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或者说,是被合肥九月早晨的凉气冻醒的。长椅上的木板硬得像石头,我翻了个身,腰疼得倒吸一口气。这是我在逍遥津公园长椅上睡的第八天。
我睁着眼看头顶的梧桐叶,一片一片黄了边,风一吹就往下掉。我数着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喉咙里泛酸,眼泪还是没掉下来。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人到了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眼泪反而是最没用的东西。
第八天,我照例在公园的公共厕所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姑娘,二十岁,头发油腻,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裂着口子,像是平白老了好几岁。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自己。
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陆续来了,他们打太极,踢毽子,跳广场舞,热闹得很。我缩在长椅角落,用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裹着自己,假装是个等人的姑娘。其实我等谁呢,谁也等不来。手机在第五天就彻底没电了,充电宝在火车站被人偷了。身份证也一起没了。我兜里只剩下十四块六毛钱,我算过,够买七个馒头,一天一个,还能撑四天。
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叫小雨,家在皖北一个县城,今年刚满二十。三月份的时候,我从家里跑出来,跟父母大吵了一架。他们非要我嫁给镇上开饭馆的老张,老张三十八岁,离过婚,带个八岁的儿子。我妈说,人家在县城有两套房,彩礼给十八万,你弟弟明年要上大学,这钱刚好够。
我当时把碗摔了,说你们卖女儿呢。我爸抽了根烟,说你不嫁也行,自己拿出十八万来。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姑娘,在县城的服装店里打工,一个月两千二,拿什么拿。我气不过,当晚就收拾了两件衣服,揣了一千块积蓄,买了张来合肥的火车票。我寻思着,合肥是大城市,总能找到活路。
可我忘了,我只是个没学历没技术的乡下丫头。到合肥的第一周,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三十块一晚。白天我满大街找工作,饭店招服务员,工资低得可怜,还要押身份证,我没给。超市理货,人事说等通知,等了三天没信。后来遇到一个中介,说帮进电子厂,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让我交三百块中介费。我交了,然后那人再也没出现过。
我蹲在中介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钱包,里面只剩下三百多块。那天晚上我坐在火车站广场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列车,听着广播报站名,想着随便跳上一趟就能离开合肥。可我能去哪呢?回老家吗?回去被我妈押着去相亲,然后嫁给那个老张?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后来我就在公园里晃荡。其实也不是没找到过工作,一家小饭馆招洗碗工,老板娘看了看我的手,问我多大,我说二十。她说二十岁的小姑娘来洗什么碗,干不了几天就跑。我说我能干,她让我试了一天,晚上给我结了八十块工钱,说你还是去学个技术吧。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捏着那八十块钱,突然就哭了。
再后来,钱越花越少,旅馆住不起了,我就搬到公园。好在夏天刚过完,夜里不算太冷,就是蚊子多,我穿长袖长裤,把帽子扣在脸上,倒也睡得着。只是饿得慌,中午去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馒头,就着公共厕所的自来水咽下去。有时候看到别人吃盒饭,我喉咙里像有只手伸出来,恨不得抢一口。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我是个人,不是畜生。
第八天早上,我正坐在长椅上发呆,手里攥着最后那两块钱,想着要不要买个面包。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阿姨推着垃圾车过来了,停在我的长椅前面。她弯下腰捡起我脚下揉皱的纸巾,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问,姑娘,你在这坐了好几天了吧。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就坐一会儿。
阿姨没说话,继续扫她的地。她扫得很慢,扫完这一段,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煮蛋和半根玉米。她递过来说,吃吧,我早上带的,吃不完。
我说不用了阿姨,我不饿。
她也不勉强,把塑料袋往长椅上一放,推着车走了。那鸡蛋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我咽了口唾沫,心里挣扎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拿起来,背过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玉米有点硬,我嚼得腮帮子疼,但那是我这八天里吃过的最香的一口东西。
中午的时候,阿姨又来了。她还是推着垃圾车,但这次她坐下来,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她问我,你是哪里人,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我没说话,低头抠着手指。她叹了口气,说她女儿也跟我差不多大,去年从外面跑回来,也是这副样子,失魂落魄的。
她问我,你有地方住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在找工作。
阿姨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要是不嫌弃,俺家就住在公园后头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就俺一个人住。你要是不想回家,先去俺那歇几天,洗个澡,换身衣裳,慢慢找活干。
我猛地抬头,心里第一反应是怕。我妈从小就教我,不要跟陌生人走,尤其是一个人在外面。可我又这么一想,我兜里就两块钱,身上就这身脏衣服,要钱没钱,要色没色,人家图我什么呢。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阿姨又说了,她说你别怕,俺不是坏人,俺就是在公园干活干了好几年,看你一个姑娘家天天睡长椅,心里不落忍。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八天了,我天天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哭得肩膀直抖,阿姨也没劝,就坐在旁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妈拍我那样,一下一下的。
后来我就跟着阿姨回了家。她姓周,让我叫她周姨。周姨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厨房里飘着饭菜香。她给我找了她女儿的旧衣服,让我先去洗澡。我在浴室里足足待了半个小时,热水冲在身上,我看着地漏里的水由浑变清,觉得自己像是蜕了一层皮。
洗完澡出来,周姨已经把饭做好了。米饭,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排骨汤。她说,快趁热吃。我端起碗,眼泪又掉进碗里,我赶紧低头扒饭,混着咸味一起咽下去。周姨坐在对面,一边看我吃一边说,慢慢吃,锅里还有。
吃完饭,周姨让我去里屋睡一觉。她女儿的房间,床单被罩都是刚换的,我躺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原来能躺在干净的床上,是这么幸福的事。那是我这半个月来睡得最实的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醒来后,周姨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五十块钱和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小雨,钥匙在门口鞋柜上,你出门别忘了锁门。冰箱里有蛋糕,牛奶在桌上。我去上班了,中午回来给你带饭。我攥着那张纸条,鼻子又酸了。
我那天没出门,把周姨家认认真真打扫了一遍,又把她女儿房间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中午周姨回来,看见晾在阳台上的被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勤快。
下午我跟周姨说了实话,说了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说了我妈让我嫁给老张,说了我钱被骗的事。周姨听完,放下手里的瓜子,看着我,说你妈也是没办法,你弟弟要上学,家里紧巴巴的,她肯定是想给你找个条件好的,但婚姻大事不能这么草率,你不想嫁就得跟你妈好好说,不能一跑就不回头了。
我说我怕,怕回去就被关起来。周姨说,这样吧,你明天先去我原来的厂子问问,她闺女之前在那干过,现在正好缺人,先干着,攒点钱,再慢慢处理家里的事。我说好。
第二天,周姨带我去了她以前工作的食品厂,在包河区那边,做牛奶饼干。车间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听周姨说了我的情况,又看了我一眼,说先干着吧,试用期一个月,三千五,包午饭。我当时眼泪都要下来了,连声说谢谢。周姨在旁边笑着说,好好干,这厂子效益好,干得久了能涨工资。
我就这样在食品厂留了下来。工作是流水线,日复一日地给饼干装袋,封口,装箱。车间里噪音大,气味杂,但我觉得踏实。每天下班回到周姨家,我抢着做饭洗碗,周姨在客厅里看电视,有时候喊我,小雨,快来看,这个电视剧可好笑了。
日子过了半个月,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周姨买了件羊毛衫,她拿到手,嗔怪我说,买什么衣服,你留着钱攒着。我笑着说,周姨,要不是你,我现在还睡在公园长椅上呢。周姨眼圈红了,说,别这么说,你也是个好孩子。
可我心里还有一块石头压着,就是家里那摊事。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她在电话那头哭着骂我,说你还知道打电话,你跑哪去了,你爸急得高血压都犯了,你弟弟天天问我姐呢。我听她哭着骂,自己也在电话这头哭,我说妈,我在合肥上班了,我有工作了,我不想嫁给老张。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回了,你在外面好好过,妈不逼你了。我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松口了,赶紧问她,那你有没有生气。我妈叹了口气说,生气,可是你爸说你不在家这段日子,家里冷清得很,你弟也说,姐要是不想嫁就算了,他上大学可以贷款。
我在电话这头,哭得说不出话来。周姨走过来,接过我的手机,跟我妈说了几句。她说,大姐,我是合肥的周姐,小雨这姑娘挺好的,在我这住着,你放心。我听见我妈在电话里说,谢谢你照顾俺家小雨,过两天俺去合肥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周姨说你哭啥,你妈都松口了,你还哭。我说我高兴,周姨,我高兴。
又过了几天,我妈真来了。她拎着大包小包,有家里的咸菜,有我自己屋里的那条围巾,还有我弟弟写的一封信。我妈看见我瘦了一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小雨,妈对不起你,你瘦了这么多。我抱着她,说妈,我没事,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
我妈在合肥待了两天,看了我工作的厂子,看了周姨给我住的房间,走的时候,她说,你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弟那边我跟你爸想办法。你就在这好好干,想家了就给妈打电话。我点点头,把她送到火车站。她进站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是红的。
后来我一直留在合肥。在厂里干了半年,攒了些钱,在周姨小区附近租了个小单间,自己搬出去住了。但每个周末我还是会去周姨家吃饭,她总说我瘦,给我炖排骨汤。我偶尔也回老家,看看爸妈和弟弟。我爸见到我,不再提老张的事,只闷着头抽烟,然后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好就好。
现在想想,那八天的公园长椅,像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从前的我,以为全世界都跟我作对,爸妈不爱我,城市不要我,连老天爷都不给我条活路。可现在我知道了,人走到绝境的时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像光一样照进来。
周姨打我认识那天起,一直留着那把公园长椅的照片。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发现我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蜷在椅子上,像只没家的猫。我说周姨,你干嘛拍这个。她笑着说,留个纪念,等你以后出息了,好给你看看你当初的狼狈样。
我没有出息,还是那个在食品厂流水线上装饼干的姑娘。但我靠自己的手吃饭,堂堂正正,再也不用睡公园长椅了。
那天早上,我又路过逍遥津公园。那棵梧桐树还在,长椅还在,只是椅子上的旧油漆磨得更光了。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和钥匙都好好地装在包里。我站起来,朝公园出口走去,走到公园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周姨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羊毛衫,推着垃圾车,正弯着腰扫地上的落叶。我喊了声周姨,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说,上班去啊。
我说,嗯,上班去。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长椅,阳光正好落在上面,暖融融的。我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人流里,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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