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吃盒饭。
那是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既是仓库又是饭堂。我坐在一把塑料凳上,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还没送进嘴里,就看见那张A4纸从桌面上滑过来。
"签个字,自愿放弃缴纳社保,公司每个月补你八百块现金。"老周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下午发货的事。
我把盒饭搁到一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意是本人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相关后果由个人承担。最下面一行是签名栏,旁边留着日期的空。
"大家都签了?"我问。
"你前面三个都签了。刘海涛上个月来的,也签了。"
我算了一下。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五,如果正常缴社保,个人部分扣掉大概七八百,到手三千七左右。现在签了这张纸,到手四千五,公司再补八百,等于拿五千三。
差额大概一千六百块。
一千六百块是什么概念?是我儿子在老家一学期的资料费。是我跟老婆合租这间城中村房子四个月的房租。是够我吃两个多月的盒饭。
我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红烧肉已经凉了。
老周看我不说话,补了一句:"社保那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交了也未必拿得到。你现在缺的是现金,孩子马上开学了吧?"
他说的没错。我儿子九月开学,初二,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缴费清单,学费、住宿费、资料费、校服费,加起来两千出头。我老婆上个月在电子厂做临时工,做了二十天,厂里说工期没满,按八折结,到手一千二。她那天晚上在出租屋哭了很久,没出声,但我听见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上名字。写日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6月18日。
老周把纸收回去,放进抽屉里,拿出一根烟递给我:"早该这样。你拿现金,想怎么花怎么花,比交给那个什么统筹账户强。"
我接过烟,没点。盒饭里的红烧肉我已经不想吃了。
签了那张纸之后,日子照常过。早上七点到仓库,搬货、点数、装车,下午五六点收工。老周对我不错,活多的时候给我加两百块一天的加班费,从不拖欠。
我心里其实知道那张纸不太管用。我在上家工厂干的时候,工友老赵在车间被铁片划伤了手,缝了六针,厂里有工伤保险,赔了医药费,还带薪休息了一个星期。但那种事,你总觉得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七八月份最忙,老周接了几个大单子,我们几个人连轴转了二十多天。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在仓库搬一箱配件,大概五六十斤,不算重,但地上有水,脚底一滑,腰扭了一下。
当时没觉得什么,就是一阵酸痛。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干。晚上回到出租屋,腰疼得翻不了身。第二天早上更严重,弯腰穿鞋都穿不了。
我去了城中村一家私人诊所。大夫摸了摸我后腰的位置,说是急性腰扭伤,可能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情况,建议拍个片子。
"拍片子多少钱?"
"三百五。"
我没拍。我说你给我开点药就行,贴的吃的都行。
大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了三天的药,一盒布洛芬,两贴膏药,收了我八十五块。
我回仓库继续上班。搬货的时候腰还是疼,我把姿势换了一下,用腿发力。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扭了一下,不碍事。他点点头,说别耽误发货就行。
那三天我每天贴着膏药上班,晚上回家疼得睡不着。我老婆帮我按后腰,按完她坐在床边,问我:"要不要去正规医院看看?"
"看什么,花那个钱。"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社保,要是缴了的话,门诊能不能报?"
我没说话。那个念头我也想过。如果当时没有签那张纸,我现在去医院拍片子、做理疗、开药,至少能报一部分。大概三四百块的事。但三千七的到手工资和五千三之间的差额,我当时确实掏不起。
"算了,"我说,"过两天就好了。"
腰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好。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不光想自己,还想老方。
老方是我们仓库年纪最大的,五十三岁,安徽人。他跟我前后脚进的老周这里,也签了那张纸。老方在老家有两个孩子,大儿子结了婚,小女儿还在读大专。他每个月给小女儿打一千五的生活费,自己留一千,剩下的全寄回家。
九月初,老方在装车的时候闪了眼。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只眼睛突然看不清了。他捂着眼睛蹲在地上,我跑过去看他,眼白全红了。
我送他去了最近的医院。大夫说是视网膜的问题,具体什么名字我记不住,需要做检查,可能要做手术。
老方在诊室外面坐着,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检查费加预缴住院费,三千起。
"三千?"老方声音都变了。
"先做检查吧,"我说,"检查完了再说。"
"我卡里只有两千。"他说。
我看着他拿着那张单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体往前弓着,两只手搓着膝盖。医院的走廊灯光很白,白得让人觉得冷。他搓膝盖的动作持续了很久,像是想搓出什么答案来。
后来他没做检查。开了点眼药水,跟我回了仓库。第二天他跟我说,给老家打了电话,让老婆把存折上的钱取出来寄过来,等钱到了再做检查。
"大概多久?"我问。
"三五天吧。"
我看他那只眼睛,还是红的。他说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看不清。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时候像蒙了一层纱。
那三五天里,老方每天都在仓库上班。他一只眼睛看不清,搬货的时候经常撞到货架。有一次差点把一箱玻璃配件摔了,老周冲他发了火。老方没解释,低着头说知道了。
第三天晚上收工,我们在仓库门口抽烟。老方抽的是三块钱一包的,我抽的是五块的。他深深吸了一口,说:"建军,你说我当初要是缴了那个社保,现在是不是能报?"
我没法回答他。
"门诊好像不报。"我说。其实我不确定。
"住院应该报。"他说,"我老家有个邻居,在厂里缴了社保,住院做了个阑尾手术,报了大半。"
我算了一下。如果老方缴了社保,每个月到手少一千多,一年就是一万多。他干了两年,少拿了不到三万块。但他现在眼睛的问题,光是检查就三千,后面如果要做手术,可能上万。
"你跟老周说一声,看公司能不能帮一下。"我说。
老方摇头:"签了字的。自愿的。"
他没去找老周。后来钱寄到了,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不算最坏,但也需要治疗,大夫说可以门诊先保守治疗,费用大概四五千,如果效果不好再考虑手术。
四五千。老方从老家寄来的钱是三千。他跟老周借了两千,写了借条。老周给了,但脸色不太好。那天我在老周办公室拿发货单,他跟我嘟囔了一句:"你们一个个的,不缴社保的时候痛快,出了事就来找公司。"
我没接话。他说的也不全错。但他给我们那张纸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真的觉得自己有别的选择。
老方治疗了两个星期,眼睛慢慢好了。但那两个星期里他一直在仓库上班,一只眼睛半看得见,搬货比以前慢了不少。老周没扣他钱,但也没加过。我跟老方说,你休息两天吧,他说不行,请假扣工资。
"你不是工伤吗?"
"不算。没有工伤保险。"
我想起老周那张纸上的话——后果自负。当时觉得就是几个字,看到老方那双眼睛的时候,才知道那几个字的重量。
十月的时候,我儿子要交秋学期的费用了。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各种费用加起来一千八。我老婆这个月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岗位,在一家餐馆做后厨,月薪三千五。我们两个加起来,每个月到手大概八千多。
我盘算了一下。房租一千一,水电两百,吃饭两个人一千五,给儿子一千八,寄回老家给老人三百,手机话费宽带两百,杂七杂八的三百。刚好。
如果我去缴社保,每个月到手少一千多,这个账就接不上了。
我知道社保重要。老方的事就摆在眼前。但摆在我面前的还有另一个现实——我儿子下个月要吃饭,我老婆下个月要交房租,我自己下个月要坐四块钱一趟的公交车去仓库上班。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把上个月的工资条翻出来看了看。到手五千三百。如果减去社保那部分,到手三千七。
三千七。我把这个数字写在一个本子上,旁边列了每个月的开支。写完之后,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差额是一千六。一千六能干什么?能让我儿子安心上一个学期的学,能让我老婆不用每天站十个小时,能让我在腰疼的时候不用忍着去私人诊所花八十五块买膏药。
但如果不缴,老方的事随时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不是眼睛,也可能是手,是腿,是哪天在仓库里搬箱子的时候腰真的出问题。到那个时候,三千块的检查费,上万的手术费,从哪里来?
我算不清这笔账。因为不管怎么算,都有缺口。
后来有一次,我在仓库门口碰到隔壁店面的小陈。小陈二十八九岁,在一个物流站做分拣,算是灵活就业。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自己每个月缴社保,按灵活就业的标准,一千出头。
"一千块你出得起?"我问。
"咬咬牙。"他说,"我不交不行。我妈去年查出来糖尿病,我连个商保都买不起,万一哪天也出个什么事,总得有个兜底的。"
他点了一根烟,又说:"但我一个月也就挣四千,交了社保剩三千,房租一千,吃饭一千。剩一千。你说日子怎么过?"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们站里七八个人,真正自己缴社保的就我一个。其他人要么不知道能缴,要么觉得没用,要么就是掏不起这个钱。"
那天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灵活就业参保的政策。确实可以自己缴,但标准不算低。而且我这种情况,如果跟老周有劳动关系,严格来说应该由公司缴。
但那张自愿放弃的承诺书,把本来是法律义务的事情,变成了一个"选择题"。
选什么?选三千七的到手工资加社保保障,还是选五千三的到手工资加裸奔?
这道题看起来有选项,但对我来说其实只有一个。
十一月的时候,老方的眼睛复查,大夫说恢复得还行,但要注意用眼,不能太疲劳。老方松了一口气。他跟我说,打算明年回老家不出来了,年纪大了,在这边也没保障。
"回去干嘛?"
"回去种地,好歹有新农合。"
他走的那天,我们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周给他结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多给了五百块。老方推了一下,老周说拿着吧,没别的意思。老方就拿了。
他背着那个编织袋的行李包,往巷子外面走。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那只红了的眼睛,想起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搓膝盖的样子。
我回到仓库继续搬货。手里那箱配件大概五六十斤,弯腰的时候,腰那个位置又酸了一下。
我站直了身体,把箱子放到货架上。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我说:"周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回:"说。"
我打了一行字——"社保的事,我想重新缴。"
打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又删掉了。
我改了一句:"没事,明天几点上班?"
他回:"七点。"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出租屋的窗户对着巷子,外面有人在吵架,隔壁的电视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我老婆已经睡了,她明天五点半要起床去餐馆。
我翻了个身,腰那位置又酸了一下。
我想,也许下个月,等老婆转正了,工资能涨一点的时候,再跟老周说。
但我知道下个月还有下个月的事。儿子要交费,房租要涨,老家的老人要体检。每一件事摆在面前的时候,社保就变成了可以往后排的那个。
可是我也知道,排到最后的那一天,可能就是老方坐在医院走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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