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中有一段记载,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汉武帝派太官给霍去病送了几十车粱肉,出征回来,车上的米和肉剩了很多,有的已经放坏了,而军中的士卒却有挨饿的。
司马迁紧接着还写了一句:塞外缺粮,士兵饿得站不起来,霍去病照样划出场地踢蹴鞠。
这段话很容易被读成一个贵公子的性格缺陷。霍去病从小在宫中长大,不太懂得体恤士卒,这当然是事实。
但如果只停在这一层,就过于肤浅了。
粱肉不是普通的军粮,太官是皇家膳食系统,天子专门派遣太官赍送数十乘,意味着这批物资走的是宫廷供给的通道,精细、集中,从后方转运到前线。
它代表一种战争方式:军队从中原出发,身后拖着一条漫长的补给线,粮食、肉食、草料从内郡一程一程向前传递,军队的行动节奏受制于这条线能延伸多远、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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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方式”在中原作战时行之有效,可一旦进入草原,就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一个人带三百天的口粮,需要牛来驮,牛自己还要吃,加上牛负载的份额,分量成倍增加。
出了边塞,水草匮乏,牛走不到一百天就倒毙大半,剩下的粮食人背不动,军队就困在半路上。
汉武帝第一次大规模出塞,四万骑兵背后是五万步兵和十万民夫在维持补给。
以这样的方式深入草原寻找匈奴主力,不等接战,自己先被后勤拖垮。
显然,霍去病不打算走这条路。
他带兵的特点是甩开辎重,轻装疾进,供给方式是“取食于敌”。
史书中记载,他“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
所谓“粮不绝”,并非是后方源源不断地送上来,而是因为军队在匈奴身上就地获取。
如果那几十车粱肉被认真对待,就会把军队重新拴回补给线的一端,让一次奔袭变成一场按部就班的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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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把粱肉留在车尾烂掉,实际上是在拒绝让他的军队回到那种节奏里去。
他需要士兵习惯另一种供给方式:从敌人手里拿。这件事本身当然有代价,士卒会挨饿,会有人跟不上。
但霍去病选择承受这种代价,是因为他要换来的东西在草原上比一车肉重要得多。
而正是霍去病的这个“选择”,成为了匈奴的噩梦,
匈奴的军队来去迅捷,但匈奴的普通牧民不是。牧民赶着牛羊,牛羊行动迟缓,对水源依赖极强,移动速度远不能和骑兵相比。
牧区和战区之间通常隔开相当的距离,军队南下劫掠时,畜群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放牧,这是游牧作战的常规。
匈奴的战争能力建立在这个分工之上:军队在前面打,牲畜在后面养。
汉军如果按照常规打法从南往北推,推进速度慢,匈奴有足够的时间把畜群和人众往北转移,等汉军粮尽退兵,草原上的一切又回到原样。
过去汉军出塞常常无功而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
而霍去病的打法改变了这个局面。他不要后方送粮,军队的移动速度就不再被辎重拖住。
河西之战,一万余骑兵在没有辎重、没有既定补给线的情况下切入匈奴境内,六天转战千余里;
漠北之战,五万骑兵长驱两千余里,直追到狼居胥山。
当汉军不再沿着补给线缓慢推进,而是以匈奴自己的牲畜和草场为食,在草原上高速穿行时,匈奴人发现,原本被放在后方的牧区,突然变成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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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群来不及转移,冬营地来不及躲避,那些支撑匈奴骑兵作战的牛羊和马匹,成了汉军就地取食的对象。
汉武帝时期汉军历次出击俘获匈奴大量牲畜,牲畜的损失直接打击游牧经济的基础,再加上瘟疫和恶劣气候,畜群大规模死亡带来的后果整个生计的断裂。
匈奴后来走向衰弱,牲畜的持续损耗是一个绕不开的因素。
从这个角度看,那几十车被放臭的粱肉,就不只是一个人的性情问题。
霍去病把中原式补给方式的象征物丢在身后,让军队进入一种完全不同的作战状态。这种状态对士兵是严酷的,但对匈奴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汉军不再是一支背着粮食走完漫长路程然后不得不退回去的军队,而是一支能够在草原深处持续移动、持续从匈奴自己的生存资源中获取补给的军队。
匈奴面对的对手,不再受补给线长度的限制,而是受草原本身承载能力的限制。草原能养多少牛羊,那些牛羊能供养多少汉军骑兵,汉军就能在多远的地方停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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