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儿子满四个月那天夜里,大女儿禾禾发烧了。我用手背贴她额头,烫得心里一沉。屋里只开着堂屋那盏小灯,赵大勇坐在桌边扒饭。
我说禾禾烧得不轻,得去村卫生室。他筷子没停。张桂兰从里屋出来,说大半夜折腾什么,小孩发烧捂一捂,出汗就好了,去一趟得花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
我抱着刚哄睡的儿子,站在灶房门口等他吭声。我不指望他妈改口,我就想听他说一句,去吧,我陪你。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碗往前一推,说,听我妈的。
我没再问第二遍。我用旧棉被把儿子裹紧,腾出一只手牵禾禾,摸黑往外走。张桂兰在身后喊,说我不识好歹,拿孩子赌气。我没回头。
从我家到村卫生室,快走二十分钟,禾禾走不动,我抱一阵儿子,牵一阵她。她烧得腿软,走到半路蹲下来说,妈妈我冷。我把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出事,出事了没人替我担。
卫生室的灯还亮着。周姐开门,先摸禾禾额头,再摸我儿子的手,说烧成这样怎么才来。我说家里不让来。她没追着问,量体温、喂退烧药,手脚利落。
儿子在我怀里醒了,哼了两声。周姐看了我一眼,说你手抖成这样,坐下。我这才发现自己腿也在抖。她给我倒了杯热水,临走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棉袄口袋,上面是她的手机号,说夜里也能打。
回到家快十二点。张桂兰屋里灯灭了,赵大勇也睡了。桌上我那碗饭还在,凉透了。我把两个孩子放上炕,禾禾烧退了些,儿子又醒过来要吃奶。
我坐在炕沿上喂他,看着窗户上自己那团影子,第一次把往绝处走这几个字想得很具体。那会儿我还没打算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过下去,看不到头。
后面两个月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一团乱。夜里儿子要醒两三回,禾禾有时也跟着醒,我常常坐着喂奶就睡着了,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奶粉见底得快,张桂兰拿着罐子在我面前晃,说四个月的孩子一天吃这么多,你当水喝呢。家里的钱在她手里,赵大勇有工资,工资卡也一直放在她那儿。
我买菜得伸手,伸手就得听数落。有一次禾禾在小卖部门口要酸奶,我兜里翻不出一块钱,站了会儿,把她抱走了。赵大勇下班回来,我跟他说这些,他说,我妈帮我们带孩子,你让着点。我说白天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带的。他不接话,低头看手机。
我实在撑不住,带两个孩子回娘家住了三天。我妈给我做饭,也帮我抱了会儿孩子。到第三天早上,她一边替我收拾东西一边说,回去吧,孩子不能没有妈,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婆婆再不好,也是大勇的妈,你低个头,日子就过去了。
我说妈,我低过头了。她说,那就再低一次。她把我送到村口,我没有力气再跟她争。
临界那晚是个风天。张桂兰出去打牌,赵大勇在外头喝酒,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坐在灶房里,从仓房拿了个瓶子出来,放在腿上。
我坐了很久,手搁在瓶盖上,没拧。后来我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圈,翻到以前在厂里认识的刘芳。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我发过去一句: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刘芳先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整句话,她在那头也不催,过了一会儿说,小满,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你别挂。
我就那么举着手机,听见她那边穿衣服、找钥匙的声音。二十分钟后,院门响了。我站起来去开门,腿是软的。刘芳进来,看见我放在灶台上的瓶子,什么也没问,先把我抱住。
她抱了我一会儿,我才哭出来。她没说为了孩子忍忍这种话,她只说,你先跟我走,今晚不能一个人待着。
第二天我没走成,禾禾还有点低烧。刘芳留下来陪我,张桂兰回来看到有外人在,脸拉得老长。等刘芳一走,她在院里跟邻居说,有些人就是会演,拿极端事吓唬人,吓唬谁呢。
赵大勇中午回来,把我叫进屋,说,你别丢人了,把孩子看好,别听外头人瞎传。我说我没想丢谁的人。他说那你别闹。
我问他,以后你妈再骂我,你站哪边。他愣了一下,说你少说两句不就行了,你别惹她就行。我说我被骂了。他说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妈。
我说那我呢。他没答。那天我没哭。有个东西就是在那时候定下来的: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打定主意不说。我等他替我挡一句话,等了两年多,等不到了。
过了几天,刘芳来找我,说镇上陈姐的裁缝铺缺做计件的人,不用坐班,可以把孩子放边上看,手快就多挣。她借给我两百块,让我先把禾禾的托儿费凑上。
周姐听说了我的事,帮我问了她认识的人,让我去镇上的司法所跑一趟。我去了,接待我的是个女同志,她没跟我讲大道理,让我把看病的单子、买东西的记录、家里给钱的来往都留着,说以后真要走到哪一步,这些都用得着。我回去找了个本子,一样一样记下来。
我第一次去裁缝铺,把儿子放在脚边的摇篮里,干了三天,手僵得捏不住针。陈姐按件给我结了一百二十块。钱不多,可我捏在手里是热的。
我拿这钱买了一罐奶粉,没跟张桂兰开口。她看见了,在门口骂我丢人现眼,说我在外头说婆家坏话。赵大勇把我包里的户口本翻出来,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后来大概觉得没意思,又扔回给我。我没跟他吵,把剩下的工钱缝进了衣服内袋。
又过了半个来月,我跟赵大勇说,我要带孩子搬到镇上去。他以为我在吓他。等我把东西真装进两个蛇皮袋,他慌了,张桂兰堵在门口,说孩子是我们赵家的,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我说孩子我带走,我带得动。我给他们提了三条:每个月给孩子的抚养费,家里的活和孩子分担,张桂兰不能再骂我。做得到,还能坐下来谈;做不到,就先分开。赵大勇站在他妈身后,脸涨得通红,一直没应声。
张桂兰说,你敢走,就别回来。赵大勇还是没说话。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连一句你留下都没说,到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说我没闹。我把蛇皮袋拎上刘芳借来的三轮车,抱着儿子,牵着禾禾。他站在门口,没有追。门关上的时候,我反倒不抖了。
现在是我搬出来的第三个月。白天我在裁缝铺做计件,晚上回来哄两个孩子睡。有时候一天挣几十块,有时候一百多。刘芳偶尔帮我接禾禾,周姐打过电话问孩子身体,我妈来过两次,帮我煮了顿饭,走的时候还是那句,要不还是回去吧。
我说妈,我不回。赵大勇只转过一次钱,五百块,转完也没多问孩子。分开的相关手续、抚养费到底怎么算,我还没跟他谈妥,也不急,我知道那不是一两天能了结的。
前几天晚上,禾禾躺在床上问我,妈妈,我们还回奶奶家吗。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说,等妈妈能把你们养好了,再决定。她哦了一声,翻个身就睡了。
我坐在旁边看她,欠着刘芳的钱,铺子里的活也不稳,日子还是难。可我不再半夜坐在灶房里盯着那个瓶子了。我还好好活着,两个孩子还跟着我,这是我这三个月里挣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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