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凉山一男子进山寻找松露，意外发现一头黄牛被困多日

四川凉山一男子进山寻找松露，意外发现一头黄牛被困多日。

我叫阿约木呷，今年四十六岁，彝族，家在凉山州会东县大山深处的一个村子，汉语名字随口叫木呷就行。我们这边的人，祖祖辈辈靠山吃饭，种土豆、种荞麦、养几只羊，这些年又多了一样营生——挖松露。松露你们城里人叫黑松露、块菌，我们山里人管它叫“猪拱菌”“无娘果”，长在松树底下的土里，黑疙瘩一个，丑得很，可就是这黑疙瘩，这几年成了我们山里人家一年里最大的一笔进项：品相好的鲜松露，收购价一斤几百块，赶上好年景，一个冬天挖下来，够供一个娃娃读书。每年十一月底到次年二月，是挖松露的季节，村里男女老少进山，一人一把小锄头、一根探针，背着干粮，满山找。我是村里挖得多的，一是熟山，二是肯走远——别人在近处的松林里刨，我专往没人去的深梁子上钻。前年腊月，我又进了一趟后山，那趟出去的时候，背篓里是空的，回来的时候，背篓还是空的，可我们全乡的人都知道了这趟的事。我在乱石窝里捡回来一头黄牛，一头被困了六天六夜、已经站不起来的黄牛。这头牛后来在我们这一带牵出来的事，比一背篓松露金贵得多。我 today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不为别的，就为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账，这笔账值得摆出来给山外头的人看看。

先交代那天的路。那天是腊月初九，头夜里落了霜，早上天晴得透蓝。我背上背篓，揣了两个苦荞粑、一瓶水，带上我家的狗——一条黑毛土狗，叫阿黑，跟我进山五年了，它鼻子灵，能闻松露长过的地方的土腥气。我要去的地方叫拉马梁子，在我们村西北方向，走到山脚要两个钟头，上了梁子再钻两道箐，那一片是老松林，几十年没人放牧、没人砍柴，松树底下积着厚厚的松针，这样的地方，最可能出好松露。为什么没人去？因为险。拉马梁子那一片是喀斯特地貌，石头多，地上到处是石头缝、塌陷坑，老辈人说那片山“肚子是空的”，脚底下不知道哪块土皮子底下就是深洞。可挖松露的人就是这样，价高的地方，险也挡不住。那天天好，我一路走得顺，晌午前就翻上了梁子。上得梁子，我先在一片老云南松底下刨了两个点，探针扎下去，头一个点挖出来二两碎的，不值什么钱；第二个点空手。我换了个方向，顺着松树根的走向往箐底下走。就是往箐底下走的那段路上，阿黑先不对劲了。

它先是站着不动，耳朵竖起来，冲着左前方的乱石坡低低地呜咽。我喊它走，它不走，回头咬我的裤脚往那边拽。养狗养久了，狗的这些动静我懂：它听见了什么。我屏住气听。风声，松涛声，远处一只山雀的叫——再细听，乱石坡那边，有一声极轻、极闷的、断断续续的“哞”。声音小得像从地底下漏上来的，一阵，停很久，又一阵。我心里咯噔一下：牛。山里人对牛的叫声太熟了，那不是回声，不是风，是一头活牛在叫，而且是一头叫得快没了力气的牛。我几步赶过去，扒开一丛带刺的马桑灌木，眼前的情景让我头皮发麻：乱石坡中间，塌了一个口子，两米多宽的一个陷坑，土皮子塌下去，底下是个岩腔，深的地方看不清。坑边上，拴着一圈踩烂的草，还有几道深深的蹄印拖痕。我趴在坑沿上往下看——坑底下，侧躺着一头大黄牛，四条腿蜷着，肚皮起伏得很慢，头抬了抬，又落下去。它看见我了，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哞”，这一声比先前那声还轻。我喊了一声：“牛儿——莫怕！”它尾巴动了动。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把那个坑前后左右摸了个透。坑深目测两米七八，坑壁一半是酥土一半是石头，靠近底部有一道横着的长条石头台，牛就是从上面的陷口掉下来的，落下来的时候两条后腿和胯部砸在那道石台上——坑底下有暗红的一摊，是血，已经干了，看样子不止一天两天。坑沿上的草踩烂了一圈，说明它落下去以后挣扎过很久，想爬没爬上来。我看它的眼睛，眼窝陷下去了，肚皮是瘪的——这头牛困在这儿，起码五六天，没吃没喝。腊月的山里，夜里零下，白天太阳一晒又回暖，一头牛，受了内伤，饿了六天，冻了六夜，还在出声，还在等——你们要是亲眼看见它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眼，就明白我后来为什么非要把它弄上来。那不是牲口的眼神，那是一个在黑坑里熬了六天、忽然看见坑沿上冒出来一个人影的、活物的眼神。可是凭我一个人，弄不上来。牛是活物不是死物，几百斤的一头黄牛，受了伤，坑又深，我一个人下去，牛一挣扎，人畜都得交代在坑里。我解下身上的水，拧开盖，顺着坑壁溜下去半瓶——先把水给它续上命——又把我的两个苦荞粑掰碎了，一块一块喂到它嘴边。它先是没力气吃，缓了一会儿，舌头卷起来了。我摸了摸它的鼻头，凉的，但鼻孔里还有湿润的气。有气，就还来得及。我把背篓、锄头都留在坑边做记号，砍了根树枝在陷坑四周围了一圈做上标记，防止回来的人畜再踩塌，然后撒腿往回赶。从拉马梁子到村上，来时走了两个多钟头，回去我跑了一个半。

进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来钟，我先到村委会，用大喇叭喊人。我们村的人，这种事一喊就来——山里人的规矩，救牛跟救人是一个道理，一头牛是一家人半份家当，卡在山里丢了命，主人家是要塌半边天的。不到一个钟头，来了七个人：村文书俄木，我弟弟阿约木且，还有五个青壮年，带了两捆粗绳、两根大杠子、一把斧头、一块门板，兽医站的曲比医生听说了，背上药箱也跟上来。一队人摸黑上了拉马梁子，到坑边天已经黑透了，打着手电干。我们几个商量出的法子是老法子：绳子打一个肚兜扣，慢慢下人，把绳子兜住牛的肚腹和胸，坑上四个方向人拉，用杠子抬，一点一点往上挪。说起来一句话，干起来三个多钟头。牛在坑底下先是怕，曲比医生下到坑里，一边给它打强心针、灌营养液，一边拿手一寸一寸摸它的胯骨，摸完朝坑上喊：后胯骨裂了，没碎，内脏不敢说，得赶紧上去。捆牛的时候它挣扎了两回，坑上的人跟着绳子一齐踉跄，我弟弟的手心让绳子燎掉一层皮。夜里十一点多，牛的前蹄搭上了坑沿，几个人一齐使劲，把它整个拖了上来。拉上来的那一刻，它站不住，侧倒在霜地上喘，一身泥一身血，肋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曲比医生又给它扎了两针，我们几个人轮着用手给它搓腿、搓胯，搓到后半夜，它到底还是没能站起来，但是它自己出了力气，前腿撑了两撑。曲比医生说：能撑，就有救。我们连夜搭了窝棚，留三个人守夜，我抱着火，守着牛，守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它喝了一大桶温水。腊月初十，太阳从梁子背后升上来的时候，这头牛把头抬起来，冲着太阳，长长地哞了一声。那一声，把我们守夜几个人心里的石头叫落了地。

牛救上来了，第二件事是找主人。这么一头大黄牛，四牙口，膘虽然掉了，骨架看得出是庄稼人好好喂出来的，右耳朵上还有剪的记号，我们这一带的老规矩，各家的牛，耳廓上剪的豁口位置不一样，是各家的“字号”。我托文书把牛的记号、掉坑的位置，一乡一村地问过去。问到第三天，来了人。来的是隔壁乡一位老爷子，七十六了，姓吉克，一个人来的，拄着一根松木棍，走了两个多钟头的山路。老爷子到了我家牛棚跟前，还没看清牛，牛先叫了——声音还是哑的，可是那一声拖得又急又长。老爷子的棍子当场掉在地上。他进了棚，那牛一个劲往栅栏上蹭，舌头伸出来舔老爷子的手，舔个不停。老爷子把手按在牛头上，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这人五十岁不到，山里的眼泪见得多，可那天我站在棚门口，眼眶还是热了。老爷子缓过来，给我们鞠躬，我们赶紧扶住。坐下来听他讲，才知道这头牛叫“大黄”，是他儿子在的时候买回来的牛犊，喂了六年。他儿子前年在外头出了事故，没了，儿媳带着娃娃改嫁去了远处，就剩老爷子一个人，守着两亩地、几只鸡和这头大黄。上个月末，他赶大黄去另一个村子配种，走到半路，山雾大，人跟牛走散了。他找了九天。九天里他把周围几面山走遍了，腿走肿了，他跟人说：我娃没了，这牛是我半个娃，找不着，我也不回去了。第十天，村里的大喇叭把消息递到了他耳朵里。

大黄在牛棚里将养了两个多月。曲比医生隔几天上来看一回，后胯的骨裂，老话讲“伤筋动骨一百天”，牲口也差不多。我们村几家轮流帮着送草料，老爷子干脆住到了我们村他一个远房侄子家，天天来守着。开春的时候，大黄站起来了，先是三条腿站，后来四条腿站，再后来能在院子里慢慢遛了。老爷子牵着它在我们村寨子里走的时候，一路的人都出来看，大黄见了谁都不躲，尾巴摇着，跟一条狗似的。它如今胖回来了，走路还有一点点的跛，天阴的时候明显些，可老爷子说，不碍，犁地拉磨，出六成力，够了，往后再不叫它出全力的活了。

这头牛的事要是到这儿，就是个圆满的善事。可它后头还长出来一截，这一截，才是我今天非要写这篇东西的原因。去年十一月底，新一个松露季，老爷子拄着棍子又来了，这回是来寻我的。他把我领到拉马梁子另一面，他自己那一片祖辈传下来的老坟山边上的一片老松林，那是他从年轻时候就护着的一片林子——他当过多年的护林员，那片松林几十年没砍过一棵、没放过一天牛，松针积得没过脚脖子。他跟我说：木呷，你去那片林子底下找找。他懂松露，年轻的时候山里人穷，就靠这个换盐巴。我半信半疑地去了。第一天，探针扎了十一个点，起了二斤四两；那个冬天，我在老爷子那片老林子边上，前前后后起了将近二十斤，是我挖松露这些年最好的一个季。我按规矩，每挖一个坑，把土回填，把松针盖回去，挖大留小，这是老爷子教我的老规矩，他说：无娘果没娘，山就是它的娘，你把山的皮扒了，它往后就不来了。那个季节结束，我给老爷子送了三千块钱，算是引路的谢仪。老爷子推了三推，最后收了，转手给村里的小学送了两面新国旗和一些书本。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想了快一年了。他说：木呷，你那天进山，是去找松露的，松露没找着几两，找着一头牛。你想想，是山给错了，还是给对了？他说，山给人东西，从来是两样一起给的，一样是你想要的，一样是你没想到的。眼睛只盯着头一样的，第二样就白白从脚底下过去了。

我今年四十六，进山快三十年了。前年腊月那一趟，背篓是空的，账却是满的：救了一头牛，认了一位老人家，得了一片老林子的路，还落下一段全乡人念叨的情分。要照从前的算法，那天我一无所获；照如今的算法，那天我满载而归。我们山里人不会讲大道理，我只会算我们山里的账：你进山找山要的东西，山多半不会痛痛快快给你；你进山救山里的一条命，山记得。大黄如今还活着，老爷子说今年火把节，要牵它来我们村，跟救它的恩人们一起过节。我到时候要宰一只羊，请全寨子的人。这篇东西写到这里，我想给山外的朋友们撂下一句实在话：人这一辈子走的路，跟挖松露是一样的，探针扎下去，你想要的那个黑疙瘩，十回有八回是空的；可只要你的手别停、心别黑、路上见着坑里的活物肯弯下腰去，你想要的落了空，山会从别处补给你，补的往往比你要的更值钱。这就是大凉山的山，教给我的账。阿约木呷记下了，搁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