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婚嫁

—— 六礼、彩礼、嫁妆、和离 ——

彩礼、嫁妆、和离婚，远比你想的复杂

说起古代婚嫁，很多人的印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好像古代女人一嫁过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但真实的历史，比这个简单粗暴的结论复杂得多。

古人的婚嫁，有一套极其精密的制度。彩礼有彩礼的规矩，嫁妆有嫁妆的讲究，离婚也有离婚的法律。

彩礼：不是卖女儿，是一种"保证金"

先从彩礼说起。

古代的彩礼，叫"聘礼"，也叫"聘财"。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其中"纳征"就是送聘礼，是六礼中最核心的一步。

纳征之后，这门亲事就算定了，悔婚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但聘礼到底送多少？各个朝代不一样。

汉朝的时候，聘礼的风气已经很盛了。《汉书》里记载，有些小官为了娶媳妇，把官都辞了——因为聘金太贵，靠工资攒不够。东汉有个叫展允的小官吏，当了五十多年官，攒到五十岁才凑够聘礼结上婚。

唐朝的聘礼，法律有规定，但实际操作中贫富差距很大。

《唐律疏议》里说聘礼"无多少之限"——没有具体规定多少，但有一个底线：哪怕只送了一匹布，只要女方收了，就算订婚，不能反悔。

但实际操作中，富贵人家的聘礼动辄千金。唐朝诗人陈子昂，家里是四川的富商，他娶媳妇的聘礼据说花了上百万钱。

宋朝是聘礼最夸张的朝代。

宋朝商品经济发达，攀比之风严重。娶媳妇的聘礼，不仅要有银子、绸缎、首饰，还要有"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东京梦华录》里记载，汴京的富户娶亲，聘礼能有"金帛数十万"。

甚至出现了"娶妻论财"的风气——娶媳妇不看人品看家产，跟做买卖一样。司马光专门批评过这种现象，说"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

明朝的聘礼稍微收敛了一些。

洪武年间，朱元璋专门下过圣旨，规定了不同品级官员的聘礼标准——一品官聘礼是绸缎八匹、布十二匹、银子八十两；八品官是绸缎二匹、布六匹、银子二十两。老百姓更低，布四匹、银子八两。

但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到了明朝中后期，聘礼又涨上去了。

那么，聘礼的本质是什么？

不是"买女儿的钱"。古代的聘礼，更像是一种"保证金"——男方拿出一笔钱，证明自己有能力、有诚意娶这个女人。如果男方反悔，聘礼不退；如果女方反悔，不仅要退聘礼，还要受法律惩罚。

听起来对女方不公平？别急，看看嫁妆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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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古代女性的"个人财产"

说起嫁妆，很多人想到"十里红妆"——长长的送嫁队伍，抬着红漆箱子、衣柜、桌椅、被褥，绵延十里。

这不是夸张。

古代的嫁妆，叫"奁产"，是女方带到婆家的财产。关键是——这笔财产，法律上是属于妻子个人的。

宋朝的法律明确规定："妻财置产，不在分限。"意思是妻子的嫁妆，不算入家族共同财产，分家的时候不能分。丈夫想用妻子的嫁妆？得经过妻子同意。

如果离婚了，嫁妆谁带走？妻子带走。

《宋刑统》里说得很清楚："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离婚的时候，嫁妆原封不动还给妻子。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人说"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你对老婆不好，老婆跟你离婚，不仅人走了，嫁妆也带走了，你什么都落不下。

所以古代的嫁妆，实质上是女性的"婚前财产"。

嫁妆有多丰厚？各个朝代不一样。

唐朝的嫁妆已经很可观了。《太平广记》里记载，一个叫裴谈的官员，妻子的嫁妆有"锦帐三十重"——光丝织的帐篷就有三十层。

宋朝的嫁妆达到了顶峰。

宋朝流行"厚嫁"——女儿出嫁，娘家要准备极其丰厚的嫁妆，甚至比聘礼还多。苏辙（苏轼的弟弟）的女儿出嫁，他为了给女儿准备嫁妆，卖了一块地，凑了"九千四百缗"——大约九千四百两银子，相当于今天的好几百万。

为什么宋朝嫁妆这么厚？因为宋朝女性的财产权受到法律保护。嫁妆越多，女儿在婆家的地位就越高。甚至出现了"娶妇致富"的说法——有些男人娶媳妇，就是看中了女方的嫁妆。

明清以后，嫁妆的风气依然很盛，但女性对嫁妆的控制权逐渐减弱了。

明朝法律虽然也规定嫁妆是妻子的财产，但宋明理学兴起后，对女性的束缚加强了。妻子虽然名义上拥有嫁妆，但实际使用起来越来越受限制。

清朝更是如此。虽然"十里红妆"的排场比宋朝还大，但女性的财产权实际上是在倒退的。

但不管怎么说，嫁妆制度的存在，说明古代婚姻不是单向的"男方花钱买媳妇"，而是双方家庭都在投入。

聘礼和嫁妆，本质上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一种契约，也是新家庭的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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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礼：古代结婚的标准流程

聊完了钱，来说说流程。

古代结婚，最标准的流程是"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听起来复杂，其实就是六步：提亲、问名字、算八字、送聘礼、定日子、接新娘。

第一步，纳采。

男方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带一只大雁作为礼物。为什么是大雁？因为大雁是候鸟，南北迁徙守时，象征守信；而且大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象征忠贞。

第二步，问名。

女方同意提亲后，媒人要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回去算一算，看看两人合不合。

第三步，纳吉。

算完八字，觉得没问题，就到祖庙里占卜一下，问问祖宗同不同意。如果是吉兆，就正式定下这门亲事。

第四步，纳征。

这一步最重要——送聘礼。聘礼送到，亲事就算定了，有法律效力了。

第五步，请期。

男方选个好日子，请媒人去女方家征求意见。其实就是通知一声，走个形式。

第六步，亲迎。

婚礼当天，新郎亲自去女方家接新娘。这是六礼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隆重的一步。

这套流程，从西周到明清，沿用了两千多年。虽然不同朝代在细节上有增删，但核心框架没变。

那古代有没有"自由恋爱"？

有，但不多。

《诗经》里有很多描写自由恋爱的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时候的人，约会、私奔，都有。

但汉朝以后，礼教越来越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逐渐成为主流。

不过，即使在礼教最严的明清，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很多时候，父母会通过各种方式让儿女"见一面"——庙会、亲戚家串门、节日庆典……能看上眼的，再让媒人去说。

完全不见面、掀了盖头才知道长什么样的，是最极端的情况，不是普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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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七出、义绝、和离，三种离婚方式

最后说说大家最好奇的——古代能离婚吗？

能。不仅能，而且有三种合法的离婚方式。

第一种，七出。

就是丈夫可以以七种理由休妻：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简单说就是：不生孩子、作风不好、不孝顺公婆、爱说闲话、偷东西、爱吃醋、得了重病。

这七条听起来很霸道，丈夫说休就休？其实不是。

因为还有"三不去"——三种情况下，丈夫不能休妻：有所取无所归（妻子娘家没人了，休了她无家可归）、与更三年丧（妻子给公婆守过三年孝）、前贫贱后富贵（结婚时穷，后来富贵了）。

"三不去"是法律强制规定的。违反了"三不去"而休妻的，要受法律惩罚。《唐律疏议》里规定："有三不去而出之者，杖一百，追还合。"——打一百大板，还得把老婆接回来。

所以，"七出"不是丈夫想休就休，有严格的限制条件。

第二种，义绝。

这是一种强制离婚——如果夫妻双方的家族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冲突（比如丈夫杀了妻子的家人，或者妻子的家人杀了丈夫的家人），法律强制两人离婚。不离的话，要判刑。

义绝是国家强制干预的，跟当事人愿不愿意没关系。

第三种，和离。

这是最有意思的一种——双方自愿离婚。

《唐律疏议》里说："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如果夫妻感情不和，双方同意离婚，不犯法。

敦煌出土过一份唐朝的"放妻书"（也就是和离协议书），写得极其温柔——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能做夫妻，是前世的缘分。但如果合不来，就像仇人一样，那不如分开。希望你离婚以后，漂漂亮亮的，再找个好人家。我们解开这个结，不要互相憎恨。好聚好散，各自开心。

你看，一千多年前的离婚协议书，比今天很多人的离婚声明还要体面。

和离制度在唐朝最成熟。宋朝沿用了唐朝的制度。明清虽然对女性的限制加强了，但和离制度在法律上一直存在。

当然，我们不能美化古代。实际操作中，女性提出离婚的难度肯定比男性大。但至少，离婚不是男人的专利，女性也有合法的途径离开一段不幸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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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婚姻，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了这么多，做个总结吧。

古代的婚姻制度，有压迫的一面，也有讲道理的一面。

它的压迫性在于：女性没有独立的法律地位，婚姻由家族主导，个人的意愿被放在次要位置。宋明以后，对女性的贞洁要求越来越苛刻，离婚的实际难度越来越大。

但它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女性一嫁过去就永世不得翻身。

至少在唐朝和宋朝，女性有财产权（嫁妆是个人财产），有离婚权（和离制度），有再嫁的自由（唐朝公主再嫁的很多，宋朝民间再嫁也很常见）。

唐朝有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太平公主第一次婚姻嫁给薛绍，薛绍死后她改嫁武攸暨。武则天为了让太平公主嫁过去是正妻，甚至把武攸暨的原配妻子给"处理"了。这当然很残忍，但至少说明——在唐朝，女人再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宋朝也有很多例子。李清照，大家都知道，她在赵明诚死后，改嫁了张汝舟。后来发现张汝舟是个渣男，又果断跟他离了。虽然离婚的过程很曲折，还因此坐了几天牢，但她毕竟成功离了。

这些都说明，古代的女性不是完全没有选择权的。

那为什么我们的印象里，古代女性都是"从一而终"的？

还是那个原因——宋明理学之后，尤其是明清时期，对女性的束缚达到了顶峰。贞节牌坊、从一而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些观念把女性的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而我们对"古代"的印象，大多来自明清的小说戏曲、来自清末民初的照片。这些印象，不能代表整个五千年。

从汉唐的开放，到宋元的转型，再到明清的禁锢——古代的婚姻制度，本身也在变化。

读历史的好处就在这里：它让你知道，事情不是从来就这个样子的。

婚姻制度也好，女性地位也好，都不是一条直线——不是从"古代很坏"到"现代很好"的简单进步。中间有过高峰，有过低谷，有过我们今天可能都想不到的灵活和体面。

知道这些，再看今天的彩礼和嫁妆、结婚和离婚，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视角。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