头刮了刮,刮不干净。
晚上我闺女回来,进门就喊爷爷。她看见堂屋空着,愣了一下,问我,爸,我爷呢。
我说,去你建军叔那儿了。
她说,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去写作业了。小孩心大,没再多问。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筷子还摆在上面,是早上继父用的那双,竹筷子,头那儿被咬得有点扁。
我没收。那双筷子在桌上摆了好几天。
后来我听村东头的老李媳妇说,周建军那天开车来接的时候,在巷口按了两声喇叭,没下车。是继父自己拄着拐杖走出去的。老李媳妇在门口择韭菜,看见了,说继父走到车跟前,周建军才从里头把车门推开,也没下来扶。
她说,你爸上车的时候,拐杖先递进去的,人再上的,费了好大劲。
我听了,没接话。
老李媳妇又说,那车开走的时候,你爸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看什么。
她说,就看了一眼院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玉梅不让在屋里抽,我就坐台阶上。石榴树影子黑乎乎的,地上有继父白天坐的那把小板凳,四条腿压出的四个浅坑还在。我低头看那四个坑,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坐在这儿给我闺女扇扇子,扇着扇着自己睡着了,扇子掉在地上,我闺女捡起来给他放腿上。
我在想,三十年,到底算什么。
算我傻吗。不算。他对我闺女是真的好,有一回孩子半夜发烧,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对我也好,我有一年腰伤了躺了半个月,他天天端饭到床头,有一回端着碗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粥洒了一手,他也没吭声,回去又盛了一碗。
可他有一百八十万的时候,全给了他亲儿子。
一分没留。
我不图他的钱。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确实,我没想过要他的拆迁款。我就是想不明白,三十年,怎么就抵不过那点血。
过了两天,周建军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我接了,他那边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爸在我这儿住着,你放心。
我说,嗯。
他又说,那个钱的事……
我说,钱的事不用跟我说。
他顿了顿,说,那行。
就挂了。
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手机里嘟嘟响,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玉梅问谁,我说打错了。
又过了几天,我去镇上买种子,碰见周建军媳妇在超市门口。她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招呼。我本来想走,她叫住我,说,哥,爸在我们那儿吃不惯,天天念叨小米粥,我熬的不对味。
我说,多放点水,熬时间长点。
她说,我熬了一个钟头呢。
我说,那不对,得小火,锅盖留条缝。
她哦了一声,拎着袋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站在超市门口,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
我听镇上卫生所的王大夫说过,人老了,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走。他说这不是他瞎编的,是网上流传的一种说法,说人到最后,各个器官不是一块儿罢工的,是一个一个来,像关灯似的,这屋黑了那屋还亮着。他说得挺玄乎,我半信半疑。可我又想起我妈走那会儿,确实是先不吃饭,再是不认人,最后那两天连水都咽不下去。一样一样来的。
我不知道继父现在到哪一步了。
大约过了二十来天,周建军又来了个电话。这回他声音不对,哑着嗓子,说,哥,爸想回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就看一眼。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吧。
那天是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没下。周建军的车停在巷口,还是没开进来。他从车上下来,拉开后门,继父从里头慢慢挪出来。他瘦了一大圈,棉袄空荡荡的,领子还是那样一边高一边低。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到我跟前的时候,停下来。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我也没出声。
他往里走,我没拦。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什么都没变,那把椅子还在,桌子还在,桌上那袋米还在,灰更厚了。他又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刚冒了芽,米粒大的绿点儿。
他转过身,对我说,小米粥,还是你熬得好。
我说,那你就回来。
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遍,我说,你要想回来,就回来。
他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他说,建军那边,楼房,有电梯,方便。
我说,哦。
他说,你忙,我走了。
他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不太懂,像是有话,又像是没有。然后他出了门,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上了车。
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芽在风里轻轻晃。玉梅从屋里出来,问,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怎么不留他。
我说,我留了。
她说,那他怎么还走。
我说,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建军来找我,是因为继父在他那儿住了不到一个月,跟儿媳妇吵了三回。头一回是因为吃饭,儿媳妇嫌他吧唧嘴。第二回是因为上厕所,他蹲久了,儿媳妇在外头敲门。第三回是因为那笔钱,儿媳妇说这钱是给孙子买学区房的,不能动,继父说他没想动,就是问问还剩多少。
周建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跟邻居喝酒的时候说,哥那边养了三十年,我接过来一个月就扛不住了。
这话是邻居传给我的,真假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是真的。继父走那天,在我院子里站的那一会儿,他的手一直攥着拐杖,攥得特别紧。我后来收拾院子,在石榴树底下捡到一样东西,是他假牙上掉的那颗不锈钢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埋在土里,沾着泥。我用水冲了冲,放在窗台上。太阳一照,发乌的光。
又过了些日子,我熬小米粥,熬着熬着走了神,熬干了。锅底糊了一层,我用铲子铲,铲了半天。玉梅说,你发什么愣。我说,没发愣。她说,你就是发愣。
我没说话。看着那锅糊粥,想起继父以前喝粥的样子,端着碗,低着头,吸溜吸溜的,喝完把碗舔一圈。我闺女小时候学他,也舔碗,被玉梅打了一下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递拐杖让他走,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钱是他的,他想给谁是他的事,这个理我认。可三十年这个数,搁在心里,怎么算都算不平。我留他,他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一眼里头,有没有后悔,我看不出来。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把什么都给了亲生的,转过头来又要靠不是亲生的养。换作是你,那根拐杖,你递还是不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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