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男子到旅游,回国后摇头感慨:中国已是超一流国家了!
森田正彦把机票打印出来时,女儿森田遥正在电话那头叹气。
“爸,电子票就够了。”
“纸不会没电。”
“那你至少把我发给你的地址留在手机里。”
“写在纸上了。”
遥沉默了两秒:“你真的要一个人来中国旅游?”
正彦看了看餐桌。上面摊着护照、车票打印件、一本小笔记本,还有他用了十几年的旧相机。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唯独他自己心里没底。
“不是你让我来看看的吗?”
“我让你来,是想带你走走。可我下周还要上班,第一天也没法去机场接你。”
“正好。”正彦把笔记本合上,“旅游不是来检查你生活过得怎么样。我自己看。”
遥没有立刻回答。
父女俩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那时遥回日本探亲,饭桌上说起她在中国工作的城市,说下班后能沿河走很远,说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面馆,老板记得她不吃香菜。正彦一边听,一边把筷子放下。
“你在那里待得够久了。”
遥问:“多久算够久?”
他没答出来,只说:“一个人在国外,别总说什么都方便。”
遥听完,没跟他吵。返程那天,她在机场发来一句话:“爸,等你亲眼看过,我们再谈。”
那句话正彦一直记着。他五十八岁,在一家小型印刷厂做设备维护。年轻时出过几次差,后来为了照顾家里,连长途旅行都少了。妻子还在世时,总说等两个人闲下来,要去看看没去过的地方。五年前他们离了婚,这句随口说的话也跟着搁下了。
这次决定来中国,他起初不肯承认是因为遥。订票那晚,他对着电脑看了半个小时,最后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自己走,自己看,不让遥请假。
飞机降落时,他把那页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入境大厅很亮,人流沿着指示牌往前走。正彦不熟悉流程,站在一块屏幕前找日语提示,后面有人经过,他立刻侧身让开。手机里,遥发来信息,问他到了没有。
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走出机场,他没照遥发来的路线叫车,而是拖着箱子去找通往市区的轨道交通。买票时,他摸出现金,窗口前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买单程票。他没听清,对方又慢慢说了一遍,还指了指自助机上的语言选项。
正彦弯着腰研究屏幕,研究了好几分钟,终于拿到票。抬头时,工作人员仍在窗口,没有催他。
车厢里有人看手机,有人闭眼休息,和他熟悉的通勤场面没什么两样。正彦原本想拍一张照片,举起相机又放下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没看见多少东西,就急着找“不同”。
到了市区,麻烦很快来了。
他预订的住处离车站不算远,导航却把他带到了高架路另一侧。明明能看见那栋楼,拖着箱子绕了两圈也过不去。天开始下雨,手机屏幕沾了水,操作越发不灵。正彦站在路边,第一次后悔没让遥来接。
他拨通女儿电话。
“你不是说自己看吗?”遥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我现在看见一条路,过不去。”
遥问清位置,告诉他往回走,进站口旁边有地下通道。正彦找到通道时,裤脚已经湿了。他沿着出口上来,住处的招牌就在眼前。
前台是一位姓林的中年女人。她接过他的护照核对信息,又指给他看电梯和洗衣房。正彦英语不算好,林阿姨的日语也只会几句,两个人用翻译软件来回说了半天。
看他袖子都湿了,林阿姨递来一条干毛巾。
“给我?”正彦问。
屏幕翻译出她的话:“擦一下。雨大。”
正彦道了谢。进房间后,他给遥发消息:已经住下。
遥回得很快:晚饭吃什么?
正彦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亮起的店铺招牌,打字说:还没想好。
过了一会儿,遥发来附近几家店的位置,又补上一句:不想吃就别硬试,楼下有便利店。
正彦盯着那句话笑了一下。他把湿袜子换下来,还是出了门。
街角的小店里坐满了人。他站在门口看菜单,照片能认出个大概,菜名却看不懂。店员等了片刻,指着其中一道问他是不是要这个。正彦点头。
端上来的是一碗热汤面,葱花撒得不少。他吃第一口就被烫得吸了口气,旁边的人抬头看他,他赶紧低头。吃到一半,他给遥拍了张照。
遥发来语音:“这家我吃过。怎么样?”
“汤不错。”他说,“就是我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
电话那头,遥笑出了声。
第二天,正彦按计划去城里走。他买了张交通卡,打算少用手机。出门前,林阿姨见他看地图,问他要去哪里。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博物馆,又指了指河边。
林阿姨说了几句,翻译软件显示:“博物馆上午人多。先沿河走,下午去。”
正彦记下了。
河边的步道比他想象的长。清晨有人跑步,有人推婴儿车,也有人坐在长椅上吃早餐。正彦停下来系鞋带,看见一位老人缓缓走上步道旁的坡道,轮椅在她身后由家人推着。
他想起自己做设备维护时,厂里有一处门槛总让推货车的工人费劲。大家每次都抬一抬,抬了好几年。后来换了一位主管,花一个上午装了块斜板,再没人需要在那里停下。
一件小事而已。正彦却在那处坡道前站了很久。
走到博物馆,入口处的人告诉他需要预约。正彦没预约,拿着笔记本比画了半天。工作人员指给他看预约方式,他照着操作,发现当天还有下午的名额。他松了口气,退到一边,不挡后面的人。
预约成功后,他没马上进去,而是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他给遥发信息:你以前带我出门,总是先把这些弄好?
遥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当然。不然你会一直站在门口生气。
正彦打了一行“我没有”,又删掉。他的确会生气。生自己的气,又不好意思承认,最后常常像是在责怪带路的人。
下午参观完,他走进旁边一条老街。街上有新修的店面,也有开了许多年的小铺。一家修伞摊摆在屋檐下,师傅低头摆弄伞骨;对面一间饮品店的门口,年轻人举着手机等叫号。雨后的地面还没干透,车轮碾过时带起一线水。
正彦坐在路边吃了份点心,给相机换电池。他拍了店铺、树荫、来往的人,也拍了一张没有刻意取景的街口。那里并不处处整齐,有一段路围着施工挡板,行人得绕行。有人走错了方向,又折回来。
他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趟旅行不必得出一个简单结论。
第三天,他坐城际列车去另一座城市。遥提醒他车票和证件要放在手边。他回了句“知道”,进站时还是先把纸质订单拿了出来。
检票员告诉他,出示护照即可。正彦翻找护照,身后排着队,他急得把夹在里面的旅馆名片也带了出来。检票员等他拿稳,核对后让他通过。
上车后,他把护照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列车开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密集的楼房慢慢退远。没过多久,窗外换成田地和低矮的房屋。他拿出列车时刻表,对照手机上的到站时间,两边一致。
遥发来消息,问他车上冷不冷。
正彦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遥回:你拍的不是我问的。
他这才回:不冷。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车厢里却很平稳。邻座乘客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低头看一本书。正彦想起出发前同事井上问他:“去中国旅游?你女儿在那里,会不会全程陪着?”
他说不会。
井上当时皱着眉:“语言不通,你一个人折腾什么?”
正彦也想知道自己折腾什么。他对遥的生活说了那么久的“我不放心”,却连她每天走过的路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一个父亲倚仗自己的经验去判断远处的事,听起来稳妥,其实省去了最费力的那一步:亲自弄清楚。
到站后,正彦找到预订的小旅馆。它没有上一家新,电梯也窄。他的房间朝着居民楼,拉开窗帘能看见对面晾着衣服。楼下有施工声,直到傍晚才停。
正彦给这天的住宿打了个不算高的分数。他没觉得失望。晚上他拿着相机出门,沿着街慢慢走,走进一个普通菜市场。摊位快收了,地面湿漉漉的,卖菜的人忙着把剩下的东西装进箱子。正彦不买菜,就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遥打来电话:“今天怎么样?”
“列车很快。房间一般。”
“你终于说‘一般’了。”
“我又不是来挑好听的话说给你听。”
遥顿了顿:“那你明天还想走吗?要不要我周末过去找你?”
“你上你的班。我按自己的计划来。”
“爸,我不是担心你走不动。”
“我知道。”正彦握着手机,穿过市场门口,“你是担心我只看见自己早就想好的东西。”
这一次,遥没立刻接话。
正彦也没有。父女俩隔着电话听见两边不同的街声,过了一阵,遥才说:“也不全是。我还担心你太累。”
“累了我就歇。”
他说完,先在路边坐了下来。遥问他是不是走累了,他承认了。两个人都笑了。
第四天,正彦去看一处沿河的旧街区。他没有报团,只跟着路牌走。街区一侧修得很新,另一侧还保留着旧砖墙和窄巷。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提着快递爬楼。正彦站在桥上拍照,拍着拍着,手机提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
他摸了摸包,充电宝没带。
那天的路线、回程车次、旅馆地址都在手机里。他有纸质笔记,可旅馆地址只记了大概。正彦收起相机,不再拍了。他先找车站,打算把手机电量留给买票和导航。
走到车站附近,他发现自己进错了入口。指示牌指向另一个方向,正彦按着地图往前走,却被一处围挡拦住。绕行的路口不明显,他越走越急,最后停下,靠在墙边。
一个多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了独自旅行的办法。此刻手机快没电,周围的话听不明白,他连发给遥一句“我没事”都犹豫,怕她立刻请假来接。
他进了一家有座位的小店,先向店员比画充电插座。店员指了指墙边,他买了杯热饮坐下,把手机插上电。正彦盯着屏幕上的电量从百分之九变成百分之十,肩膀才慢慢放松。
给遥回消息时,他写:今天差点迷路。现在找到地方充电了,能自己回去。
遥发来一句:迷路了可以告诉我。
正彦回:我知道。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热度透过纸杯传来。原来“一个人走”不等于出了错也不能向人开口。遥过去每次带他出门,安排得太周到,他不自在;这次他自己来了,才知道周到背后藏着多少查路线、确认时间、留备用办法的工夫。
傍晚回到旅馆,正彦在笔记本上补了详细地址,还把第二天要用的路线抄了一遍。他把充电宝放在门边,怕早上忘了。
井上打电话来问旅行怎么样。两个人在同一家印刷厂待了近三十年,井上最清楚正彦的脾气。他听正彦说了一路的车站、步道和街区,笑道:“听起来你快成导游了。”
“我今天连路都差点找不到。”
“那你该说点麻烦事。”
“有。”正彦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办事很多要用手机。没电、不会操作,都不方便。有些地方英文提示也少。”
井上说:“这才像真的旅行。”
正彦看着桌上的护照。他想,若只把顺利的事讲给别人听,就和从前只听别人讲麻烦事一样,都离真实很远。
第五天早上,他退房,去城外一处小镇。那不是遥推荐的地方,是正彦在地图上自己挑的。那里有一条通往水边的老路,他想去走走。
从车站出来,眼前的街道没有前几天那样宽。公交车班次不密,他在站牌前等了很久。车来时,车厢里只有几个人。司机见他拿着纸条看站名,用手指了指电子屏,示意到站时看那里。
小镇的水边很安静,几间店刚开门。正彦沿着旧路走,看见有些房子修葺过,有些墙面仍斑驳。他在一块石阶上坐下,吃背包里的面包。风把包装纸吹得响,他赶紧按住。
来之前,正彦心里藏着一点不服气。他想找一个和遥说的不一样的地方。一个确实不那么方便、不那么新的地方,好证明自己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他现在找到了。公交少,路面有破损,午后能遮雨的地方也不多。
可走在这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说“不放心”,并不是因为掌握了这些具体的困难。他只是不习惯遥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过一种他无法替她安排的生活。
正彦给遥拍了一张水边的照片。
遥回得很快:你去那里了?从车站过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等公交等了二十多分钟。”正彦发语音,“不过路很好走。我在岸边坐着。”
遥说:“那边有家卖热豆浆的小店,我以前去过。你要是还没走远,可以试试。”
正彦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开着门的小店。他买了一杯,在门口慢慢喝。味道不算惊艳,却足够暖和。他拍下杯子,发给遥。
遥回:这回我推荐对了吧?
正彦打字:对。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添上:这几天多数时候都对。
晚上回到最初的城市,林阿姨认出他,问小镇好不好。正彦拿出相机给她看照片。翻到那条破损的路,他指了指鞋底,做了个小心跨过去的动作。
林阿姨看懂了,笑着说:“那边还没修好。”
“很漂亮。”正彦说,“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翻译软件念出这句话,林阿姨点头:“是啊。哪儿都不是一样好。”
正彦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林阿姨忙着接待客人,没再谈下去。正彦上楼时,反复想着那句话。她没有急着替自己住的地方辩解,他也没必要把一路上看见的事分成“全好”或“全不好”。
第六天,遥终于有空,从工作的地方坐车过来。她站在地铁出口朝他招手,身上背着平时上班用的帆布包。正彦原以为见面会说很多,真正走近时,只问了句:“你吃饭了吗?”
“还没。你呢?”
“等你。”
遥带他去她常去的小面馆。老板抬头看见遥,说了句熟悉的话,又看向正彦。遥介绍说这是她爸爸。老板笑着点头,继续忙着煮面。
正彦坐下后,发现菜单上有图片,故意没问遥,自己选了一碗。面端上来,遥瞥了一眼:“你点的这个有点辣。”
“我知道。”
吃了两口,正彦拿起水杯。遥低头忍笑。
“你可以现在换。”她说。
“还能吃。”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说你点错了。”
正彦停了停:“以前我也不肯承认。”
遥的筷子悬在半空,抬眼看他。
他没躲开目光:“前几天我在车站走错路,也想过不告诉你。后来觉得,知道自己走错了,再找路就行,没必要装作一直走得对。”
遥把筷子放下,半晌才说:“爸,你来之前,我其实有点怕。”
“怕我迷路?”
“怕你回来还是说,中国不适合我。说我只是年轻,没想清楚。”
正彦看着女儿。遥已经三十岁,在中国生活和工作好几年了。她并不需要父亲替她决定住在哪里,可她仍希望他能认真听自己说话。正彦忽然明白,遥请他来看看,并不是要他给这个国家打分。她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在他眼里不再是一片模糊的远方。
“我之前说过那样的话。”正彦承认,“还不止一次。”
遥点点头:“你说过。”
“对不起。”
店里有人进来,门帘掀起又落下。遥端起水喝了一口,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她说:“你可以不喜欢我选的地方。但你得先知道我在过什么日子。”
“嗯。”
吃完面,遥带正彦走了一遍她平时下班的路。路过超市,她买洗衣液,正彦替她提着;经过一处十字路口,她告诉他下雨时那里容易积水,自己会从另一边绕。她知道哪条路夜里灯亮,知道周末哪班车人少,也知道办公室附近哪家店关门早。
这些琐碎的事,比正彦一路拍下的高楼和列车更让他安心。遥不是一个站在异国街头等人照顾的孩子。她有自己的经验,会解决问题,也会有不顺心的时候。她的生活就在这些每天重复的路线里,一天一天长了出来。
走到她住处楼下,遥问:“上去坐坐吗?”
正彦抬头看了看窗户。“不打扰你收拾?”
“屋子是有点乱。”
“那我更该看看。”
遥笑着带他上楼。房间不大,书桌上放着工作资料,衣架上晾着外套,冰箱门贴了张手写便条,提醒自己周末买鸡蛋。正彦站在门口换鞋,看见她有两把伞,一把的伞骨折了,用胶带暂时固定着。
“这个早该换了。”他说。
“总忘。”
正彦把伞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下次别带着出门。风大撑不住。”
遥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爸,你还是很会担心。”
“我以后试着先问你需不需要。”
“这句可以。”
傍晚分别时,遥说最后两天可以陪他去逛逛。正彦摇头:“明天你上班,我也还有个地方要去。”
“哪儿?”
“一个普通居民区。地图上有个公园,我想看看。”
遥笑了:“旅游的人不都去景点吗?”
“我已经去了不少。”正彦说,“现在想看看你平常说的那些普通地方。”
第七天,正彦坐公交去了那个公园。车上人不多,他找到座位,看窗外的店铺渐渐换成住宅楼。公园入口旁有一块公告栏,写着场地维护的时间。正彦看不全,却能认出日期。
里面有孩子玩球,也有人带着老人散步。一条路正在维修,围栏把行人引到旁边的临时通道。正彦沿着通道走,路过公共厕所,进去洗了手。水龙头旁的地面有点湿,保洁人员正拿拖把处理。
正彦出来时,坐在长椅上给井上发了张照片。井上回:你总拍这种地方,回去谁看?
正彦想了想,回复:你会看。
井上发来一个笑脸,问他是不是已经决定替遥留在中国。正彦看着屏幕,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她住在哪里,由她决定。我是来旅游的。
发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过去几年,他总觉得只要遥回日本,父女俩的关系就能回到从前。可遥已经长大了,就算住在隔壁,也不会再是那个出门前等他检查书包的孩子。他一直抓着距离不放,怕的是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参与她的生活。
公园里一位年轻父亲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系好以后,孩子立刻跑远了。父亲站起来,追了几步,又放慢脚步。正彦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遥小时候学骑车。他扶着后座跑了很长一段路,最后悄悄松手。遥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回头喊他,他在原地举起双手。
他明明早就做过这件事。后来却忘了,松手不是不关心。
下午,正彦去附近的生活用品店给遥买了一把伞。结账时他试着用手机付款,操作慢了一点,店员等他完成,并没有催促。他拿着伞走出来,想到第一天自己站在售票机前的紧张,心里有点好笑。
他没有把伞立刻送过去,而是给遥发消息:给你买了把伞。晚上见面拿。
遥回:你果然惦记那把坏的。
正彦说:这次只是买伞,不劝你搬家。
遥发来很长一串笑声。
晚上,父女俩在河边见面。正彦把伞交给她,遥撑开试了试,收好放进包里。
“爸,你明天就走了。”她说。
“票是后天早上的。”
“那明天呢?”
“收拾行李,再走一段路。”正彦看着河面,“你不用请假。”
遥说:“你来这些天,我只陪了你半天。”
“够了。我看见你常去的店,走过你下班的路,也知道你屋里有把坏伞。”正彦顿了顿,“这些是你带我看的。剩下的,我自己看。”
遥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回去以后,井上叔叔问你中国怎么样,你会怎么说?”
“把我看见的告诉他。”
“他可能会追着问好不好。”
正彦想了想:“那我得在回去的路上再想想。”
第八天,他没有安排远行。
早上,正彦沿着第一天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那天雨大,他只记得自己拖着箱子找不到过街通道。如今站在同一处路口,地下通道的标志明明就在不远处。他顺着人流走过去,从另一侧出来,旅馆的招牌正对着他。
正彦在出口停住,拿相机拍了一张。
林阿姨正在前台整理东西,见他进来,问是不是明天回去。正彦说是,又把相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第一天,我从这里绕了两圈。”他用翻译软件说。
林阿姨笑了:“现在认识了。”
“下次也许又会走错别的路。”
“问人就好。”
正彦收起相机。几天里,他向林阿姨问过洗衣房、车站入口,也问过退房时间。他发现自己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先跨过心里一道坎。那道坎和语言关系不大,更像是他不愿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帮忙。
“谢谢你。”他说。
林阿姨听懂了,摆摆手,让他别客气。
下午,正彦去买了些便于带回去的点心。他照着店员说的保质期看了包装,又一盒盒放进背包。他没有买太多,想着回去分给井上和印刷厂的同事,刚好够。
在旅馆整理行李时,他把这几天拍的照片逐张看过。窗外掠过的田地,水边旧路,施工围挡旁的行人,遥常去的小面馆,公园里的长椅,还有那张地下通道出口。
他删掉几张拍糊的,留下其余的。相机里没有一张照片足以概括整个中国。他对此反而踏实。亲眼看过一部分之后,他终于知道自己没看过的还有多少。
晚饭时,遥打来电话,问要不要送他去机场。正彦说不用,路线已经走过一次。
“你肯定又把票打印了。”遥说。
“打印了。”
“护照呢?”
“放外袋。”
“手机充好电。”
“充好了。充电宝也带着。”
遥笑了笑,忽然说:“爸,谢谢你来。”
正彦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他第一页写着“自己走,自己看,不让遥请假”,后面记满了站名、路线和零碎感受。他翻到空白处,慢慢写下一句:遥不是在远方等我放心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
“是我该来。”正彦说。
第二天清早,他提着行李退房。林阿姨从前台抬头,叮嘱他确认好护照。正彦拍了拍外袋,和她道别。
这一次,他没走错地下通道。
回程的车厢里,正彦找到座位,把箱子放稳。机场的指示牌、排队的人群、广播声,一切仍需要他仔细辨认。他不再因为看不懂某个字就立刻烦躁,也不再因为顺利坐上一班车,就急于夸下一整座城市。
飞机起飞前,遥发来信息:到家告诉我。
正彦回:好。你那把伞记得带。
遥回了一个“知道了”,又补充:旧的已经扔掉。
正彦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回到日本时,天已经黑了。他进家门,把行李放下,先给遥发消息报平安。第二天到印刷厂,井上正站在机器旁检查一处卡纸的问题。见正彦进来,他把工具放下,第一句就问:“怎么样?这趟中国旅游,折腾够了吧?”
正彦把点心放到桌上,没急着回答。
井上洗了手,拆开一盒,边吃边问:“高楼、快车,你总该看见了。遥过得好不好?”
“看见了。她也过得好。”
“那你以前担心的那些呢?是不是白担心了?”
正彦想起自己在车站匆忙找护照,在小镇等公交,在陌生街口守着快没电的手机。他摇了摇头。
井上以为他要说坏话,手停在盒子上。
正彦却又摇了一下头,像是在否定自己从前那套轻易下判断的办法。
“有不方便的地方,也有还在修的路。”他说,“我去的地方不算多,不能假装什么都懂。可一个日本人独自过去旅游,转车、问路、住店、到处走,亲眼看见他们把那么多人的日常生活安排得有条理,这不是几张高楼照片能说明白的。”
井上看着他,没插话。
正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遥那间不大的屋子和冰箱上的便条。他原以为去中国是为了判断女儿选得对不对。回来才发现,自己先要学会相信她有能力把日子过好。
他抬起头,又轻轻摇头,带着一点感慨说:“中国已是超一流国家了!”
井上问:“你以前不是最不爱说这种大话吗?”
“所以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正彦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问的是我去旅游以后怎么看。我看见了厉害的地方,也看见了普通人的日子。最要紧的是,我终于知道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了。”
井上点点头,拿起一块点心。正彦掏出手机,给遥拍了张两人分点心的照片。
遥很快回复:井上叔叔喜欢吗?
正彦看着窗外,打字说:喜欢。他问了很多。我也答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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