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十八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
九八年,我跟孙广志一个团转业,他正营,我副营。团里开欢送会,政委端着酒杯说,你俩都是好兵,地方上也得好好干。孙广志说,政委放心。我说嗯。
安置方案下来,有五个单位可以选。公安、政协、交通、城管、还有街道办。孙广志找我商量,说老周,你想去哪儿。我说公安。他说公安太累,案子多,熬夜多,你身体扛得住。我说扛得住。他说你那个人太直,公安那个地方,得会来事。我说学。他说你学不会。我说那就不学。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选哪儿。他说政协。我说政协干什么。他说政协好,事少,级别走得快,人脉广。我说你那个性格,政协倒是合适。他笑了,说对,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会说话。
后来就分开了。我去了城南分局,他去了市政协。
头三年,我干刑警。值班、出警、蹲点、抓人。夏天蹲在车里喂蚊子,冬天蹲在楼道里冻脚。有一回抓一个抢劫的,追了三条街,翻了两道墙,最后那小子跑不动了,我也跑不动了,两个人蹲在路边喘,喘完了我给他铐上。带回局里,审了一夜,他不说,我也不睡。第二天早上,他交代了。我趴在桌上睡到下午。孙广志打电话来,说老周,周末有个饭局,你来。我说不去。他说你来嘛,认识几个人。我说我睡觉。他说你这个人。挂了。
孙广志在政协,管提案。他那个活儿我后来去看过一回。办公室里坐着,喝茶,看文件,打电话。他说他一年写两个调研报告,开几次会,陪领导下几次基层。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他那个级别,三年一提,五年一跳,副处、正处、副巡视员、巡视员。我那个级别,副科、正科、副大队长、大队长、副局长,一步一步,熬了十八年,三级警监。
中间我们约过几回饭。他每次都带几个人来,说这个是某某局的,那个是某某处的。我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他们说的那些事,我听不懂,也插不上嘴。孙广志跟谁都熟,跟谁都笑,跟谁都能喝两杯。我坐在旁边,像个闷葫芦。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老周,你那个公安,太累了。我说还行。他说你天天跟犯人打交道,身上那股味,洗不掉。我说什么味。他说就是那种味。我笑了笑。没说话。
一五年,我五十一,他五十三。他退休了。副厅级。单位给他开了欢送会,合影,发纪念品。他打电话跟我说,老周,我退了。我说恭喜。他说你还有几年。我说四年。他说你那个三级警监,到顶了吧。我说到顶了。他说你亏不亏。我说不亏。他说你嘴硬。我说嗯。
他退休以后,日子过得潇洒。带着老婆出去旅游,国内转完了转国外。朋友圈一天发好几条,照片里穿的花衬衫,戴墨镜,笑。我还在局里,值夜班,审案子,写报告。有一回我翻到他朋友圈,发了张照片,跟一帮老头在海南钓鱼。底下有人评论说孙厅长日子潇洒。他回,哪里哪里。我看了,没点赞。关了手机,继续写报告。
去年我退休。局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不大,一个会议室,几盘水果,几瓶水。局长说了几句话,说我干了十八年,破了多少案子,立了多少功。我站在前面,敬了个礼。底下鼓掌。我坐下了。没有合影,没有纪念品。我收拾了办公室,一个纸箱,装了茶杯、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枚三等功奖章,一枚二等功奖章。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走廊,经过值班室,经过那些年轻民警的工位。他们喊,周局,常回来看看。我说好。出了大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把纸箱放在副驾驶。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孙广志打了电话。
“老孙。”
“老周。退了?”
“退了。”
“什么级别。”
“三级警监。到顶了。”
“也到顶了。跟我一样。”
“不一样。你是副厅。”
“副厅怎么了。退了休,都是老头。”
“你那个副厅,退休金比我多两千。”
“两千。够干什么。我那个高血压,一个月吃药就一千多。你身体好,省下来的,比我多。”
“我身体好,是累出来的。”
“你这个人。退了还跟我抬杠。”
“老孙。”
“嗯。”
“你后悔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后悔什么。”
“当年没选公安。”
“不后悔。我要是选公安,我活不到退休。你那个脾气,搁我身上,早气死了。我适合政协。你适合公安。咱俩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饭。”
“你那个饭,比我好吃。”
“好吃什么。天天陪人吃饭,说不想说的话,笑不想笑的脸。你以为我容易。我那个副厅,是陪出来的。你那个三级警监,是干出来的。干出来的,睡得踏实。”
“你也睡得踏实?”
“踏实。我没干亏心事。我就是陪人吃饭,给人办事,不违规,不违法。我那个副厅,拿得心安。”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周,改天喝酒。我请。”
“行。”
“别带你的案子。带你的奖章。”
“行。”
挂了。我坐在车里。把纸箱放在副驾驶上。那枚二等功奖章,是我追一个杀人犯,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了。身上缝了七针。奖章发下来那天,孙广志打电话说,老周你那个奖章,值多少钱。我说不值钱。他说那你拼什么命。我说值不值钱,我都得追。他笑了。说,你这个人。
我发动车。开出去。经过局门口。保安冲我敬了个礼。我按了下喇叭。车开了。后视镜里。局大楼越来越小。我收回目光。把车开回家。停好。抱着纸箱上楼。开门。老婆在做饭。闻见饭香。我把纸箱放在柜子里。奖章放在抽屉里。坐在沙发上。老婆喊我吃饭。我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她说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那就行。我也没老孙那个福气,天天吃馆子。她说,吃馆子有什么好。我说,没什么好。她说,你这人。我说,嗯。
十八年。我跟孙广志,选了不一样的路。他副厅,我三级警监。他退了休,到处旅游。我退了休,在家待着。他血压高,我腰不好。他陪人吃饭,我追人跑腿。他睡得踏实,我也睡得踏实。两条路,不一样。但都走到了头。头到了,人还在。能坐下来,吃口饭,喝口酒,说说当年的事。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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