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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婆婆来帮我带娃的第十一个月,我第一次没在发工资当天把三千六转给她。
晚上七点,她把洗好的奶瓶往消毒柜里一塞,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小芸,你今天是不是发工资了?”
我正给女儿朵朵吹面条。
“发了。”
“那钱呢?”
她问得很自然。
我抬头看她:“什么钱?”
婆婆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还能什么钱?我带孩子的钱啊。以前不都是五号给我吗?”
我把筷子放下。
“这个月先不给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盯着我:“啥意思?”
“没啥意思。”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王磊。
转账金额,三千六百元。
转账时间,上个月五号晚上八点十七分。
正好是我把钱转给婆婆后的十四分钟。
婆婆脸一下僵了。
她伸手来拿手机,我先收了回来。
“妈,这个月的钱我不给,是因为我想先把这件事问清楚。”
“你翻我手机了?”
她声音猛地拔高。
“我没翻。”
我看着她。
“昨晚朵朵拿您手机看儿歌,微信正好弹出来。小磊给您发消息,说‘妈,这个月嫂子的钱别晚了,我信用卡八号还’。”
婆婆嘴唇动了动。
朵朵坐在儿童椅里,看看我,又看看她奶奶,小手还抓着半根面条。
我把孩子抱下来,让她去客厅找爸爸。
王建军正在阳台收衣服。
他听见动静探头问:“咋了?”
婆婆抢在我前面说:“你媳妇现在厉害了,查我的账,还扣我的工资!”
我气得笑了一下。
“妈,我什么时候说这是您的工资了?”
“不是工资是啥?”
她把围裙往下一扯,拍在料理台上。
“我一天从早忙到晚,给你们洗衣服、做饭、带孩子。半夜孩子发烧我也跟着跑医院。你请个保姆三千六请得来吗?”
“请不来。”
我承认。
“那不就完了?”
“可当初说的不是这个。”
婆婆不说话了。
我记得很清楚。
去年我产假结束,要回公司上班。
我妈本来帮我带朵朵,可我爸腰不好,突然住了院。
我妈哭着跟我说:“闺女,妈实在顾不过来。”
我没怪她。
自己的爹躺在医院,我也不能硬拽着她给我带孩子。
我跟建军跑了三家托育机构。
便宜的一月两千多,可孩子才一岁出头,我看见一个班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心里没底。
住家阿姨更贵。
问了几个,最低五千五,还得包吃住。
就在我跟建军愁得晚上睡不着时,婆婆主动打了电话。
“我过去给你们带。”
建军当时特别高兴。
“妈,那你跟爸咋办?”
“你爸长着手长着脚,用得着我伺候?”
婆婆说得干脆。
她从老家过来那天,拖着一个红色行李箱,还带了两袋自己晒的干豆角。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可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帮你们过日子的。”
那时候我是真感激她。
第二天晚上,她却单独把我和建军叫到一起。
“小芸,我有句话先说前头。”
“妈,您说。”
“我来带孩子可以,但你们一个月得给我三千。”
我愣了一下。
建军也没说话。
婆婆马上解释:“不是妈跟你们计较。我在老家超市理货,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八。我来你们这边,工作辞了,养老保险还得自己交。总不能我给你们带孩子,最后连自己那点钱都没有吧?”
这话其实有道理。
只是我们那时候经济紧。
房贷四千七。
朵朵奶粉、纸尿裤、辅食,一个月两千上下。
我工资七千多,建军工资八千出头。
再拿三千,剩不了多少。
我跟建军躺床上算了半晚上。
最后还是决定给。
后来婆婆说物价涨,她平时还得买菜,三千不够。
涨到三千六。
我也给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亲兄弟还明算账。
婆婆付出了劳动,我们付钱,谁也不欠谁。
甚至逢年过节,我还另外给她红包。
可我没想到,这三千六,她几乎一分钱没留。
全给了小叔子。
王建军从阳台出来,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
他皱眉:“妈,你真把钱都给小磊了?”
婆婆脸色很难看。
“我自己的钱,我给谁还得跟你们打报告?”
“没人让您打报告。”
我说。
“可小磊为什么说这是‘嫂子的钱’?”
婆婆没接。
我又把另一张截图翻出来。
那是小叔子发给婆婆的消息。
“下月让嫂子早点转,你别又拿自己的钱垫。”
我指给建军看。
“看清了吗?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三千六是从哪儿来的。”
建军沉默了。
婆婆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知道又咋了?这是我挣的钱!”
朵朵在客厅被吓得一哆嗦。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是,您挣的。所以您愿意给小磊,我没资格拦。”
“那你扣什么钱?”
“因为从这个月开始,我不雇您了。”
婆婆愣住了。
连建军都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婆婆的脸一点点涨红。
“陈小芸,你再说一遍?”
“我说,从这个月开始,您不用帮我带朵朵了。”
她瞪着我。
“行。”
“翅膀硬了。”
“我辛辛苦苦伺候你们快一年,到头来为了三千多块钱,你赶我走?”
“不是三千多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我盯着她。
“是我突然发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没跟我说实话。”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那时候,我手里只有两张截图。
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深。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看了附近两家托育中心。
其中一家离我公司只有两站地,收费四千二。
比婆婆贵六百。
环境不算豪华,但教室干净,监控也能看。
老师告诉我,朵朵这个年龄可以上半日班适应,之后再转全天。
我交了五百定金。
回家以后,我没马上告诉婆婆。
我想再等等。
不是舍不得那三千六。
是我心里还有个疙瘩。
婆婆平时并不是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她一件睡衣穿了七八年。
超市晚上打折的菜,她能专门等到八点再去买。
我给她买双三百多的鞋,她都要念叨半个月。
这样的人,每个月把三千六一分不剩地给小儿子,图什么?
小叔子王磊二十九岁。
比建军小五岁。
没结婚。
他前几年开过奶茶店,亏了。
后来跑网约车,又嫌累。
前年跟朋友做装修,干了不到半年。
现在在一家卖建材的公司跑业务。
具体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但他朋友圈过得挺热闹。
吃烧烤。
钓鱼。
唱歌。
去年还换了一部新手机。
有一次家庭聚餐,他当着我的面说:“嫂子,我哥命好,娶了你这么个会过日子的。”
当时我以为是夸我。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有点别扭。
周六早上,婆婆没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来。
快九点,她才开门。
眼睛肿着。
朵朵跑过去抱她的腿。
“奶奶,抱。”
婆婆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眼圈一下红了。
“还是我乖孙女知道奶奶好。”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接。
吃早饭的时候,她只煮了自己和朵朵的鸡蛋。
我和建军都没有。
建军看了我一眼,自己下楼买了几个包子。
婆婆冷笑。
“现在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了?”
建军叹气:“妈,你别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
她把筷子一放。
“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十一个月,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媳妇说不用我就不用我,你屁都不放一个?”
建军低着头喝豆浆。
“这事你确实也有不对。”
“我哪儿不对?”
“你给小磊钱没问题,可你至少应该跟我们说一声。”
婆婆气笑了。
“我的钱还得跟你们说?”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您为什么不跟小磊说,这是您自己的钱?”
她卡住了。
“您为什么一直让他觉得,这是我必须出的?”
“他咋想是他的事。”
“好。”
我点头。
“那以后我不出,他也应该没意见。”
婆婆不说话。
我拿起包,准备带朵朵下楼。
她突然问:“你去哪?”
“托育中心。”
“你真要把这么点的孩子送出去?”
“嗯。”
“外人能有奶奶上心?”
“那是我的选择。”
她的脸沉得吓人。
我走到门口,她又说:“四五千一个月,你钱多得烧?”
我回头看她。
“多花几百,我买个明白。”
那天下午,婆婆给公公打了两个小时电话。
卧室门关着。
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她哭。
建军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让他去阳台。
“孩子在家,别抽。”
他烦躁地掐了。
“你非得把事情搞这么僵?”
我看着他。
“是我搞僵的吗?”
“我不是说你不对。”
“那你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我妈也挺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
我听了很多年。
他妈不容易。
他弟不容易。
他爸身体不好,也不容易。
好像一家人坐在桌边,只有我活得特别容易。
我问他:“那我容易吗?”
建军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产假结束第二个月就出差,背奶器塞在行李箱里,在高铁厕所里挤奶。孩子半夜发烧,我第二天照样八点半打卡。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房贷、奶粉、物业费、你妈的钱,一项一项扣。”
我声音没大。
“我没觉得谁欠我。可你们也别觉得我天生就该扛。”
建军揉了揉脸。
“那小磊到底欠了多少钱,我去问。”
“你现在才想到问?”
他没吭声。
晚上十一点,小叔子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建军。
直接打给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王磊”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种预感。
我按了接听。
“嫂子。”
他的语气还挺客气。
“睡了吗?”
“还没。”
“我听妈说,你们因为那三千六吵起来了?”
“嗯。”
“其实没必要。”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妈愿意帮我,是她心疼我。那钱也是她带孩子挣的,对吧?你因为她怎么花钱就不给她了,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他停了一下。
“有点不尊重人。”
我差点笑出来。
“王磊,你欠多少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
“啥?”
“信用卡。”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嫂子,这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每个月催我婆婆转钱干什么?”
他语气变了。
“我没催。”
“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念给你听?”
我接着问:“她给了你多久?”
“我哪记得。”
“那我替你记。”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去年六月到现在,十一个月。前三个月每月三千,后八个月每月三千六。如果每个月都给你,一共三万七千八。”
王磊马上说:“也不是全给我。”
“那给了多少?”
“嫂子,你算这么清有意思吗?”
“有。”
我说。
“因为那里面有我的工资。”
他也火了。
“你这就搞笑了。钱进了我妈账户,就是我妈的钱,跟你还有啥关系?”
“你说得对。”
我反而平静下来。
“所以以后我不给了,也跟你没关系。”
他不说话。
“你要觉得妈带娃值三千六,你可以雇她。”
“我又没孩子。”
“那你可以每个月自己给她三千六。”
“嫂子,你这是抬杠。”
“不是。”
我说。
“我是在按你的逻辑说。”
电话挂断以后,我发现建军一直站在卧室门口。
他问:“他说啥?”
“你听见了。”
他脸色很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拿手机给王磊打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了。
建军开了免提。
“小磊,你到底欠多少钱?”
“哥,你也跟着嫂子审我?”
“我问你欠多少钱。”
“就几万。”
“几万?”
“六七万吧。”
“到底六万还是七万?”
电话那边突然没声音。
建军又问一遍。
王磊才说:“十二万多。”
建军手一下攥紧了。
“你干啥欠十二万?”
“做生意周转。”
“你做什么生意?”
“以前奶茶店留下的,还有点信用卡。”
“店都关两年了!”
“那不得慢慢还吗?”
建军脸越来越黑。
“妈知道?”
“知道啊。”
我看见建军的眼神变了。
“她啥时候知道的?”
“早知道。”
“多早?”
“你别问我,你问她。”
电话又挂了。
我们俩站在客厅。
谁都没动。
婆婆的卧室门突然开了。
她显然一直在听。
“问啥问?”
她披着外套出来。
“他欠钱又不是杀人放火。”
建军盯着她。
“妈,你早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
婆婆沉默几秒。
“你媳妇怀孕那年。”
我脑袋嗡了一下。
那就是三年前。
“所以您过来给我们带孩子以前,就一直在替他还债?”
婆婆看了我一眼。
没回答。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来的第三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蹲在阳台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别急,等妈稳定下来。”
当时我问她跟谁说话。
她说是老家一个亲戚。
现在我明白那个“稳定下来”是什么意思了。
我问:“妈,您当初主动说来带朵朵,是不是就因为小磊缺钱?”
建军猛地看向她。
婆婆脸色白了一下。
“你别把人想那么坏。”
“那您回答我。”
“我是孩子奶奶,我想带孙女不行?”
“当然行。”
我看着她。
“可您来之前,在老家超市真的有工作吗?”
这次,她彻底不说话了。
建军愣了。
“妈?”
婆婆转身要回屋。
我叫住她。
“您说因为来帮我们带孩子,把一个月两千八的工作辞了,所以我们应该给您钱。”
“那家超市去年春天就关了。”
声音是公公传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拨通了视频。
公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大概听了半天。
“你闭嘴!”
婆婆冲手机吼。
公公却没停。
“我早就叫你别这么搞。”
建军把手机拿过去。
“爸,到底怎么回事?”
公公叹了一口气。
“你妈原来上班那个超市,去年三月份就关门了。老板还欠她半个月工资。”
我手心开始发冷。
婆婆是六月来的。
也就是说,她所谓“为了帮我们带孩子辞掉工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建军声音都变了。
“那妈为啥跟我们说她辞职了?”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磊子那时候催债催得紧。”
婆婆突然扑过去抢手机。
“老王,你有完没完!”
建军躲开。
“让爸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么重的语气吼他妈。
婆婆愣住了。
公公在手机里说:“磊子开店的时候借了不少钱,你妈一直帮他填。后来超市关了,她没收入了。正好你们说孩子没人带……”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
也不用说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反而一下特别累。
如果婆婆一开始跟我说:“我没工作,小儿子欠债,我想挣钱帮帮他,我来给你们带孩子,你们按市场价给我。”
我未必不能接受。
甚至大概率会接受。
因为她确实带了孩子。
这一年,朵朵摔跤是她抱,吃饭是她喂。
孩子夜里咳嗽,她也会披着衣服起来。
这些不是假的。
可她偏偏编了一个“为了我们辞掉工作”的理由。
让我每次觉得三千六压力大时,都先产生愧疚。
我曾经甚至跟同事说,我婆婆挺不容易,为了帮我,工作都辞了。
现在想起来,我脸都发热。
婆婆坐到沙发上。
过了很久,她才说:“是,我撒谎了。”
她擦了一下眼睛。
“那又咋样?”
“我带孩子是假的吗?”
“你们每天回来有热饭是假的吗?”
“朵朵生病,我一晚上没睡是假的吗?”
我说:“都是真的。”
她抬头。
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
“所以这十一个月的钱,我一分不会往回要。”
她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是以后没有了。”
她脸又沉下去。
“还是为了钱。”
“对。”
我第一次不再回避这个字。
“就是为了钱。”
“我跟建军每个月挣多少,花多少,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我们愿意拿三千六请您带孩子,是因为我们需要这个服务,也信任您。”
“但我没义务通过您,每个月固定供小磊还债。”
婆婆咬着牙。
“他是建军亲弟弟!”
“所以呢?”
“亲兄弟遇到难处,拉一把不应该?”
建军突然说:“应该。”
我转头看他。
他坐到婆婆对面。
“妈,小磊真是吃不上饭,我这个当哥的不会看着。”
“但他去年买一万多的手机,你给的钱。”
婆婆眼神躲了一下。
建军继续说:“前年那辆二手车,首付也是你给的吧?”
“他跑业务没车咋行?”
“奶茶店亏的钱呢?”
“做生意哪有稳赚的?”
“信用卡十二万呢?”
婆婆被问烦了。
“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他不是活不下去。”
建军声音很低。
“他是在拿全家人的钱,维持他自己不愿意降下来的日子。”
婆婆一下站起来。
“那是你弟!”
“我知道。”
“你现在娶了媳妇,弟弟都不认了?”
这句话出来,我心里一沉。
我最怕的戏码还是来了。
婆媳矛盾到最后,最容易变成一句——都是媳妇挑的。
果然,婆婆指着我。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上学的时候,谁给你交生活费?你弟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他吃了多少苦?”
建军怔住。
我也没说话。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旧账,我不了解。
婆婆哭着说:“当年家里穷,只供得起一个。你成绩好,你爸说供你。小磊十六岁就出去学修车,一个月八百块,还给家里寄五百。”
“现在他过得不好,你帮帮他怎么了?”
建军的脸慢慢白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动摇。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不是一句“啃老”能说清的。
可建军沉默很久,忽然问:“妈,你是不是记错了?”
婆婆一怔。
“我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
“生活费我大二开始自己做家教。”
“而且小磊比我小五岁。我上大学那年,他才十三。”
婆婆嘴巴张了张。
“他十六岁出去打工的时候,我都大三了。”
屋里再次安静。
我没想到建军会把账翻得这么清楚。
他看着他妈。
“他当年确实给家里寄过钱,我记得。”
“但不是供我上学。”
“妈,你别为了让我们给钱,把以前的事也改了。”
婆婆坐回去。
这一次,她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收拾行李。
那个红色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时,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
朵朵以为奶奶要带她出去玩,一直围着箱子转。
“奶奶,朵朵也去。”
婆婆背过身擦眼睛。
我站在门口,心里也不好受。
快一年。
一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不可能一点感情没有。
她给我留过晚饭。
我痛经的时候,她煮过红糖水。
我加班到十一点,她会给我发消息:“慢点开车,别急。”
那些也都是真的。
人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很少有谁坏得彻底。
婆婆拉上行李箱拉链。
我说:“妈,您不用今天走。”
她没看我。
“不走留这儿干啥?看你脸色?”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
她终于转过头。
“陈小芸,我知道你看不起小磊。”
“我没看不起他。”
“你就是觉得他没本事。”
我想了一下。
“我确实觉得他该自己承担自己的债。”
婆婆冷笑:“话谁不会说?等你孩子以后遇到难处,你就知道当妈啥滋味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也许是真的。
如果有一天朵朵欠了十二万,我能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妈,如果以后朵朵欠了债,我愿意卖我的东西帮她,是我的选择。”
我说。
“但我不能骗另一个孩子的钱去填她的坑。”
婆婆看着我。
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再吵。
中午,她还是给朵朵做了最后一顿鸡蛋羹。
朵朵吃得满嘴都是。
婆婆拿纸给她擦。
擦着擦着,眼泪掉进碗边。
我转过脸去了。
下午,公公打电话来,说不用急着回老家。
“让她冷静两天。”
婆婆却坚持走。
建军开车送她去车站。
我没去。
不是赌气。
朵朵下午要去托育中心试课。
临出门前,婆婆蹲下来抱了孩子很久。
“奶奶回家几天。”
朵朵问:“几天?”
婆婆答不上来。
最后只说:“你乖乖听妈妈的话。”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小芸。”
我看她。
“这月那三千六……”
我以为她还要钱。
她停了两秒。
“算了。”
门关上了。
我心里堵得厉害。
托育中心第一周并不顺利。
朵朵每天哭。
第一天抱着我腿死活不松。
第二天哭得吐了。
第三天半夜说梦话都喊奶奶。
我在卫生间里偷偷哭过一次。
建军问我要不要把他妈接回来。
我说:“再等等。”
不是为了争口气。
我只是不想在规则没说清楚之前,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第四天,朵朵哭了十分钟。
第五天,她肯牵老师的手。
第二周,她开始自己背着小书包进门。
生活一点点重新转起来。
可小叔子的事没有结束。
婆婆回老家不到半个月,建军接到银行电话。
对方找王磊。
电话号码却留的是建军的。
建军问了半天才知道,王磊有一笔贷款逾期。
晚上,他直接把弟弟约出来。
我没去。
回来时已经十一点多。
建军脸黑得像锅底。
我问:“多少?”
他坐在沙发上。
“不是十二万。”
我心里一沉。
“多少?”
“二十一万七。”
我半天没说话。
建军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他让王磊整理的欠款。
信用卡。
消费贷。
以前开店留下的私人借款。
还有一笔车贷。
我看见其中一项,愣住了。
“这个五万是什么?”
“去年借的。”
“干什么?”
建军咬着牙。
“炒币。”
我没听明白。
“他不是说做生意吗?”
“骗妈的。”
“妈不知道?”
“不知道。”
事情突然荒唐起来。
婆婆骗我们。
小叔子又骗婆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瞒一点。
最后那个洞越来越大。
建军说,王磊一开始亏了两万,不甘心,又借钱往里补。
后来越补越多。
车也不是为了跑业务买的。
是他觉得同事都有车,自己没车“没面子”。
我问:“现在怎么办?”
建军说:“卖车。”
“他同意?”
“不同意也得卖。”
第二天,婆婆的电话打到我这里。
我一接,她就在哭。
“小芸,你劝劝建军。”
“怎么了?”
“他非让小磊卖车。”
我沉默了一下。
“妈,那辆车还有贷款。”
“有贷款也不能卖啊!他跑业务没车怎么干?”
“公交地铁不能跑?”
“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轻巧!”
她哭得喘不上气。
“小磊现在都快被逼死了。”
我问:“谁逼他?”
“你们!”
这两个字砸过来,我反而冷静了。
“妈,您知道那二十一万里,有五万是干什么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
显然建军没告诉她。
我把事情说了。
婆婆第一反应是不信。
“你胡说。”
“您可以问他。”
“他跟我说是做生意!”
“所以他骗了您。”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建军接到他爸的电话。
婆婆气得血压升高,去了卫生院。
我吓了一跳。
“严重吗?”
“医生说没大事,休息一下。”
我还是让建军赶回去。
“你去看看。”
他问:“你不去?”
我看了一眼熟睡的朵朵。
“我明天上班,孩子也要上托班。你去吧。”
建军点头。
临走前,他突然抱了我一下。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我推开他。
“别整这个。”
“该解决的解决。”
他苦笑。
“知道。”
建军回去两天。
这两天,他很少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晚上,他打来视频。
脸很疲惫。
“车卖了。”
“卖了多少?”
“七万八,先把车贷结清,剩下的还利息高的。”
“妈同意了?”
“不同意。”
他说。
“但车是小磊名字,他自己签了。”
我问:“他怎么突然愿意?”
建军沉默一下。
“我跟他说,再不卖,我一分钱都不会帮。”
“你准备帮他?”
“帮一点。”
他说得很谨慎。
“不是替他还债。”
“我跟他算了。他现在工资底薪加提成,正常干一个月六七千。搬回家住,不租房,把消费压下来,每个月至少能还四千。”
“剩下那些利息高的,我先借他两万周转。”
我没有马上回答。
建军说:“从我自己的存款里出。”
结婚以后,我们有共同账户,也各自留了一点个人存款。
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规矩。
我说:“你的钱,你决定。”
他看着屏幕里的我。
“但我会让他写借条。”
我点头。
“应该。”
他又说:“妈的钱也不让她再给了。”
这倒让我意外。
“她肯?”
“不肯。”
建军笑得有点苦。
“我把她银行卡拿去查了。”
我皱眉:“你怎么查?”
“她自己给我的。”
原来婆婆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她给王磊的不只是我每月那三千六。
还有自己以前攒的五万多。
甚至偷偷从公公的养老钱里拿过一万。
公公知道以后,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婆婆坐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救儿子。
直到建军把每一笔消费打出来给她看。
一千八的酒吧消费。
四千多的新手机分期。
钓鱼装备。
游戏充值。
还有两次短途旅游。
“妈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军告诉我。
我也没觉得痛快。
只是觉得疲惫。
三天后,婆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给我了。
我接起来。
“妈。”
她那边停了一下。
“小芸。”
“嗯。”
“朵朵咋样?”
“挺好的,现在去托班不哭了。”
“吃饭呢?”
“老师说挺好。”
“晚上还蹬被子不?”
“蹬。”
她笑了一声。
“那丫头睡觉就没老实过。”
说完,两边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那个托班,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二。”
“比给我还贵六百。”
“嗯。”
她又不说话了。
我没有解释。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以前那钱,我确实不该骗你。”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不是说“我给谁是我的自由”。
不是说“我辛苦带孩子”。
是说骗我不对。
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因为有关系。
我只是说:“我知道您疼小磊。”
“我就是怕他过不好。”
她声音有点哑。
“小时候家里穷,他嘴馋,想吃根火腿肠都得看半天。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有钱了,不能让孩子缺。”
“后来你哥俩大了,我还是老觉得他是那个没吃上火腿肠的小孩。”
我没接话。
“其实他都快三十了。”
婆婆自己说。
“我还老觉得他小。”
电话那边传来公公喊她吃饭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问我:“小芸,我以后还能看看朵朵不?”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您是她奶奶。”
“当然能。”
一个月后,婆婆又来了。
这次不是拖着红色行李箱。
只背了一个小包。
她说住三天。
进门时,朵朵愣了两秒,突然尖叫着扑过去。
“奶奶!”
婆婆蹲在地上,一把把她抱住。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哎,奶奶在。”
那三天,我没有让朵朵停托班。
早上照常送。
婆婆也没提。
她白天一个人在家,收拾厨房,晒被子。
下午四点半,她跟我一起去接朵朵。
回来的路上,她牵着孩子。
经过水果店,朵朵指着草莓。
“奶奶,要。”
婆婆进去买了一盒。
三十八块。
她付款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用的是自己的零钱。
不是等我付。
回家后,她把草莓一个个洗干净。
朵朵吃了三个,非要往奶奶嘴里塞一个。
婆婆笑得眼睛都没了。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拿起来。
里面是三千六。
我愣住。
婆婆正在给朵朵叠衣服。
我问:“妈,这是什么?”
她头也没抬。
“上个月的钱。”
“什么上个月?”
“就是你没给我的那个月。”
我更糊涂了。
“本来就没给,您还我什么?”
婆婆叠衣服的动作停下来。
“不是还。”
她有点别扭。
“那是小磊给的。”
我没说话。
“他这个月发了工资。”
“给我转了四千。”
“我拿了四百,剩下三千六带过来了。”
我问:“为什么给我?”
“他说以前拿得不对。”
婆婆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不是全还啊,他也还不起。就是先还这一笔。”
我拿着信封,半天没动。
“您留着吧。”
“不要。”
她第一次说得特别干脆。
“这是他的债。”
“不是我的。”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婆婆低着头继续叠那件小小的粉色睡衣。
“以前我老想着,他欠外头的钱,就是欠我的命。”
“现在你爸天天骂我,说我脑子有坑。”
她扯了一下嘴角。
“可能真有点。”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
“那这钱我也不能拿。”
她脸马上板起来。
“咋不能?”
“当初您确实带了孩子。”
“那是你给我的钱。”
她抬头看我。
“这三千六,是他还你的。”
“账得一码归一码。”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把信封收了。
不是因为缺这三千六。
是因为我知道,不收,她心里那道账永远翻不过去。
婆婆回老家的前一晚,建军买了点卤菜。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小叔子也来了。
这是闹翻以后,我第一次见他。
他瘦了不少。
以前总弄得很精神的头发也没打理。
进门时,他站在玄关换鞋,叫了一声:“嫂子。”
我嗯了一声。
没有热情,也没冷脸。
吃饭时挺尴尬。
谁都不知道聊什么。
最后还是朵朵打破僵局。
她夹不起一块藕,急得拿手抓。
婆婆拍她手:“不能抓。”
朵朵嘴一瘪。
王磊把藕夹进她碗里。
“叔叔给。”
朵朵马上笑。
“谢谢叔叔。”
王磊也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他从兜里拿出手机。
“嫂子。”
我抬头。
“那三千六,我妈给你了吧?”
“给了。”
“剩下的……”
我打断他。
“剩下的不用还我。”
他愣住。
婆婆也看我。
“以前的钱,是我付给妈带孩子的报酬。她怎么处置,是她的事。”
我说。
“所以你不欠我三万多。”
王磊明显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但你欠你妈的,自己算。”
他脸上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婆婆低头扒饭。
过了几秒,她说:“算了。”
王磊刚要开口,建军把筷子放下。
“不能算。”
婆婆皱眉:“一家人……”
“就是一家人才要算。”
建军说。
“不是让他马上掏出来。一个月五百也行,一千也行。妈,你以前给他的那些钱,他得认。”
王磊没反驳。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
“我认。”
婆婆看着小儿子,眼睛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说“不用”。
王磊现在把车卖了,搬回老家跟父母住。
工作没辞。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债。
建军借他的两万写了借条。
婆婆没再替他还。
有一次她没忍住,偷偷给他转了五百。
王磊又给退回来了。
婆婆气得在家庭群里骂:“有能耐以后都别找我!”
王磊回了一个:“知道了,妈。”
隔了两分钟,又发一句:“晚上想吃你炖的排骨。”
婆婆没回。
但建军第二天打视频时,饭桌上就摆着排骨。
我看见了,也没拆穿。
朵朵继续上托班。
四千二一个月。
确实比婆婆带贵。
而且孩子一个月感冒了两次。
第一次发烧,我请假在家陪了两天,季度全勤奖没了。
那天晚上我也怀疑过。
折腾这一圈,到底值不值?
可第二天,婆婆打视频来。
她隔着屏幕教朵朵唱儿歌。
朵朵唱得乱七八糟。
婆婆笑得直拍腿。
唱完,她问我:“孩子退烧没?”
“退了。”
“你明天上班不?”
“上。”
“那谁看?”
“建军请假。”
婆婆下意识说:“他请啥假?你让他……”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了。
我看着她。
她咳了一声。
“让他请。”
“他是当爸的,也该请。”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
过年我们回老家。
婆婆还是一大早起来包饺子。
小叔子在厨房剁馅。
公公烧火。
建军贴春联。
我带着朵朵在院子里玩。
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吃完年夜饭,婆婆给朵朵塞了一个红包。
我摸着挺厚。
打开一看,一千。
我抽出五百。
“太多了。”
婆婆不高兴。
“给孩子的。”
“您现在又没工资。”
“我有养老金。”
“那也不能这么给。”
她瞪我。
“我自己的钱!”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突然安静。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自己先笑了。
“咋,我自己的钱还不能给孙女?”
我也笑。
“能。”
“但是五百够了。”
她想了一会儿,没再硬塞。
把另外五百收回钱包。
小叔子在旁边说:“妈,难得啊,终于听劝了。”
婆婆抬手就要打他。
“滚犊子。”
一家人笑起来。
年初五,我们准备回城。
临走时,婆婆又往后备箱塞东西。
白菜。
粉条。
冻豆腐。
还有一大袋她自己包的饺子。
我说:“妈,真装不下了。”
“挤挤。”
“冰箱也放不下。”
“那你们赶紧吃。”
我拦不住,只能让她塞。
关后备箱的时候,她突然从兜里摸出三百块钱递给我。
我愣了。
“干吗?”
“给朵朵买奶粉。”
“不要。”
“拿着。”
“真不要。”
她急了。
“你这人咋这么犟?”
我看着她。
“妈,您留着。”
她还想往我口袋里塞。
我抓住她的手。
“您自己的钱,自己花。”
她动作停住。
这句话,我们都熟。
几个月前,她拍着桌子冲我喊:“这是我挣的钱!”
那时候这句话像把刀。
现在再说出来,已经不是那个味了。
婆婆慢慢把钱收回去。
她没生气。
只嘟囔一句:“那我下回来给朵朵买鞋。”
我说:“行。”
她帮我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十几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路边。
朵朵趴在安全座椅上使劲挥手。
“奶奶拜拜!”
婆婆也挥。
建军开到村口,手机响了一声。
家庭群里,王磊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一千元。
备注只有四个字。
“还妈的钱。”
婆婆紧跟着回了一句:“收到了。”
没说不用还。
也没偷偷退回去。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递给建军。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冷风钻进来。
后备箱里的冻饺子随着车拐弯,隔着塑料袋轻轻撞了一下。
朵朵还在后排念叨:“奶奶,奶奶。”
我回头给她拉好外套拉链。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婆婆单独发给我的。
“小芸,到家说一声。”
我看了一会儿。
回她:“知道了,妈。”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那个装过三千六的信封,还压在我家抽屉最下面。
钱早就拿出来交了朵朵一个月托费。
信封我没扔。
上面是婆婆后来用圆珠笔补的四个字。
“小磊还款。”
不是“带娃钱”。
也不是“给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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