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什么有“三国情结”？

桃园三结义、煮酒论英雄、火烧赤壁等

关于三国的故事我们早已耳熟能详

除了《三国演义》之外

三国故事更是被改编成各类影视剧、游戏

风靡各年龄段人群

三国故事到底为何能够经久不衰呢？

来听听学者怎么说吧

“三国，是最成功的‘失败学’。”动画电影《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上映之际，历史作家谭木声也推出新作《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他一面重返汉末风云激荡的历史现场，一面拆解中国人延续千年的“三国情结”。在他看来，三国人物之所以个个出彩，恰恰因为他们都“失败”了。

悲剧的魅力是永恒的，而历史学作为一种可能性的艺术，需要在史料的空白与断裂处，重新理解历史人物在时代困局中的权衡与选择。

谭木声

历史研究学者、作家，中国人民大学西方哲学硕士，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博士研究生，著有《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太后西奔：帝国晚期的仓皇与激荡》《巫蛊乱长安：汉武帝晚年的夺嫡暗战》等。

三国故事何以经久不衰？

中国人为什么有浓厚的“三国情结”？首先是这段历史的底色足够厚重，属于历史的高光时刻。所谓高光时刻，就是把人类共通的命运与生命经验压缩到一个较短的时代里。这跟东汉末年英雄辈出有关。我们知道，英雄人物不是正态分布的，而总是在某个时期集中涌现。三国就是这样的时期。曹操、袁绍、孙权、刘备……那么多生命经验汇聚，上演理想与现实、忠诚与背叛、个体选择与时代洪流的剧烈冲撞，里头包含了千头万绪的关系、错综复杂的矛盾，充满魅力。

这些本来就有戏剧性、冲突性的历史脚本，又被包裹上一层“文学的魔力”。其实《三国志》在史书里绝对算不上一流，这跟《史记》相比特别明显。《史记》写得最精彩的是战国和汉初，这两个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司马迁写得是那样神采飞扬。相比之下，陈寿的《三国志》就显得十分平庸了。可为什么许多三国故事比战国和汉初故事还流行？因为有《三国演义》这种一流的文学作品。文学的加持，极大地放大了三国故事的传播力度。

除此之外，三国故事还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失败学”。在“三分天下”成为定局前，袁绍也好，曹操也罢，包括青年、中年时期的刘备，内心深处仍旧怀揣一统天下的理想，想恢复汉王朝的荣光。但他们都失败了，轰轰烈烈地失败了。可他们又走向了成功，因为三国故事的底色是悲剧，而悲剧往往比喜剧拥有更绵长的感染力。故事里的人奋力挣脱命运，最终却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其中的悲剧性，芸芸众生能够感同身受，也使三国故事经久不衰。

关羽，一位“失败的英雄”？

历代统治者推崇关羽，当然是由于他代表“忠义”，但民间崇拜关羽之风更盛，这就不能只用忠义解释了。其实三国的忠义之士很多，宛城之战中，曹操的部下典韦死守营门，用生命掩护主公脱身，他也很忠义 。可为什么人们偏偏崇拜关羽呢？我觉得就在于《三国演义》为关羽塑造了一个极其悲剧的命运。他为刘备集团驻守荆州，一度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转眼却被孙吴偷袭，丢掉荆州。这产生的冲击太强烈了。

明清时期，关羽崇拜在社会底层盛行，尤其在秘密会社中，几乎人人拜关公。我想这是因为底层人的生活本就充满挫败感，有朝不保夕之感，如果你加入了秘密会社，还要面临被官府抓捕的危险，或者在火并中丢掉性命。处在这样的境地中很容易对关羽的命运共情，进而产生崇拜之情。

赤壁之战背后“文学的魔力”

赤壁之战能在中国人的记忆谱系中获得这么高的地位，正是“文学的魔力”所致。宋元之际流传的讲史话本《三国志平话》《三分事略》就给赤壁之战很多笔墨，罗贯中创作《三国演义》时更是淋漓尽致地渲染此战的冲突性、传奇性。苏东坡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太深入人心了。所以我说有两个赤壁之战，一个是文学的赤壁之战，一个是真实的赤壁之战。前者的影响力远超后者。而我们研究历史，就要摆脱文学家层累叠加的修饰美化，追寻历史原貌。

以赤壁之战为题材的创作一直都有，李白就写过《赤壁歌送别》，但它被大书特书是从宋朝开始的。这里的奥秘在于，相对辽、金等北方强邻，宋位于南方，处境和三国里的蜀汉政权相似，也因此宋人尊蜀汉为正统，形成了“尊刘贬曹”的思想。而赤壁之战的意义，一方面是曹操失败，大快人心；另一方面刘备有了块根据地，得以站稳脚跟。宋人当然要渲染，除了苏东坡，陆游、辛弃疾等人都有多首作品吟诵此次战役。

然而翻看正史，比对《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里的相关记载，会发现关于赤壁之战，不仅史料支离破碎，叙述还互相矛盾。单是赤壁的具体位置就有好几种说法，至今没有定论。后人津津乐道的火烧赤壁，孙吴说是他们精心筹划的黄盖诈降，曹操则说是军中暴发疫病，乃“烧船自退”。对战果双方更是各执一词，曹魏说是“小败”，没有伤筋动骨；孙吴称为大胜，反复纪念。蜀汉不设史官，他们的看法无从知晓。总之，整个事件宛如罗生门。如果赤壁之战真的决定了历史走向，那么记载不该是一笔糊涂账。

我并不是否认赤壁之战的意义。事实上，秦汉以来四百年，南北之间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北方没有取得胜利，反而让南方占据上风，这还是头一次。这对曹操的打击很大，他自此改变策略，从积极进取变成慢慢来，想以限制和消耗对手的方式笑到最后。这就给了刘备和孙权喘息、发展的机会，让“三足鼎立”有了苗头。但苗头要长大成熟，还需要土壤和环境。所以关键不是赤壁。在我看来，赤壁之战从属于一场更大规模战争中的局部战役，即曹、孙、刘三方围绕荆州的争夺。他们至少进行了四次大的争夺，持续了十四年。

为什么荆州那么重要？这跟荆州的地理位置有关。荆州位于四川盆地与长江下游之间，北方政权控制它，退可保中原腹地的安全，要进攻，有两个方向可选择：一是溯长江而上进入益州，益州牧刘璋昏弱，不敢与曹操交手，可传檄而定；或顺流而下，夏口以下江面宽阔，水流平静，江东政权再无天险可守了。这样一来，曹操就能恢复大汉版图。对南方政权来说，荆州也是必争之地。退可将长江上下游连成一气，首尾呼应，让北方的敌人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局；如果进取，就是诸葛亮“隆中对”、鲁肃“榻上策”描绘的一统天下的宏图了。

鲁肃不畏缩，刘表不平庸

拜《三国演义》所赐，大众眼里的鲁肃畏首畏尾、唯唯诺诺，老被诸葛亮“欺负”，是一个老实人。但真实的鲁肃，是能够和荀攸、郭嘉、贾诩这些人并驾齐驱的战略家。首先他有战略眼光。当曹操还在和袁绍争夺北方，无暇南顾的时候，鲁肃就向孙权提议，孙吴应“尽长江之极”，在守好长江下游的扬州的同时，拿下中游的荆州和上游的益州，以争天下。由于这是两人合榻对饮时提出的，故称“榻上策”。注意，“榻上策”的目标里没有“恢复汉室”，鲁肃已经预见到汉室将亡，孙吴要做的，是经营好自己的地盘。这是颇具前瞻性的。

其次，鲁肃不是教条地执行战略，他善于灵活调整。当曹操统一北方，开始进攻荆州后，鲁肃就明白孙吴已经失去拿下荆州的机会，当务之急是阻止曹操继续南下，吞并孙吴。但光靠孙吴之力不足以实现，还要携手刘备。孙刘联盟正是鲁肃对“榻上策”做的战略调整。赤壁之战后他又力主将南郡及南部四郡借给刘备，俗称“借荆州”，也是为了联刘抗曹。

鲁肃看得很清楚，尽管在赤壁之战中受挫，但论经济水平、军事实力和人才储备，曹魏仍然是“碾压局”，经过休整，是能压倒孙吴的。想跟曹魏抗衡，只能坚持孙刘联盟，这就是为什么要“借荆州”。因为以孙吴的实力，不可能同时守住长江中游的荆州和长江下游的扬州，把荆州交给刘备去守，实际是替孙吴分担压力。

然而孙权认识不到这一点，一心夺回荆州。表面看他占了大便宜，可代价是，跟刘备反目成仇。虽然夷陵之战后孙刘再度联手，但信任的基础已经瓦解。一对好朋友撕破脸皮，就算和好，也不复当初了。这就反衬出鲁肃的伟大。只可惜鲁肃在世时勉力维系孙刘两家的平衡，而维系平衡这种事波澜不惊，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这使鲁肃显得平庸，影响了身后的形象。

刘表的遭遇和鲁肃是一样的：乱世里你必须折腾出点事，大家才记得住你。可大家恰恰忘记了，那种能在乱世中风平浪静，保一方平安的人，才是真有本事。刘表被任命为荆州刺史时天下已经大乱，他单骑赴任，却能获得本地豪族的合作与支持，显然很有些手腕。从史料看，刘表有文才、有操守，还有手段，他上任后安顿内部，御敌于境外，在北方大乱之际为荆州营造了十几年的安宁环境。这有功于黎民百姓，怎么是平庸呢？

历史是可能性的艺术

人们读三国，习惯用后世的标准评判古人，简单地把人划分成好人和坏人。但真实历史里的人，每一次重大抉择都受制于时代、环境与多方势力的博弈，不存在唯一方案。我写这本书，不愿意重复大家早已熟悉的演义故事，我力图还原历史人物所处的困境，理解他们取舍背后的权衡。

历史不是一套板上钉钉的定论，也不是英雄的传记。历史是多方力量不断拉扯的动态过程。个体的命运会被时代大势裹挟，而人的判断与选择，又会反过来影响局势。我不愿用上帝视角苛责古人，更愿意共情历史人物身上的局限性。对三国这段历史，我们记住的不应只是战争胜负的结局，而是明白，在任何时代，人的选择都伴随相应的代价，历史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