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洛阳宫嘉福殿。
殿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红色映在窗棂上,像一道被泼洒的、不可收拾的血痕。
殿内,药气混着五月潮湿的暑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侍立的宫人肩头。
榻上的人四十岁,在位七年,此刻正呼出他一生中最后几口浊气。
那年在谯县东郊,他爬上树摘桑葚吃,曹操问他要哪一根枝条上的,他答要最高的那一根。
曹操大笑,说此子野心不小。
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手已经握不住任何一根枝条了。
榻边的案上放着一卷《典论》,是他前些年亲手写就的,墨迹早已干透。
他看了那卷书最后一眼,喉头动了一下,合上了双目。
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公元226年6月29日——魏文帝曹丕崩于洛阳宫嘉福殿,时年四十岁。
洛阳到雍丘,快马需要整整两天。
但消息传到曹植耳中,已经过去了五天。
五月的雍丘,曹植正在他那间简陋的王邸里饮酒。
说是王邸,不过是县衙后院几间旧屋,院墙低矮得推窗便能望见外面的田垄和来往的农人。
他的部曲,据他自己在上疏中所言,“皆年耆,卧在床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
疲癸风靡、疣盲聋聩者二十三人”。
三十七个人躺在床席上不能动,二十三个又聋又瞎。
这就是一个藩王的武装。
当使者带着朝廷的告丧文书进入雍丘城门时,曹植正喝到第三樽。
他放下酒樽,接过文书,看到上面的玺印和“大行皇帝”四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中,面朝洛阳的方向跪了下去。
没有人能看到他跪下去那一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按照礼制,他要哭,要恸,要表现得像一个失去兄长的弟弟。
他确实哭了。
史书上说曹植“饮酒不节”,但没有记载他那天哭了多久,也没有记载他哭完之后做了什么。
但有一个事实是明确的:从黄初七年五月开始,曹植的内心确实松了一根弦。
曹丕死了。
那个把他从一个“几立为嗣”的贵公子变成“寄名空地”的诸侯王的兄长,终于死了。
曹植与曹丕之间的裂痕,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
那一年曹植五岁,对发生在一千多里外宛城的事一无所知。
但他的命运,从那一夜开始就被彻底改写了。
他的长兄曹昂,曹操的嫡长子,二十岁被举为孝廉,随父出征张绣,张绣降而复叛,曹昂为救曹操,将自己的战马让出,死于乱军之中。
曹操后来很少提起曹昂。
丁夫人因为曹昂的死与曹操决裂,回了娘家,曹操亲自去请,丁夫人坐在织机前头也不回。
卞夫人取代丁氏成了正妻,曹丕和曹植都是卞夫人所生。
曹昂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曹家的深潭,水面的波纹一层一层扩散开去。
继承权的问题,第一次成了摆在曹操案头的难题。
曹操原本是按继承人来培养曹昂的,无论胸襟气度还是军事才华,都倾注了大量心血,这一死,几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曹昂死后,曹操的目光转向了曹冲。
曹冲是环夫人所生,天资聪颖,历史记载他利用浮力原理以舟称象,曹操几度在群臣面前赞不绝口,甚至有欲传后之意。
然而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十三岁的曹冲病重,曹操亲自为他请命,无济于事。
曹冲病故后,曹丕去安慰父亲,曹操说了一句被史书记录下来的话。
据《三国志·邓哀王冲传》所载,曹操对曹丕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这句话极重,重到曹丕称帝后仍然耿耿于怀,曾对臣下说:“若使仓舒在,我亦无天下。”
曹冲死后,继承权的天平开始在曹丕和曹植之间摇摆。
曹植是一个罕见的天才。
他十岁出头便能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出言为论,下笔成章。
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邺城所建的铜雀台落成,命诸子登台作赋。
十八岁的曹植提起笔来,一挥而就,文采飞扬,在场名士无不惊叹。
曹操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曹操本人是建安文学的开创者,他身边的文人集团灿若星河,而曹植几乎毫无争议地被四方名流簇拥为文坛领袖。
曹操好几次几乎要立曹植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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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曹植有两个致命的问题。
其一,是他结交的人。
丁仪、丁廙兄弟和杨修,都是曹植的羽翼。
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聪明绝顶,但曹操对杨修始终心存忌惮。
杨修能准确猜出曹操的心思,甚至比曹操本人还快一步,这在战场上是可怕的才能,在继承人的角逐中则是致命的。
其二,也是更致命的一点,曹植嗜酒。
曹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
建安二十二年,发生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
那天曹植喝了酒,醉意朦胧中乘车行驶在邺城的驰道中。
驰道是帝王专用的道路,有司马门把守,寻常人不得通行。
曹植不仅走了驰道,还在醉中擅自打开了司马门。
曹操得知后大怒。
驰道和司马门,在礼制上象征着皇权的专属性。
一个魏王之子,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擅开司马门,在曹操看来,这就是挑战权威。
曹操的愤怒是分层次的。
表面上是曹植违反了禁令,往深处想,是曹植在醉态下暴露出的政治不成熟。
一个连驰道和司马门都分不清的人,如何分得清朝堂上忠奸善恶的界限?
曹操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与此同时,曹丕正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争取着储位。
曹丕比曹植大五岁。
在曹昂和曹冲相继离世后,他是实际上的长子。
按照中国自西周以来确立的嫡长子继承原则,他的继承权具有天然的法理基础。
但曹丕没有坐等。
他“御之以术,矫性自饰”,在曹操面前展现的是一个克制、稳重、孝顺的儿子形象。
他拉拢了贾诩、吴质等一批谋士,曹丕的夫人甄宓也在后宫中为丈夫说项。
而郭女王则在曹丕与曹植争嫡的过程中,常常在幕后出谋划策,曹丕的每一步棋几乎都有她的影子。
两兄弟的对抗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拉锯战。
表面上,他们仍然是兄弟,同席饮酒,同台赋诗。
但在那些觥筹交错之间,每一句诗、每一个眼神都在被解读、被记录、被呈报到曹操的案头。
曹丕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曹植每一次失态——哪次饮酒过量了,哪次言辞失当了,哪次与不该来往的人过从甚密了。
而曹植对这些似乎浑然不觉。
他写他的诗,喝他的酒,交他的朋友,活得像一个纯粹的文人。
建安二十二年,62岁的曹操宣布:次子曹丕为王太子。
曹操选择曹丕,不仅仅是因为曹植自己犯了错,更是因为朝中重臣的一致意见。
大臣们提醒曹操:袁绍和刘表都因为嫡庶不分,死后诸子相争,最终基业倾覆,应当吸取教训。
曹植被立为临淄侯,但他没有离开邺城。
他仍然留在权力的中心,仍然饮酒赋诗。
只是在太子确定之后,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文人逐渐散去了。
杨修被曹操借故杀掉,丁仪丁廙兄弟虽然暂时无事,但已经失去了靠山。
曹植还是那个曹植,文采依然,谈笑依然。
但他脚下的地基已经塌了。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操病逝。
曹丕嗣位魏王,同年十月代汉称帝,建立曹魏。
曹植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曹丕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曹植的党羽。
丁仪、丁廙及他们的男口全部被杀。
据明代李贽所记,曹丕“立而怨之,杀丁仪、丁廙及其男口,植与诸兄弟并遣就国”。
曹植本人则被遣送回封国。
曹丕的母亲、太后卞氏曾亲自出面为曹植求情。
李贽记载卞太后对曹丕说的话:“女既杀我任城,不得复害东阿”。
任城王曹彰已经死了,东阿王就是曹植。
卞太后的这句话,保住了曹植的命,但保不住他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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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揣摩曹丕的意旨,上书弹劾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
按律当治罪,但因为卞太后的干预,曹丕不便下毒手,便下诏说曹植是自己的同母弟,骨肉至亲,不忍诛杀,只将他的爵位由临淄侯贬为安乡侯。
同年又改封鄄城侯,次年才进封为鄄城王。
从一个“几立为嗣”的临淄侯,到安乡侯,再到鄄城侯,两年之内,曹植的封号和封地变了好几次。
但这只是开始。
从黄初二年到太和六年的十一年间,曹植的封地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摆弄。
他先被贬为安乡侯,改封鄄城侯,进封鄄城王,徙封雍丘王,改封浚仪王,又还雍丘,再徙东阿,最后改封陈王。
曹植自己在一篇赋的序中写道:“余初封平原,转出临淄,中命鄄城,遂徙雍丘,改邑浚仪,而末将适于东阿。
号则六易,居实三迁,连遇瘠土,衣食不继”。
封号改了六次,实际居所迁移了三次,每到一地都是贫瘠的土地,衣食都难以维持。
这种频繁的迁徙不仅仅是折腾。
曹魏对宗室诸王的政策,名义上是分封,实际上是禁锢。
“虚封”制度让诸王只有封号而没有实际的治理权,封地内的行政由中央派出的国相管理。
诸王之间不得私相往来,不得朝觐,不得任职,一言一行都被监国使者严密监视。
曹植的境遇比别人更糟。
他的部曲都是老弱病残,他在上疏中说,三十七个人卧床不起,二十三个又聋又瞎。
作为一个藩王,他连最基本的自卫力量都没有。
黄初四年,公元223年,发生了一件让曹植终生难忘的事。
那一年他和同母兄任城王曹彰、异母弟白马王曹彪一同到洛阳朝见。
曹彰“武艺壮猛,有将领之气”,在黄初四年突然暴死于洛阳。
关于曹彰之死,《世说新语》中有一种说法,说曹彰是被曹丕用毒枣害死的,但正史中没有明确记载。
可以确定的是,曹彰死后,曹植和曹彪要各自返回封国。
朝廷派出的监国使者不允许他们同路而行,兄弟二人连并肩走一段路的机会都没有。
曹植悲愤之下写下了《赠白马王彪》一诗。
诗前小序写道:“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
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与王辞焉,愤而成篇”。
诗中有这样几句:“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
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
路边的猫头鹰在叫,豺狼挡在路上,苍蝇把黑白搅混,谗言让骨肉疏远。
曹植把那些监视他的人比作鸱枭和豺狼,把那些打小报告的人比作苍蝇。
但这些诗句改变不了什么。
诗写完了,兄弟二人还是在监国使者的催促下分了手。
曹丕在位七年,曹植在封地间辗转了七年。
黄初七年五月,曹丕病危,立曹叡为太子,命陈群、曹真、曹休、司马懿四人受遗诏辅政。
同月,曹丕崩于嘉福殿。
曹叡于当天即位,是为魏明帝。
曹叡的即位,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波折的故事。
他的母亲是甄氏,曹丕的正妻。
甄氏出身中山无极,原是袁熙的妻子。
曹操攻破邺城时,曹丕在袁熙府中见到了甄氏,一见倾心,纳为正室。
甄氏为曹丕生下了曹叡和一个女儿。
曹叡从小相貌俊美,聪慧过人,博闻强识,过目不忘,曹操对这个孙子十分喜爱,常令他伴随左右,曾评价道:“我的家族基业有了你就可以继承三代了”。
但甄氏的命运急转直下。
曹丕身边出现了郭女王——一个年轻、美貌、善解人意的女人。
郭女王出身寒微,但颇有谋略,在曹丕与曹植争嫡的过程中为曹丕出力甚多。
曹丕逐渐冷落了甄氏。
黄初二年,曹丕遣使赐死甄氏。
据后世记载,甄氏下葬时被“披发覆面、以糠塞口”,这是一种极其屈辱的葬法。
甄氏被赐死时,曹叡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皇子,母亲被父亲下令处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更糟的是,曹丕一度想连曹叡也杀掉。
后来在郭女王和司马懿的斡旋下,曹叡被过继给了没有子嗣的郭皇后。
郭女王收养了曹叡,将他抚养成人。
曹叡由此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继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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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道伤痕从未愈合。
曹叡登基后,有人告诉他母亲甄氏的死与郭太后有关。
曹叡哭着问郭太后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郭太后无言以对,最终曹叡以同样的方式处置了郭太后——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在史学界仍有争议,但曹叡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这是确凿的。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亲赐死,而自己能活下来,全靠认别人当母亲,这种经历塑造了曹叡的性格。
曹叡登基时二十岁。
史书上说他“沉毅断识”,处事沉着、刚毅,明识善断。
他的祖父曹操曾评价他是“我基于尔三世矣”——曹家的基业,到第三代就要靠你了。
祖父的评价和父亲的冷漠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
曹叡在曹操身边的那些年,得到了曹操许多教导和赏识。
曹操经常在朝会宴席上让他与侍中近臣并列,甚至说过“我基于尔三世矣”。
对于一个在父亲那里得不到温暖的少年来说,祖父的宠爱填补了一部分空缺。
曹叡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收回权力。
曹丕留下了四位辅政大臣: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
这四个人的组合经过精心设计——曹真是曹氏宗亲,掌握军权;曹休是曹氏宗族,掌握东线兵权;陈群是士族代表,负责政务;司马懿是世家子弟,负责军事谋略。
四人互相制衡,确保没有一个人能独揽大权。
但这个设计有一个漏洞:它完全忽略了皇帝本人的意志。
曹叡不是曹芳,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曹叡二十岁,已经成年,而且在曹操身边长大,深谙权力的运作。
他即位不久就让几个辅政大臣形同虚设,史书评价他“政由己出”。
曹叡首先处理的是人事。
他调整了辅政大臣的职权范围,将原本集中在曹真手中的部分权力分散到其他人手中。
同时他提拔了一批在曹丕时代被压制的官员,建立自己的班底。
对司马懿,他始终保持着既使用又防范的态度。
司马懿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负责对吴作战,但曹叡同时安排了曹真在关中牵制司马懿。
这种平衡术,是帝王的基本功,曹叡做得相当熟练。
曹叡的性格中有一种冷峻的果决。
这一点在他处理托孤大臣的问题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四位辅政大臣中的任何一位,单独来看都功勋卓著,但曹叡不慌不忙地一个一个把他们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曹真去关中防御蜀汉,曹休去淮南防御东吴,陈群留在朝中处理政务但实权被逐渐稀释,司马懿则在荆州和关中之间来回调动,始终没有机会在一个地方积累起根深蒂固的势力。
这个布局的精密程度,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
但曹叡确实做了。
而曹植在雍丘等来的,就是这样一个二十岁的侄子。
曹植得知曹叡即位后,心中有一万个念头在翻涌。
曹叡不是曹丕。
曹叡从小跟着曹操长大,曹操喜欢曹叡,也喜欢曹植。
曹叡对文学有真正的兴趣,在文学史上与曹操、曹丕并称“曹魏三祖”。
曹植觉得,或许这个侄子能理解自己。
或许那个被父亲压抑了十几年的、与他有着某种相似命运的少年,能够给他一条出路。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曹植写下了《求自试表》。
这篇表文是曹植后期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表中写道:“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
顾西尚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使边境未得税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
天下尚未一统,西边有蜀汉,东边有东吴,战士不能脱下铠甲,谋士不能安心睡觉。
曹植说他愿意为国效命,“虽死无悔”。
他在表文中引用了耿弇不等光武帝的命令就出击张步的典故,又引用了贾谊请求出使匈奴的典故,反复表示自己愿意为君王分忧,以效犬马之劳。
表中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己’之讥”。
他说自己没有德行可以称述,没有功劳可以记录,如果这样过完一生,对国家没有任何贡献,就会被诗人讽刺为尸位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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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上疏写得何等恳切,何等痛苦。
一个被囚禁在贫瘠封地上的藩王,向年轻的皇帝 begging 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他不要权,不要钱,不要封地,只要一个机会。
曹叡收到了这封表。
然后呢?
史书上没有记载曹叡对这封《求自试表》的具体回应。
但从事实来看,曹叡没有给曹植任何实际职务。
他给了曹植一个口头上的嘉许,仅此而已。
曹植依然留在雍丘,依然是一个被监视的藩王。
太和三年,曹植被徙封东阿。
他在东阿的日子并不比雍丘好。
他在《迁都赋》序中写道:“号则六易,居实三迁,连遇瘠土,衣食不继”。
太和五年,公元231年,曹植再次上疏,这次是《求通亲亲表》。
这封上疏更直接,更痛苦。
曹植在表中说,曹魏的宗室诸王之间“婚媾不通,兄弟乖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
婚嫁不通,兄弟隔绝,吉凶的消息传不过来,喜庆和吊丧的礼节都废止了,亲情上的隔阂比路人还严重,地理上的距离比胡人和越人还遥远。
曹植请求曹叡解除宗室诸侯的交往禁锢,恢复亲属之间的正常往来。
他说,让各国之间能够互通问候,四季之间能够互致问候,以叙骨肉之间的欢恩。
这封上疏道出了曹魏宗室政策的核心问题。
曹丕建立曹魏后,对自己的兄弟严加防范。
曹魏的宗室政策包括“虚封”(诸王只有封号而无实际治理权)、频繁徙封(不给诸王在任何一个地方扎根的机会)、限止朝聘(诸王不得随意离开封地,不得互相往来)、严禁任职(宗室不得在朝廷担任要职)、多加伺察(每个封国都派有监国使者)。
曹叡对《求通亲亲表》的回应是:礼节性地表示同意,但没有实质性的改变。
他确实在太和年间稍微放宽了一些限制,允许诸王之间有所往来,但核心政策没有变。
曹植的身体在一天天垮下去。
东阿,他在那里种地。
是的,一个藩王在种地。
他的封地“连遇瘠土”,土地贫瘠,收成微薄,“衣食不继”。
他身边没有谋士,没有武将,没有朋友。
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文人早已风流云散,杨修被杀,丁仪丁廙被灭族,其他人各自散去。
他的妻子儿女虽然在他身边,但据史书记载,他的家庭生活也并不如意。
他的长子在曹丕时期就死了,剩下的儿子们跟着他辗转迁徙,日子过得拮据而沉闷。
太和六年,公元232年,曹植又被改封为陈王。
封地在陈,今天河南淮阳一带。
从东阿到陈,又是一次长途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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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三国志·陈思王植传》记载,曹植在太和六年的状态是“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时年四十一”。
汲汲,是急切追求的样子,也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一个“汲汲无欢”,四个字写尽了一个人最后几年的全部状态。
他一直在追求什么?
他在《求自试表》中写得清清楚楚,他要的不是富贵,是“杀身静乱,以功报主”。
他说,“若此二子,岂恶生而尚死哉?
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
他引用车右伏剑和雍门刎首的典故,说这两个人难道是厌恶活着而喜欢死吗?
不是,他们是愤怒于那些怠慢君主、欺凌君王的人。
曹植说:“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
忧国忘家,捐躯济难,这是他对自己余生的定义。
但没有人需要他的忧国,没有人需要他的捐躯。
太和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公元232年,曹植病逝于陈地,时年四十一岁。
关于他的死因,《三国志》的记载只有“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七个字。
没有说具体什么病,没有说临终前发生了什么。
一个曾经“几立为嗣”的贵公子,一个被四方名流簇拥的文坛领袖,一个给中国文学史留下了《洛神赋》《白马篇》《赠白马王彪》的天才,就这样在四十一岁时,在一个偏远小县的旧屋中孤独地死去了。
他死后被追谥为“思”。
“思”这个谥号,按照谥法的解释,“追悔前过曰思”。
曹叡给了自己这位叔父一个带有贬义的谥号。
但他同时做了一件事:下令编纂曹植的文集。
魏明帝曹叡命人将曹植生前的作品收集整理,编为《曹植集》三十卷。
这位二十多岁的皇帝,读完了叔父的全部诗文——那些充满才华的、悲愤的、恳切的文字。
曹叡在读完这些文字之后,有没有一丝触动?
史书没有记载。
但从一个细节或许可以窥见端倪:曹叡自己的诗歌创作,受到曹植的影响很深。
曹叡的乐府诗中,有一种与他父亲曹丕截然不同的、更接近曹植的风格——慷慨、悲凉、富有辞采。
在文学史上,曹叡被列为“曹魏三祖”之一,与曹操、曹丕并列,但他的诗歌气质,却更像那个被他追谥为“思”的叔父。
曹植死的那一年,司马懿在关中防御蜀汉的北伐。
诸葛亮最后一次出祁山,与司马懿对峙于五丈原。
秋天,诸葛亮病逝于军中。
曹魏最大的外部威胁解除了。
曹叡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广采众女。
他曾被评价为“才疏而多欲”,在识人用人上缺乏深刻的洞察力。
他在位期间曹魏达到了全盛,但他临终时的托孤安排,最终导致了曹魏政权的旁落。
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曹叡病逝于洛阳嘉福殿,时年三十六岁。
他死时,司马懿和曹爽共同受遗诏辅政。
仅仅十年之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魏的大权就落入了司马氏手中。
曹植在陈地的旧屋中死去的那天,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
但如果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在曹丕死后的六年里,曹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到太和六年那个十二月的日子,他终于不再等了。
他所等待的那个机会,在那个夏日的洛阳嘉福殿里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曹丕咽气的那一刻,曹植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曹操身边长大、目睹母亲被赐死、被过继给仇人抚养的少年,比他的父亲更了解权力的本质,也更懂得如何守住它。
曹丕只是不让曹植碰权。
曹叡,连碰都不让他碰。
陈地的冬天很冷。
十二月的淮阳,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在低矮的院墙上。
那两件陶耳杯,被放在了曹植墓中,陪伴了他一千七百多年。
1951年,考古人员在山东东阿鱼山西麓发现了这座简陋的坟茔,陪葬品多为陶器,几件玉器也非稀世珍品。
两件陶耳杯是当时人常用的酒具。
一个嗜酒的人,死后由两件酒具陪伴。
酒还是温的,人已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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