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渡是踩着中午的日头进的我家院子,进门先递烟,见我不接,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糖搁桌上。
“妹子,我姓蒋,巷口做旧货生意的。听说你们家要腾房子,我来看看有没有老物件,价钱好说嘛。”
家里欠了六十万,房子都挂出去卖了,我这几天正愁得掉头发。蒋渡在堂屋转了一圈,眼睛落在里屋门口那台老蜜蜂牌缝纫机上,当时就眯起来了。
“哎哟,这个好。”他蹲下去摸机头,指腹蹭掉一层灰,“六几年的原装货,漆都没补过。妹子,阿姨呢?这台机器,我出八万。”
我耳朵嗡了一声。“八万?蒋老板你没看错吧,这破机器缝个厚布都费劲。”
“我做这行的能看错?”蒋渡拍着大腿,“整机原装,踏板都没换过,市面上找不出第二台。八万,现金,今儿就能拉走。”
八万。我脑子里飞快一算,债能填上一个角,房子也许就不用卖了。我扭头就喊:“妈!您那缝纫机有人出八万收!”
婆婆宁绛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先看蒋渡,再看缝纫机,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不卖。”
“妈!八万啊!”我摊着手冲过去,“家里都欠成这样了,一台机器您抱着睡啊?”
“不卖。多少钱都不卖。”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径直走进里屋,反手就把门关了。门锁咔哒一响,我隔着门板都听见她又搬了什么东西抵上去。
蒋渡讪讪地站起来,凑近我压低声音:“妹子,阿姨这是舍不得老物件,正常。你让我再瞅一眼机器,我验验货,价钱还能往上添。”
里屋门又开了条缝,婆婆站在缝后头盯着蒋渡。蒋渡反应快,笑着拱手:“阿姨,我不进屋,我就在门口瞅瞅。哎,您这机头号我认得,当年整个地区,就青桥镇纺织厂配发过这一批,别处根本见不着……”
我看见婆婆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
“你出去。”她声音不大,可那股冷劲儿把我都吓了一跳,“我家没有要卖的东西。出去。”
蒋渡被我半推半送地弄出了院门,走到巷口还回头冲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我回屋,婆婆已经把里屋锁上了,晚饭都是端进屋里吃的。我敲了两回门,她就回一句:“你吃你的。”
我这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八万块钱在脑子里转,老太太那副见了鬼的脸也在脑子里转。青桥镇,青桥镇纺织厂,这地名我从小到大没听她提过一个字。
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里屋,门缝底下漏着一线光。
我把眼睛凑上去,看见婆婆坐在缝纫机前,没开灯罩,就点了一根蜡烛头。机器上没线,没布,她就那么一下一下踩着踏板,咔哒,咔哒,咔哒,空响。蜡烛光里她的影子贴在墙上,跟着踏板一晃一晃。
我腿一麻,碰响了门框。
屋里咔哒声停了。
“妈?”我隔着门小声喊,“您半夜踩机器干啥?连线都没穿。”
隔了半天,里头传来一句:“老毛病了,睡不着的都这样。睡你的觉去。”
我回了屋,躺下,越想越不对。想机器想疯了的人才空踩踏板,可我婆婆那样子不像疯,倒像……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初一那天早上,婆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我说去老姐妹家打牌,中午不回来吃。我应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却噌地绷起来了。她那个布兜里鼓鼓囊囊的,角上露出一截绿色的单子。
我隔着半条街跟着她。她没去老姐妹家那条巷子,拐进了邮局。
我站在邮局对面的梧桐树底下,隔着玻璃,看见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和那张绿单子,一笔一笔填。柜员跟她熟得很,接过去盖戳,她接了回执,仔仔细细对折,收进贴身的衣兜。
汇款。每月初一。我婆婆一个买棵葱都要抹零头的人,在给谁汇钱?
我等她走远了,一溜小跑回家。里屋门锁着,可我有钥匙,这屋以前是我和丈夫的婚房。
我把缝纫机上的罩布掀了。机头掉漆,面板裂纹,什么都旧。我蹲下去看底板,木板包着一圈铜边,铜边上的螺丝槽口全是拧过的痕迹,可底板和机架的缝里塞着棉线,塞得死紧,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我找了把改锥,撬了三下,底板啪一声脱开了。
一沓单子从夹层里掉出来,散了一地。全是汇款回执,绿的黄的,最早那张都发脆了。我捡起来一张张看,收款地址全是同一个:青桥镇河湾街十七号,收款人,白小满。
落款人一栏,婆婆从来没写过自己的名字,写的是四个字:白门学徒。
我数了数,一百四十多张,按一个月一张算,十二年了。十二年,一个月没断过。
我捏着那沓单子坐在地上,听见院门响了。
婆婆进屋的时候,我连藏都来不及藏。她看看我,看看散在地上的底板和汇款单,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我头一回见我婆婆的脸那么白。
“妈,白小满是谁?”
她慢慢走过来,没骂我,也没抢,就在缝纫机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了,手里习惯性地摸到一只针线笸箩,捏着一颗顶针捻。
“我十六岁进青桥镇纺织厂当学徒。”她开口,声音哑,“我师傅姓白,白渡生。那年我家缴不出学徒的押金,是我师傅掏的钱,还管我一顿午饭。三年出师,他把这台缝纫机送我了,说,手艺人得有自己的家伙。”
我举着那张发脆的回执,手有点抖。“那白小满……”
“师傅的孙子。”她垂着眼睛,“师傅走了十来年了。前几年他孙子出了事,瘫在床上,儿媳妇一个人守着。我一个当学徒的,帮不上别的。”
“您汇了十二年。”我说,“妈,您跟我们一句都没提过。家里欠六十万,我天天愁得睡不着,您有这钱……”
“那不一样。”她头一回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语气却还是硬的,“债是你们的事,有手有脚能还。这钱是还师傅的。人不能忘本,你懂不懂?我这条命的手艺是人家给的,人家孙子躺在床上,我要是断了汇款,我夜里还踩得动这踏板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包里的卖房合同掏出来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去巷口把挂出去的房子撤了。蒋渡又来过一回,听说了汇款单的事,蹲在院门口抽了半根烟,起身拍拍裤子:“阿姨这机器,妹子,你们家真别卖。有些钱,赚了烫手。”
后来我从城里搬回来一台新的电动缝纫机,蝴蝶牌的,缝厚布一刀过。婆婆围着新机器转了两圈,嘴里说“乱花钱”,手却在面板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那台老蜜蜂牌,我帮她擦干净了,罩上新罩布,端端正正摆在旁边。
她还是每月初一去邮局。不同的是,现在都是我陪她一起去,回执我来收着,一张不落。
我后来才想明白,八万块买不走那台机器,八十万也买不走。那底板夹层里压着的哪是汇款单,是一个人守了四十年的良心。这世上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机器,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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