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闺女把我儿子脸挠花了,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女人站在我面摊前头,一只手按着那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指尖差点戳到我鼻梁上。
我正往锅里下面,热气腾起来,糊了我一脸。
我闺女苗苗站在我身后,校服领子撕了个口子,嘴角破了皮,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攥着我围裙的角,手在抖,一声不吭。
“先问问谁先动的手。”我把漏勺一搁,擦了把手。
“问什么问?你闺女挠的,我儿子脸上的血道子还在呢!”女人嗓门拔高,引了半条街的人扭头看,“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你这破摊子别想摆了。”
我看了那孩子一眼。
七八岁,虎头虎脑,脸上三道血印,看着挺唬人。可那孩子眼神不对——他不敢看我闺女,一直往他妈身后缩。
“苗苗,你说。”
苗苗嗓子哑着:“他扯我书包带子,把我妈给我缝的挂件拽掉了,还踩了两脚,我让他捡,他就推我,还骂我是没妈的孩子。”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媳妇三年前走的,癌症。这件事我跟苗苗说过,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听见了?”我扭头看那女人。
“听见什么听见?小孩儿闹着玩,你闺女上手就挠,这就是家教问题!一个丫头片子这么野,将来还了得?”
她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到我案板上的葱花里。
“我打听过了,你就是个退伍兵,在这儿卖面条的,你拿什么跟我横?”
街口开水果摊的老赵探出头看热闹,隔壁裁缝铺的刘姐放下手里的活计,往这边凑了两步又退回去。
“你想怎么办。”我压着声。
女人下巴一抬:“简单。你闺女给我儿子跪下道个歉,你赔五百块钱医药费,这事就算完。”
我还没接话,她跟着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替闺女跪也行。”
周围一下子静了。刘姐吸了口气,没敢吱声。
我盯着女人看了三秒钟。
我十六年兵龄,抗过洪、救过火,左胳膊这道疤是在工地上扛预制板被钢筋划的。我这辈子没给任何人下过跪,除了我妈出殡那天。
“我要是不跪呢。”
“不跪?”女人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牙,“我男人跑货运的,这条街上认识的人多了去了。我让他找市容的人来,你这摊子占道经营,举报一打一个准。我还认识你们学校教导主任,你闺女在学校什么名声,你猜我一句话的事?”
她一句接一句往外撂,跟背过稿子似的。
苗苗在后面拽我围裙的手攥得更紧了,我感觉到她指甲掐进我腰侧的肉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闺女。
她仰着脸看我,眼眶红着,硬是没掉眼泪。那眼神我认得,我在新兵连见过,一群十八九的半大孩子,想家想得眼眶子发酸,咬着牙不哭。
我把她往身后拨了拨,站直了,正对着那女人。
就在这时候她猛地一甩头,耳根后头头发荡开,露出脖子侧面一道疤。
那疤有三指长,竖着一条,从耳根往下斜着扎进衣领里,颜色发白,年头不短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我后脑勺拍了一砖头。
我嗓子里冒出一个词,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山雀?”
女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02
她愣了足足三秒,眼神从凶横变成发懵,又从发懵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兜脸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声音小了一半。
我又看了一眼那道疤。
我没看错。那道疤的形状我记得太清楚了,当年在卫生队给她缝针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她疼得直骂娘,骂完又笑,说这疤以后就是她的记号。我是部队里卫生员出身,后来转到战斗班,但那几针是我缝的。
“糜淑萍。”我说,“你左耳根后头那道疤,一九九八年夏天缝的,缝针那人外号叫‘三针凑合’,因为只要三针,缝得还不直。那个人就是我。”
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认错人了。”她说。
“你屁股右边有块胎记,指甲盖大,咖啡色的。你当兵头一年体检,女军医私底下跟我说过,说这丫头片子身上带记号,将来丢了好认。”
这话一出口,她脸彻底绿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地笑出声,她猛地回头一瞪,笑声硬生生掐断了。
“杭宏明。”她咬着牙叫我的名字,“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我转业了,支面摊。”我说,“倒是你,怎么是你儿子打了我闺女?”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她儿子——那个脸上挂着血道子的男孩——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我,又看看苗苗,小声嘀咕:“妈,她说她爸当兵的,我以为她吹牛……”
“闭嘴!”糜淑萍吼了一声,孩子缩回去了。
她扭回头看我,脸上那层盛气凌人的壳裂了条缝,可没碎。她到底是糜淑萍,三秒之后腰杆又挺直了。
“行,杭宏明,战友归战友,一码归一码。你闺女把我儿子脸挠成这样,这事不能白完。”
“你说怎么办。”
“五百块钱,加上你闺女当面跟我儿子认个错——”
“认错可以。”我说,“让你儿子先把苗苗的挂件捡起来,擦干净,还给她。然后两个孩子互相道个歉,各回各家。”
“凭什么我儿子先——”
“凭他先拽的挂件,凭他先推的人,凭他骂我闺女没妈。”
糜淑萍噎住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里有人搭腔:“对嘛,孩子打架,互相道个歉就是了。”
糜淑萍猛地扭头去找那个搭腔的人,没找着,又转回来,脸上的肉在抖。
“杭宏明,你别以为咱俩认识我就得给你这个脸。我儿子脸花了,五百块,一分不能少。你闺女不道歉,我就报警。”
“报。”我说,“我摊子有监控,对街刘姐的铺子门口摄像头也能照到我这一片。警察来了正好看看谁先动的手。”
糜淑萍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街口拐进来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个粉色书包。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是苗苗的班主任周敏。
“糜姐!糜姐!”周敏下了车就往这边跑,“孩子的事我知道了,学校那边我已经了解了情况,要不咱到学校谈?”
糜淑萍像见了救兵:“周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我儿子这脸——”
周敏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苗苗嘴角的伤,脸上堆着笑:“小孩子嘛,磕磕碰碰难免的,闹大了都不好看。糜姐您消消气,宏明大哥您也担待——”
“别和稀泥。”我看她,“周老师,谁先动的手,孩子们自己心里有数。”
周敏脸上的笑僵住了。
糜淑萍突然冷笑一声:“行啊杭宏明,你有个老师当靠山是不是?周老师,不是我逼你,你告诉他,你们学校教导主任跟我什么关系。”
周敏脸色变了:“糜姐,这事——”
“你不用说。”糜淑萍掏出手机,“我男人认识的人多,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信不信明天市容的人就来查你占道?”
她拨号,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喂,老赵啊,对,我淑萍。你那个市容的兄弟今天上不上班?我这边有个摊子——”
我把手里的漏勺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
“你打。”
糜淑萍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半寸。
“你打完市容,我打老方。方铁军,街道办的,管这片摊贩备案。顺便再打一个给我老连长,他现在在区里管信访。你看是市容先来还是我这两电话先到。”
糜淑萍把手机慢慢放下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突然把手机塞回裤兜,一把扯过她儿子的手,扭头就走。
“这事没完!”她撂下这么一句,娘俩蹬上电动车走了。
周敏长出一口气,搓着手冲我笑:“宏明大哥,您看这事闹的……学校那边我会处理,您放心。”
我弯腰把苗苗扯掉的挂件捡起来,那东西是我媳妇生前给闺女绣的,一只布老虎,脏了,踩扁了。
我攥在手心里捏了捏。
“周老师,学校那边你不用处理了。明天我自己去。”
周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宏明大哥,您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就是想看看,我闺女在学校受了多大委屈,老师是怎么‘处理’的。”
周敏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苗苗扯了扯我的衣角:“爸,那个阿姨你认识?你刚才叫她山雀,啥意思啊?”
我把挂件揣进兜里:“老早以前的事了,爸当兵时候的战友。”
“那为啥她一听见你叫她外号就吓跑了?”
我蹲下来,把她扯坏的校服领子拢了拢:“因为她知道,她外号叫山雀,可她办的事,一点都不像个人。”
03
当晚收摊回家,我给方铁军打了个电话。
“老方,帮我查个人。糜淑萍,她男人跑货运的,应该在这片有备案。”
方铁军在电话那头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问:“怎么着,惹着你了?”
“她儿子打了我闺女,她逼我下跪,还扬言叫市容来查我摊子。”
那头嚼花生的声音停了。
“糜淑萍……我想起来了,去年备案登记的时候她来过,替她男人办通行证。她男人叫马大勇,开一辆蓝色解放货车,常跑省道那条线。她本人在城东菜市场承包了个摊位卖干货。”
“夫妻俩的关系怎么样?”
“这我可不知道。”方铁军把花生咽下去了,“不过我上回见着马大勇,他脸上一道抓痕,挺新鲜的。我问他咋了,他说猫挠的。他家那房子哪有条件养猫。”
我听明白了。
“还有件事。”方铁军压低嗓门,“她儿子叫马小帅,在实验小学二年级四班。学校我知道,教导主任姓孙,叫孙德利。这人跟糜淑萍走得近,听说糜淑萍逢年过节往他家送干货,整箱的海米、干鲍。”
“孙德利管什么?”
“管学生纪律、评优、处分。你闺女要是被记个处分,小升初的材料就不好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马扎上抽了半根烟。
苗苗在她屋里写作业,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作业本,一笔没动,手里攥着那个布老虎挂件翻来覆去地看。
我把烟掐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苗苗上学,送到校门口没走,蹲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上等。等到八点半,周敏夹着教案从楼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宏明大哥——”
“周老师,借一步说话。”
我把她叫到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
“我闺女在学校,除了马小帅,还有人欺负她吗?”
周敏眼神躲了一下:“没有的事,小孩子之间——”
“周老师。”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在部队待了十六年,审过新兵,带过兵,一个人跟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我一眼能看出来。你刚才那句话是假的。”
周敏嘴张了张,眼圈突然红了。
“宏明大哥,不是我不想管……马小帅他妈三天两头往学校跑,给孙主任送东西。上个学期苗苗的座位被调到最后一排,就是因为苗苗不借作业给马小帅抄。我跟孙主任提过一次,他说‘座位是按身高排的’,苗苗比马小帅还矮半个头,排什么排?”
我拳头攥紧了。
“还有,”周敏声音更低了,“上个月体育课,马小帅把苗苗推下台阶,膝盖磕破了。我说要给家长打电话,孙主任不让,说‘小伤小碰别小题大做’。苗苗自己回家没跟你说?”
我嗓子眼发干。
苗苗膝盖上的伤,她跟我说是跑操摔的。我信了。我他妈的居然信了。
“监控的事。”我说。
周敏四下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个U盘,塞进我手里,动作快得像偷东西。
“昨天打架那段我拷下来了,走廊的,能看见前因后果。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行。周老师,谢了。”
“宏明大哥,”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把事情闹太大,我明年要评职称……”
我没接话。
当天下午我拿着U盘去了趟家电维修铺,让师傅帮我拷到手机里。屏幕不大,画质也糊,但能看清。
走廊一头,苗苗背着书包往教室走。马小帅从后头追上来,扯她书包带子上的布老虎挂件,拽了两下没拽掉,使劲一扯,线断了,挂件掉地上。马小帅抬脚就踩,还碾了两下。苗苗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推开,后脑勺撞在墙上。苗苗爬起来挠了他脸一下,他又补了一脚,踹在苗苗小腿上。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在抖,手机差点没攥住。
我把视频存好,又给方铁军打了个电话。
“老方,实验小学教导主任孙德利,收家长贿赂,违规调座位,瞒报学生伤害事故。这事归哪儿管?”
方铁军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归教育局纪检。你有证据?”
“有。座位的事有家长作证,伤害事故有伤情照片,贿赂的事——你帮我查查那个糜淑萍的干货摊,她进货渠道和销售量对不对得上。她一个小摊位,哪来那么多整箱海米往外送?”
“你这是要连锅端啊。”
“她逼我闺女跪下的时候,没想着给我留锅。”
04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摊上收桌,糜淑萍来了。
这回没带孩子,一个人,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利索,脸上没那天那股横劲了,但也没软下来。她在摊子前站定,手插在兜里,下巴稍抬着。
“杭宏明,咱俩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扔在案板上,“两千。你闺女那点伤,够了吧。你把监控视频删了,这事翻篇。”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拿。
“你儿子踩我闺女的挂件,那是她妈留给她的遗物。你踹我闺女那一脚,到现在她小腿上还有块青。你逼我下跪那天,半条街的人都看着。两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糜淑萍嘴角抽了一下:“你别得寸进尺。我男人后天回来,他要是知道这事,脾气上来比我还冲。”
“你男人马大勇,跑省道那条线,车号我这儿有。他上回回家脸上带抓痕,你跟人说是猫挠的。城东菜市场承包干货摊,摊位费一年两万四,你交得起。可你往孙德利家送的那些干货,靠一个摊位可挣不出来。”
糜淑萍的脸一点点僵住了。
我把案板上的信封推回去:“两千块你收好。我闺女的事,我不要钱,我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第一,你儿子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苗苗道歉,说清楚是他先动的手。第二,你去学校把孙德利收你东西、给马小帅调座位、瞒报苗苗受伤的事,一五一十跟校长说清楚。第三——”
“你疯了!”糜淑萍嗓门一下拔起来,“你让我去举报孙德利?我儿子还在他手底下念书!”
“你儿子在他手底下念书,我闺女也在。”我盯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孙德利能为了你几箱海米把苗苗调最后一排,明天就能为了别人几箱干鲍把马小帅也调走?”
糜淑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护孩子我理解。”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可你护孩子的方式是拿钱堵嘴、找人压人。马小帅看着你天天这么办事,他学的是——谁横谁有理,谁有钱谁说了算。你儿子将来长成什么样,你自己想。”
糜淑萍站在那儿,脸上的肉跳了好几下。街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发白。
“杭宏明,你当兵那会儿就这样,爱管闲事,爱讲道理。”她声音低下来了,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我没想过好好说话?我男人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一个人拉扯孩子,菜市场那帮人欺生,我不横着点,摊子早让人挤没了。”
“横跟讲道理不冲突。”
“讲道理?”她笑了一声,干巴巴的,“我头一年在菜市场,隔壁摊位往我干货上泼水,我去找管理员,管理员说‘你一个外地来的别惹事’。我回去拎了把菜刀站摊前头,从那以后没人敢泼了。你说,我该讲道理还是该拎菜刀?”
我没接话。
她说的这些,我信。这条街上摆摊的,谁没受过窝囊气。可她把这些当成了理。
“糜淑萍,你拎菜刀吓住的是欺负你的人。我闺女没欺负你儿子,你冲我闺女来什么劲?”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站了好一会儿。
“行。”她把信封揣回兜里,“道歉可以。让我举报孙德利,不成。我儿子还要念书。”
“那你就别怪我把视频往教育局递。”
糜淑萍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那股凶劲又冒出来了:“你敢!你把视频递上去,孙德利最多挨个处分,可我儿子在学校的日子——”
“你儿子的日子是你自己作的。”我说,“你送东西的时候没想过别的孩子日子怎么过?”
她盯了我足有十秒钟,扭头走了。这次没撂狠话,脚步比上回慢,肩膀绷得死紧。
我看着她走远,摸出手机给方铁军拨过去。
“老方,糜淑萍不肯配合。我直接走教育局。”
“你想清楚。”方铁军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你递了材料,学校肯定要查。查出来孙德利收礼,糜淑萍就是行贿的一方,她那个摊子备案在我这儿,到时候我这边也得跟着走程序。你闺女在学校……你做好心理准备,老师看你的眼神不会太好看。”
“我闺女已经被人看笑话看了一个学期了。”
“那行。材料我给你递,但你得自己跑一趟教育局信访办,带着视频和书面说明去。我不能替你出面,我这张脸在街道办挂着,出面性质就变了。”
“我明白。”
第二天我把面摊歇了半天,去教育局信访办递了材料。窗口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接过U盘和打印出来的截图,翻了翻,问我:“您跟被举报人是什么关系?”
“我闺女跟马小帅是同班同学。”
“有旁证吗?”
“班主任周敏可以作证,但她怕担责任,你们去问的时候注意方式。”
女同志看了我一眼,在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七个工作日内答复。”
从教育局出来我又去了趟学校。
这回没找周敏,直接敲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校长姓卢,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听我说完来意,脸上挂着那种练了几十年的温和笑容:“杭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很重视。不过孙主任这个人我了解,工作方法是有点简单,但收礼这个事……有没有可能误会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视频放了一遍。
卢校长的笑挂不住了。
“这……这个视频能说明马小帅同学动手在先,可说明不了孙主任收礼啊。”
“卢校长,我没说视频能证明收礼。视频证明的是,我闺女被推倒撞墙、被踹、被踩遗物,学校没有任何人通知我。一个月前还有一次,体育课推下台阶,膝盖磕破,也没人通知我。学校的伤害事故上报流程是怎么规定的?”
卢校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杭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这样,我先找孙主任谈话,把座位的事、伤害事故的事核实一下。您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我站起来,“两天后我再来。要是学校处理不了,我就把材料递到区里。”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顺着走廊往外走,路过二年级四班门口,正好赶上课间。苗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马小帅坐在前排中间,正跟同桌抢橡皮,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苗苗旁边空了一个座位,没人坐。
我站了一会儿,苗苗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朝我挥挥手。我冲她点了下头,比了个吃饭的手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方铁军给我打来电话。
“查到点东西。孙德利不光收糜淑萍的干货。去年秋季学期,四个家长给他送过东西,都是整箱的海鲜、茶叶。有个家长在家长群里抱怨过一句‘不送不行’,截图被人转到别的群了。你明天去学校,把这个也带上。”
“老方,谢了。”
“谢什么谢。”他顿了一下,“宏明,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办完,糜淑萍在菜市场那摊子八成保不住,孙德利也得下来。可你闺女在实验小学……你考虑过转学没有?”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不是劝你算了。”方铁军声音低下来,“我是怕你赢了这一仗,孩子在学校天天被指指点点。你一个人带闺女不容易。”
“我考虑过。”我说,“可要是我因为怕指指点点就不递这个材料,苗苗以后遇到事,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忍。我宁可让她转学,也不让她学着忍。”
方铁军那头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材料你递了,后面教育局那边走程序,有需要我打招呼的地方我尽量打。”
05
两天后我再去学校,卢校长没让我进办公室,把我领到了小会议室。
孙德利坐在里头,四十出头,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脸拉得老长。旁边还坐着个人,女的,四十来岁,头发烫着小卷,是区教育局纪检的,姓秦。
“杭先生,秦同志是教育局派来了解情况的。”卢校长给我倒了杯水,“咱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秦同志翻开笔记本:“杭先生,您反映的三个方面:孙德利同志收受家长礼品、违规调整学生座位、瞒报学生伤害事故。前两条有举报材料,第三条您提供了视频和伤情照片。孙德利同志今天也在,您有什么要当面问的吗?”
我坐下,看着孙德利。
“孙主任,苗苗的座位是谁调的?”
孙德利看了卢校长一眼,卢校长点头示意他说。他清了清嗓子:“座位是按身高排的,苗苗同学虽然矮一点,但考虑到视力——”
“苗苗两眼视力都是一点零,去年体检表我看了。”
孙德利噎了一下:“那就是……综合考虑课堂纪律,苗苗同学比较安静,放后排不影响其他同学。”
“那马小帅为什么坐前排中间?”
“马小帅活泼,坐前面老师好管。”
“苗苗不借作业给马小帅抄,第二周座位就调了。这也是综合考虑?”
孙德利脸涨红了:“你听谁说的?这是污蔑——”
秦同志抬手打断他:“孙德利同志,教育局调取了上个学期二年级四班的座位表调整记录,苗苗同学的座位确实在同一周内从第三排调整到了最后一排,该周班级没有重新排座位的统一安排。你怎么解释?”
孙德利不说话了。
秦同志又问:“关于家长送礼品的情况,你承认吗?”
孙德利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家长是自愿送的,我没主动要——”
“收到什么礼品,价值多少,送了几次,你写个情况说明交上来。”秦同志合上笔记本,转向卢校长,“卢校长,教育局的意见是:孙德利同志暂停教导主任职务,配合调查。收受礼品问题移交纪检进一步核实。瞒报学生伤害事故这件事,学校要出书面整改报告。”
卢校长连声应下。
孙德利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我跟前,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秦同志又坐了一会儿,跟我核对了细节,最后说:“杭先生,糜淑萍那边,她给孙德利送礼品的事我们也会核实。如果查实,她孩子在学校不会有任何影响,这是两码事,你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上碰见周敏。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眼神躲了一下。
“周老师。”
“宏明大哥。”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孙主任停了?”
“停了。”
周敏长出一口气,脸上那点紧绷松下来,又很快提上去:“那个……校长让我暂时管着教导处的事,我——”
“你好好管。”我说,“苗苗的事,往后该通知的通知,别让孩子自己扛。”
周敏使劲点头:“不会了不会了,我保证。”
我往校门口走,阳光打在操场上,一群孩子在上体育课。我扫了一眼,看见苗苗在队伍里,今天没缩在最后头,站得靠前了,旁边还挨着个小姑娘,俩人不知道说啥,苗苗笑了一下。
我站住了,在栏杆外头看了好一会儿。
从学校出来,我拐回面摊,刚把桌椅摆开,一辆蓝色解放货车轰隆隆地拐进街口,一个急刹停在我摊子前面,车头差点撞上我摆在外头的折叠桌。
车门弹开,跳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块头不小,胳膊上纹着条青龙,脸膛黑红,下车就冲我走过来。
“谁叫杭宏明?”
“我。”
“我是马大勇,糜淑萍的男人。”他站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我听说了,你把我儿子的脸上挠花了,还跟我媳妇闹到学校去,把她摊子搞黄了?”
“你儿子脸上那三道,是我闺女挠的。我闺女嘴角破了,后脑勺撞墙,小腿被踹青,是你儿子干的。”
“小孩打架,谁没个磕碰?你一个大老爷们,揪着小孩子的事不放,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我说,“我闺女先挨的打,我要说法不丢人。你媳妇逼我下跪的时候,你觉得丢不丢人?”
马大勇眼珠子一瞪,拳头攥起来,往前逼了半步。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混着酒气,像是刚跑完车没歇就赶过来了。
“我告诉你,我这人脾气不好——”
“我脾气也不好。”我站着没动,“当兵那会儿,营里打架斗殴我背了三次处分。你要动手,我奉陪。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车头停在我摊子外头,占的是人行道,对街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交警队找你,我这边验伤报告往派出所一递,你货运的从业资格证年审还过不过?”
马大勇拳头攥得咔咔响,瞪着我足有半分钟。
旁边水果摊老赵探头想劝,看这架势又缩回去了。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就剩马大勇那辆货车还在突突地响。
“你吓唬我?”他嗓子压低了。
“我陈述事实。”我说,“你要是想谈,坐下谈。谈不下去,你走你的,我该报警报警,该验伤验伤。你自己选。”
马大勇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拳头慢慢松开了。
“行。”他吐出一个字,“我媳妇说,你闺女那个挂件是她妈留下的?”
“是。”
“我赔你闺女一个。”
“赔不了。”我说,“那东西是手工绣的,我媳妇绣了三天。你买不着。”
马大勇愣住了。他那张凶巴巴的脸上突然露出点茫然来,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货车,又转回来。
“我儿子真踹你闺女了?”
“视频在这儿,你自己看。”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视频递给他。
马大勇凑过来,眯着眼看完了。视频放完,他把手机还给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抬手搓了把脸。
“我这趟回来,我媳妇没跟我说这么细。她就说孩子在学校受欺负了,让我回来撑腰。”他嗓门低下来了,“我在外头跑车,一跑半个月不着家,家里的事都是她拿主意。我儿子……我儿子平时是有点浑。”
“你儿子浑,是跟着谁学的,你自己琢磨。”
马大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回去骂那娘俩。”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也没数,拍在案板上,“这钱给闺女买点好吃的,算我这个当叔的赔不是。”
“钱拿走。”我把钱推回去,“让你媳妇带儿子来,当面跟苗苗说句话。孩子心里那道坎,钱填不上。”
马大勇看看我,把钱揣回兜里,蹬上车走了。货车轰隆隆拐出街口,留下一股黑烟。
老赵这才敢凑过来:“宏明,你这胆儿也太大了,那马大勇可是出了名的浑人——”
“浑人也有讲理的时候。”我开始收拾案板,“就看他碰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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