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14日,江南青溪镇,20岁的林小满从望江楼下班后失踪。次日清晨,她的尸体浮在青溪河回水湾,警方定性为醉酒失足溺亡。下葬当晚,姐姐林小禾梦见妹妹浑身滴水站在床前,嘴唇发紫:“姐!我不是意外淹死的。”
入伏第三天,青溪镇热得像一口架在灶上的蒸锅。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石面之间黏糊糊的撕扯声。林小禾从镇小学领完期末成绩单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她爸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顾不上弹。她妈周玉兰的哭声从人缝里钻出来,又尖又碎,像摔碎了一地的瓷碗碴子。
“小禾!”隔壁卖卤味的张婶一把拽住她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妹妹……小满她……”
林小禾没听完就跑了。
青溪河从镇东头绕到西头,在望江楼背后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深潭,镇上人都叫它回水湾。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在那儿,但林小禾从来没想过会是小满。她妹妹水性好得很,小时候在河埠头摸螺蛳,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两分钟。
派出所的人说,小满昨晚十一点多从望江楼下班,同事看见她往河堤方向走了。尸体是早上五点半被捞螺蛳的老周发现的,脸朝下趴在回水湾的芦苇丛里,裙子被水草缠得死死的。法医初步判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血液酒精含量一百八。
林小禾站在河堤上,闻着那股混了淤泥、水草和死鱼虾的腥臭味。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她脸上的汗混着泪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她想起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小满给她发过一条短信:姐,今天赵磊又来缠我,烦死了。我绕路走。
这条短信她没给警察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灵堂搭在自家小卖部前面,竹竿撑起来的棚子,白布围着,里面摆一张方桌供着遗像。照片是小满去年在镇照相馆拍的,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嘴角翘着,两颗酒窝一左一右。林小禾觉得照片上的人在看她,一直看,看得她后脊梁冒凉气。
来吊丧的人不多。小满在望江楼当服务员,同事来了几个,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倒是镇上几个闲汉来得勤,眼睛在灵堂里乱瞟,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林小禾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遗像旁边摆的那套新衣裳,粉色的短袖衬衫配白裙子,她妈前天去镇上扯的布,连夜踩缝纫机赶出来的。周玉兰说小满活着的时候没穿过几件好衣裳,死了得穿得体面。
林建国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把整包红梅抽完了,又拆一包。他手指头熏得焦黄,拿烟的时候微微发抖。林小禾知道她爸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天晚上为什么没去接小满。小满说过好几次下班走夜路害怕,他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走惯了就没事,我都累了一天了。
只有林小禾知道,小满怕的不是黑。
下葬定在七月十六,镇东头的公墓。小满的坟挨着她奶奶的,坟头朝南,能看见青溪河。周玉兰说这样小满不孤单,还能看见家。
棺材是柏木的,镇上木匠老孙头连夜赶的,刷了三遍桐油,雨点打上去都渗不进。入殓的时候林小禾站在旁边看,小满被整理得很干净,头发梳顺了盘在脑后,脸上扑了粉,嘴唇涂了口红。但脖子侧面有一块淤青,指甲盖大小,颜色发紫发黑,粉底盖不住。
“磕的,”殡仪馆的老刘说,“水里翻滚的时候撞着石头了。”
林小禾没说话。她看见小满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断口往指腹方向翻,像是用力抓挠什么东西的时候折的。她悄悄把自己右手伸出来比了比,小满指甲留得比她长,平时宝贝得不行,每周拿锉刀修一次,绝不会是干活时不小心弄断的。
棺材盖合上的时候,周玉兰扑上去不让钉,哭得背过气去。林建国把她拽回来,自己倒没哭,就是拿袖子使劲擦眼睛。林小禾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知道镇上的人在背后嚼舌头,说这大丫头心肠硬,妹妹死了连个哭相都没有。
他们不懂。林小禾从认出尸体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堵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冒烟,但就是哭不出来。那块铁的名字叫“不对劲”。
当晚,林小禾躺在自己屋里,隔着墙能听见周玉兰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爸在院子里坐着,椅子腿嘎吱嘎吱响,隔一会儿就划一根火柴点烟。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电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和小满在这个屋里住了二十年,小满睡下铺她睡上铺,姐妹俩半夜偷吃话梅糖,含在嘴里不敢嚼,含化了才咽。小满睡觉不老实,喜欢蹬被子,林小禾从上铺探下身子给她盖,黑灯瞎火好几次差点摔下来。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窗外月亮正圆,白晃晃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线。
然后她闻见了河泥的味道。
那股味道她白天在回水湾闻了一整天,腥、臭、裹着腐烂水草的甜腻,钻进鼻腔就粘在喉咙口。她睁开眼睛。
小满站在床前。
湿的。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一绺一绺往下淌水,脚底下已经积了一小滩。她穿的就是下葬那套粉衬衫白裙子,但颜色全变了,粉的变成暗红,白的变成黄褐,紧紧裹在身上。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发黑,跟脖子上的淤青一个色。
“姐。”
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一层哗啦哗啦的水声,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林小禾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整个人被钉在床上。
“姐!我不是意外淹死的。”
小满往前迈了一步,水从裙摆上淅淅沥沥往下落。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赵磊……还有刘德贵……他们……”
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小,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水声盖住了。林小禾看见她身后出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河底的淤泥涨潮了,顺着墙根往上爬。
“姐,别让爸妈知道,他们扛不住。你去查,枕头底下……”
轰的一声,水声炸开。林小禾猛地坐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外面有卖豆浆的吆喝声。她低头看自己,睡衣前襟湿了一片,贴在胸口冰凉。地上没有水渍,也没有泥脚印。
但屋里有河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她赤脚跳下床,掀开小满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色塑料袋,系着死结,里面是一只手机。小满的手机。她妈说派出所还给家属了,但林小禾翻遍所有遗物都没找到,还以为警察留着做证物。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但还能开机。解锁密码是她生日,0815。她划开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拍的是望江楼后巷,晚上,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靠得很近,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搂着另一个人的腰往墙上摁。
林小禾把照片放大,像素渣,但白衬衫男人的手表反光太明显了——金属表带,表盘上有个很显眼的“Ω”标志。整个青溪镇,她只见过一个人戴这种表。
镇长儿子,赵磊。
相册再往前翻,是一段视频,十七秒,拍得晃来晃去,声音嘈杂。林小禾把音量摁到最小,耳朵贴着扬声器听。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在这儿上班还想立牌坊?”这是赵磊的声音,舌头有点大,明显喝多了。
“赵磊你放开我!我喊人了!”小满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你喊,你喊破嗓子你看谁来管。我爸一个电话,派出所都不带出警的。你信不信?”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猛地往上甩,拍到了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了个胖男人,正扭头往巷子里看。像素太差认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宽肩膀,短脖子,脑袋像直接搁在胸腔上——林小禾在望江楼吃过无数次饭,老板刘德贵就是这副尊容。
她把视频存到自己手机里,又翻了翻通话记录。出事当晚十点十五分,小满拨过一个电话,备注名“赵”。通话时长八秒,没接通。十点二十分又拨了一次,接通了,说了两秒就挂了。
十点二十三分,小满给她发了那条短信:姐,今天赵磊又来缠我,烦死了。我绕路走。
林小禾攥着手机坐在床沿,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昨天在灵堂上,赵磊也来了,穿一件黑T恤,胳膊上肌肉把袖口撑得绷紧。他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走到她爸跟前递了个白信封,厚厚的,起码两千。
“林叔,小满的事我们都很难过。这点钱您拿着办后事,不够再跟我说。”
林建国接了。林小禾当时没吭声,现在想起来,她恨不得把那信封抢回来摔赵磊脸上。
但她不能。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小满到底是怎么死的。警察说是醉酒失足。可小满手机里这段视频拍得清清楚楚,赵磊动手动脚,刘德贵在车里放风。这叫什么?这叫有预谋的堵截。
她洗了把脸下楼,周玉兰在厨房熬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林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理货,把酱油瓶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像脑子坏掉了只会重复一个动作。
“妈,小满手机找着了,在我枕头底下。”
周玉兰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警察不是拿走了?”
“又还回来了。”林小禾撒了个谎,“我昨晚忘了跟你们说。”
林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小禾看得出来他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爸,小满有没有跟你说过赵磊的事?”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别瞎琢磨。人家赵镇长对咱家不错,去年你妈住院,人家还帮忙联系了县医院的床位。”
“我没说赵镇长,我说赵磊。”
“赵磊是赵磊,他爹是他爹。”林建国又点了一根烟,手不抖了,“人都没了,别惹事。你一个丫头片子,惹得起谁?”
林小禾没再说话。她太了解她爸了,一辈子老实本分,在镇上开了二十年小卖部,最擅长的事就是忍。忍城管,忍赊账的,忍隔壁卤味店往她家门口倒泔水。他能忍到把女儿的死也咽下去。
但她忍不了。
中午趁着周玉兰睡午觉,林小禾去了趟望江楼。酒楼中午正上客,刘德贵坐在吧台后面扒拉算盘,看见她进来,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很快堆出笑来。
“小禾来了?吃饭没?后厨给你下碗面?”
“刘叔,我想看看小满的宿舍,收拾点她的东西。”
刘德贵摆摆手:“三楼女宿舍,最里头那间。钥匙在门框上面搁着,你自己拿。”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补了一句,“快点啊,下午还得拾掇出来给新人住。”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推门进去一股劣质香精味儿,小满的香水。屋里三张上下铺住了六个姑娘,小满的下铺靠窗,床单没来得及撤,枕头上还有几根长头发。林小禾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皮本子,翻开是流水账:3月2日,赵磊来吃饭,给了五十小费。3月15日,赵磊带朋友来,喝了三瓶白酒,搂我腰,我躲开了,刘老板瞪我。4月7日,赵磊说让我跟他处对象,我说不处,他说你等着。
最新一页写的是7月13日:赵磊下午来了,说晚上等我下班。刘老板让我别躲,说赵家咱惹不起。我害怕。
林小禾把本子揣进兜里,又翻了翻衣柜,在一条牛仔裤裤兜里摸到一张折叠的收据,镇上卫生院妇产科,7月10日,B超检查,早孕,6周。
她眼前一黑,扶住床沿才没栽下去。
小满怀孕了。孩子是谁的,不用问。
她把收据折好塞回原处,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腿发软,下楼梯差点踩空。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刘德贵在吧台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尖。
“嗯,她姐来了,刚走……拿了个本子?我没看见……行,我跟赵少说一声……放心放心,那丫头片子翻不出浪花来。”
林小禾靠在墙上,等心跳平复下来才下楼。经过吧台时她故意大声说了句“刘叔我走了”,刘德贵从算盘上抬起头,笑呵呵地挥手,像条刚吃完食的鲶鱼。
当晚她把她爸支去进货,等她妈吃了安眠药睡下,一个人坐在小满屋里翻那个硬皮本。前面大半本都是鸡毛蒜皮的流水账,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明显潦草起来,圆珠笔把纸都戳破了。
7月5日:刘老板跟我说赵磊想包我,一个月给八千。我说我不干。刘老板说你别傻,赵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你犟什么?我说我姐在镇上教书,我不能给她丢人。刘老板说那你等着倒霉吧。
7月11日:赵磊把我堵在仓库里,动手了。刘老板在外面把风。我挠了他脸,他扇了我两巴掌。他说林小满你给脸不要脸,我让你在青溪镇待不下去。
7月12日:我去卫生院查了,怀孕了。不敢告诉妈。跟姐说?姐会气死。
7月13日:刘老板让我今晚别走,说赵磊要跟我“好好谈谈”。我给赵磊打电话他不接。我绕路走河堤,他就在河堤上等着。
后面没了。7月14日小满就死了。
林小禾合上本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坐在小满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廉价洗发水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小满绕路走的是河堤,赵磊在河堤上等着。从望江楼到回水湾那段河堤两百多米长,没路灯没监控,半夜十一点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她拨了小满手机里那个备注“赵”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喂?”赵磊的声音,带着酒气,背景是KTV包厢的鬼哭狼嚎。
“赵磊,我是林小禾。”
那头静了两秒,音乐声变小了,赵磊应该是捂住了话筒。“小禾姐啊,节哀节哀。小满的事我很难过——”
“你难过什么?你难过得把自己表都跑丢了?”
赵磊不说话了。林小禾能听见他呼吸变粗。
“河堤上监控坏了,但望江楼后巷那个摄像头没坏。你以为刘德贵把硬盘拆了就没事了?他忘了他自家店门口还挂着一个呢。”
这是诈他。林小禾下午观察过,后巷那个摄像头镜头都长蜘蛛网了,早八百年就不用了。但赵磊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林小禾你什么意思?小满喝多了自己掉河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听人瞎传——”
“赵磊,小满怀孕六周了。你知道不知道?”
电话直接挂了。林小禾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响,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确定自己这一步走对没有,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赵磊慌了。
第二天一早,刘德贵提着两箱蒙牛纯牛奶上了她家。她爸在店里理货,刘德贵把奶往柜台上一搁,胖脸上挤出褶子:“建国啊,小满的事真是……唉,我这心里也不好受。这点东西你拿着,给小禾她妈补补身子。”
林建国搓着手说这怎么好意思,刘德贵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小满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还有店里给凑的慰问金,一共八千。你别嫌少。”
八千。赵磊说过包养小满一个月给八千。刘德贵这是把死人的“月钱”送到家里来了。
林小禾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刘叔,小满在店里干了一年多,没签过劳动合同吧?一个月休四天,每天干十个小时,加班费怎么算的?”
刘德贵脸上笑容僵了半秒:“小禾说笑了,咱镇上小饭馆哪有签合同的……”
“那赵磊三天两头来店里骚扰女服务员,这事儿刘叔管不管?”
“你这孩子,赵磊是客人,咱开门的不能把客人往外撵对不对……”
“他把我妹堵在仓库里动手动脚,刘叔你在外面把风。这也是待客之道?”
刘德贵的脸彻底垮了。他盯着林小禾看了三秒钟,眼神从假笑变成阴沉,像条蜕了皮的蛇:“小禾,你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但你爸你妈还在镇上过日子呢,小卖部还得开下去,对吧?”
林建国赶紧打圆场:“德贵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她妹没了脑子不清楚……”
林小禾没等她爸说完就出了门。她去了趟镇派出所,把手机视频给值班的辅警看了。辅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看完视频直嘬牙花子:“姐,这视频像素太差,脸都看不清,没法当证据啊。”
“那通话记录呢?我妹给赵磊打过两次电话,第二次接通说了两秒就挂了,然后她就死了。这不能查?”
“通话记录得立案以后才能调。你这案子已经结了,定性是意外溺亡,你要是有异议得去县里申请复议……”
林小禾听明白了。镇派出所不接这个烫手山芋。赵镇长在县里都有人脉,镇派出所所长见了他跟见了爹似的。
她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十分钟,太阳烤得柏油路面发软,鞋底黏在上面拔起来都费劲。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县电视台当实习记者。
“喂,大伟?我小禾。你上次说你们台里有个调查栏目组,还缺线索?”
当晚,她坐在小满坟前,把那个硬皮本一页页撕了烧。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闻到纸灰和河泥混在一起的味儿。小满的遗像在供桌上看着她,酒窝浅浅的,眼睛亮亮的。
“姐知道你不是意外。姐给你讨公道。”
七月二十号,县电视台《民生透视》栏目组的车停在了镇小学门口。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望江楼门口拍了二十分钟,刘德贵出来赶了三次,被镜头怼着脸拍。赵磊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县城,据说找他爸去了。
当天晚上赵镇长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客气:“建国啊,孩子的事我很难过。你让小禾别闹了,镇上给批两万块钱困难补助,小卖部的房租免三年。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林建国把手机递给林小禾,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丫头,要不……算了吧?咱斗不过……”
林小禾接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赵镇长,我妹肚子里有你孙子。六周了。您要是不信,卫生院B超单子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您是要孙子还是要面子,自己掂量。”
电话那头死一样寂静。挂断以后林建国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周玉兰从里屋冲出来,拿扫帚疙瘩抽林小禾后背:“你个死丫头你要把全家害死啊!”
林小禾没躲。她等她妈打累了,把她爸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爸,妈,小满死那天晚上,赵磊在河堤上等她。刘德贵在车里放风。她指甲劈了,脖子有淤青。这些警察都不查。你们要忍,我不忍。大不了小卖部不开了,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够咱仨吃饭。”
第二天一早,县电视台的新闻在早间时段播了。三分钟的视频,打了马赛克,但赵磊的白衬衫和那块Ω手表清清楚楚。刘德贵的桑塔纳车牌号也没遮全。
当天下午赵磊被县刑警队带走“协助调查”。第三天刘德贵去县里自首,说是赵磊指使他帮忙堵人,他负责开车,赵磊负责谈话。赵磊在河堤上跟小满动手,小满挠了他脸,他推了一把,小满后脑勺磕在河堤的石栏杆上,掉进了水里。赵磊说他没想杀人,就是想吓唬吓唬她,看她漂远了才慌了,喊刘德贵一起跑了。
结案那天是个阴天,林小禾去县里领了立案通知书。回镇上的中巴车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青溪河的水面灰蒙蒙一片,远处有人撑着水泥船在捞水葫芦。
她去了小满坟前,把通知书复印件烧了。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混着潮湿的河风。
“小满,姐给你讨回来了。”
风里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
回家路上她经过望江楼,门口贴了封条,玻璃窗上落了一层灰。隔壁卤味店张婶探出头来:“小禾!赵镇长被纪委带走了!听说受贿的事也翻出来了!”
林小禾点点头,没说话。她走进自家小卖部,她爸在给人拿啤酒,她妈在灶台上炒菜,油烟味呛得人打喷嚏。一切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晚上她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手机响了一声,大伟发来短信:赵磊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检察院批捕了。最少十年起步。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小满今晚没来。也许明天会来,也许再也不来了。但不管来不来,林小禾知道她得替小满活着,也得替自己活着。
镇上的人后来议论了一阵子,说林家那个大丫头真狠,连镇长家都敢告。也有人说得亏她告了,要不然赵磊指不定还要祸害多少姑娘。林小禾听见了也不接茬,就笑一笑。
她只是偶尔半夜惊醒,还会闻到那股河泥的腥臭味。然后翻个身,对着上铺床板说一句:“知道了,姐记着呢。”
再后来,青溪镇回水湾那段河堤装了路灯,装了监控,还立了块牌子:水深危险,禁止逗留。牌子上没写名字,但林小禾每次路过都会停一下。
小满的事结了。可林小禾知道,有些事永远结不了——比如她妈半夜偷偷抱着小满照片哭,比如她爸开始每天接送隔壁豆腐坊的小姑娘下班。比如她自己,二十四岁了不敢谈恋爱,别人一追她,她就想跑。
但日子还得往下过。伏天过了是立秋,立秋过了是中秋。小满最爱吃豆沙月饼,今年中秋林小禾多买了一盒,搁在她坟前,被野猫啃了半块。
“馋猫。”林小禾骂了一句,蹲下来把剩下的半块掰碎撒在坟头。
起风了,芦苇沙沙响。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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