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提起安克,第一反应还是充电宝。但充电宝收入只占安克总营收的10%左右,它的业务已经延伸到耳机、安防、储能、扫地机、投影、UV打印机和芯片等多个品类,往后还要伸向机器人这类门槛更高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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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这里:想招揽高精尖人才,"充电宝公司"这个标签能覆盖的人才半径太窄了。阳萌不得不频繁出来刷脸,尽管他自己说,作为一个i人,抛头露面有违本性。
更尴尬的是,阳萌本人的辨识度比安克还低。硬件行业近两年盛产明星创始人——汪滔把无人机送上天空,陶冶把3D打印机搬进普通人的书房,刘靖康让一根自拍杆从照片里消失。产品既是商品,也是创始人的身份证。而以"电商"身份出道的阳萌,在这份名单里显得没那么性感。
阳萌自己拿大疆作过比:打赢一个很难的品类之后,积累了底层技术和一群高价值观的人,再向其他品类扩展就更容易;安克一开始选的是相对容易的模式,再要往上打,就会变得很难。
安克就卡在这个循环里:需要一流的人做出一流的产品,而一流的人愿意来,恰是因为这里能做出一流的产品。人才与产品互相成全,又互相制约。
乐园与天坑,两套说法
阳萌一遍遍向外界描绘安克的"创造者乐园":在大厂证明过自己却拿不到完整舞台的人,来安克可以从参与别人的成功,直接走向领导一项业务的成功;优秀校招生最快三四年,就有机会负责几十亿元规模的业务。资金支持、期权池、巨大的试错空间,按他的说法,公司允许选定的新项目稳定亏损三五年。
求职市场上的另一种说法完全相反。安克是网上"深圳四大天坑"名单里的常客,甚至名单常常焕新,安克都能稳坐其中。"去安克,你不是在找工作,而是在签一份对赌协议""一家用谷歌的脑子、干华强北的活、发富士康薪水的公司""在安克干一个月都算老员工了"——社交媒体上,退役员工的吐槽一笔笔画出围城外的人对"坑"的想象。
这些指摘阳萌都知道。他解释,推行新价值观时走了很多人,一些离开的员工把问题归咎于"政治斗争"或"老板反复无常";在他看来,这段人员流动是吸引志同道合者要经历的过程。
但数字摆在那里:阳萌在2025年的采访中透露,从2023年开始,公司一级部门长的更换比例已经超过一半;校招生被当作重点培养对象,因为"像一张白纸,最容易被组织文化塑造成我们期望的样子",但相关人员爆料,内部校招生三年会走掉70%~80%。江湖传闻安克员工平均司龄只有0.75年,这消息或许永远无法证实,可社交媒体上,工作超过一年的安克员工已经被调侃为"老员工"。
抽象的人,具体的账
理解阳萌,避不开"抽象"这个词。他说自己喜欢理论探索和抽象思考,喜欢构建体系,读大学时大家就说他毕业之后可以做咨询公司;他也反复提及自己的MBTI人格:INTP。
这套方法论在很长时间里让他尝尽甜头。读博期间他去Google实习,自称代码写得不多,主要工作是跟同事做抽象性思考——问题的拆解和问题的定义,很快从实习生晋升为团队技术主管。2012年安克第一款自研充电宝上市,他参与了设计,开发流程跑完,他很快对具体产品失去兴趣,想搭建团队,让不同的人去不同领域做产品。
从第二款产品开始,阳萌就不全程参与研发了,安克的产品却越来越多:2015年推出音箱,次年推出耳机,2017年又做起扫地机器人和安防。三四十美元的音箱连续多年在亚马逊销量第一,soundcore耳机按收入位列全球无线耳机市场第六,消费级安防在欧美500美元以上高端市场占据超过一半份额。
2020到2022年,安克把做产品的经验整理成标准流程,组建跨部门产品团队,让不同团队按同一套流程开发新品类。阳萌当时的判断很直接:团队背景不错,流程也成熟,新品类有能力做一个成一个。那几年,安克连电动自行车都尝试过。
扫地机器人曾连续四年替安克赚钱。2017年到2020年,卖的是两百多美元的机器,按阳萌的回忆,当时的负责人对此颇为满足。那也是安克熟悉的一种生意:盯着亚马逊上的跨境品牌,找到产品不足,修掉问题,再添一点改进,几个月就能上线。
但扫地机后来的变化超出了这套做法的射程。2019年云鲸推出J1,首次在行业内实现拖布自清洁;安克2021年发布X8 Hybrid,售价649.99美元,主打双涡轮吸力提升,拖完地用户仍要拆下拖布自己清洗。石头科技也在向海外扩张,2021年海外收入超过33亿元,比上年增长八成以上。
阳萌后来承认,自己到2021年才看清对手已经不是原来那批人。他把亚马逊上的跨境同行叫"狼",把石头们叫"虎":狼在抢食,虎在占山。那一年,安克的扫地机器人业务由盈转亏。
更麻烦的是,各产品线交上来的商业计划仍在说"预计收入和利润会大涨,还需要招更多的人"。阳萌说,照这些计划执行,安克2023年的人数会超过5000人,比2022年9月的3700人增加一千多人。直到扫地机器人业务负责人离职、他亲自接手,才发现里面的情形与自己原先的认识相去甚远。
"公司表面运行的制度和方法,与实际情况存在巨大的鸿沟。"他说,"我们看起来有制度在运行,但实际上大量关键岗位上的人才并不具备搞定事情的能力,导致整个团队士气低落,呈现出一种'人浮于事'的状态。"
2022年之后,安克收缩了10条业务线,大批同事被动离开。阳萌去苏州与同事告别,一位同事提起,当初为了搭建团队动用了多年人脉,半夜12点还在请老同事加入,谁知一两年后大家又被请走了。对方问他:"Steven,你有这个钱,你去买楼不好吗?"
阳萌把这场挫败的重要原因归为人才与岗位错配:"路是对的,只是过去在执行层面,特别是在'人'的识别和任用上,出了大问题。"
钱给得并不吝啬。按他的说法,安克2017年设立的第一个新业务期权池此后已回购两次,向该业务的创造者支付了四五亿元,还有一半尚未回购。安克公布的招聘资料显示,2025年的经营分享奖金包近9亿元,"百万年薪"人数达到977人。一位猎头的描述是:安克的薪资水平跟大疆绿联追觅们相比各有高低,但奖金系数和合伙人机制在同行里不多见。
能不能吞下眼前的挑战,让这份工作有了"对赌"的意味。一位离职工程师告诉《中国企业家》,安克的部门之间会相互评分,分数影响奖金和奖项,他所在的部门工作量很大却得了低分,付出没得到相应回报,成了离职原因之一。网上关于转正难的吐槽里,"价值观不符"是反复被提及的理由。
阳萌在2022年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安克的一条产品线,凭什么打赢外面的独角兽?那时他答不上来。到了2026年,他已经相信能赢,并估计单一品类的资源投入,安克可能只有对方的一半。被追问怎么用一半的投入打赢,他的答案是"复利"——来自多个品类持续积累的底层能力,比如储能打开了新渠道,就拿去卖割草机器人和家庭里的其他重装备。
但商业上的好办法很少由一家公司独享。2022年安克和拓竹几乎同时推出3D打印机,安克交付后遇到一堆需要修复的问题;同年11月拓竹推出P1P,定价699美元,沿用第一款X1的开发平台、软件和打印配置,不少零部件共用,到2023年6月又降价约100美元。差不多就在那时,阳萌判断两家差距已经很大,再追很难,团队后来转向UV打印,他把这叫"认命"。
储能和清洁市场里,大疆也带着积累进来了:2024年4月推出Power 1000和Power 500便携储能电源,承接十余年电池研发经验;第二年推出首款扫拖机器人ROMO,用上无人机的环境感知与导航技术。
2026年2月爱普生CEO来访,介绍公司时先讲一项做得很深的MEMS技术,再讲这项技术衍生出的几个品类。轮到阳萌,他介绍安克做了充电,又做影音,还做家庭自动化,下面有许多品类。对方说:"阳桑,你们好厉害,做这么多品类。"阳萌后来形容自己当时"很惭愧"——他觉得更理想的顺序,是先有一项做深的底层技术,再依托它扩展品类。
耳机团队就被一项缺少的能力卡过。2023年团队训练出新的音频模型,传统芯片跑不动,强行运行电池撑不到一个小时。安克当时没有做芯片的能力,找到知存科技联合研发,模型适配芯片,芯片针对模型定制,从项目启动到搭载这颗芯片的耳机上市,花了近三年。
阳萌预计安克未来可以经营四十至六十个品类,希望成为世界500强。以2025年营收305.14亿元作比,即使只追赶2026年世界500强的入围门槛,也还要增长到现有体量的近八倍。这些生意,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人去做。
他说未来还是希望做回I人,让创新产品和背后的创造者出来说话。眼下为了找到这些人,他还得一次次走到前台。他期待的复利,还得发生在人与产品之间——这一批创造者做出的东西,能够替他招来下一批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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