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刚退休就走了，才64岁啊！不是病死的，天天出去跑步

我大伯陈德明，去年刚退休，退休金七千多，身体硬朗得很。

他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跑五公里。

刮风下雨都拦不住他。他说“生命在于运动，我要跑到八十岁”。

上个月他跑完步回来，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忽然说胸口闷。

我大妈以为他累着了，让他歇会儿。

他靠在那儿，再没醒过来。

楔子

大伯的追悼会是在县城殡仪馆办的。

来了不少人。他以前在县水利局上班，干了三十多年，从技术员干到副局长，人缘好，老同事来了二十多个。还有公园跑步队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来了十几个，穿着运动服，站在灵堂外面抽烟，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还在说“老陈那个人，身体多好啊”。

我站在灵堂门口迎客，听见一个老头跟他旁边的人嘀咕：“老陈就是跑太多了。我跟他说过，别天天跑，膝盖受不了。他不听。”另一个老头接话：“不是膝盖的事。他那个心脏，早就该查查了。跑那么快，心脏负荷大。”第一个老头叹了口气：“谁劝得动他啊。他说‘我跑了一辈子，能有啥事’。”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我大伯那个人，犟。犟了一辈子。退休之前犟工作，退休之后犟跑步。谁劝都不听。医生说“你血压偏高，运动适量就行”，他出了医院就把药忘脑后了，该跑还是跑。我大妈说他“你少跑两圈”，他说“你懂什么，生命在于运动”。我堂哥给他买了块运动手表，能测心率，他戴了两回嫌麻烦，扔抽屉里了。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我大妈坐在第一排，没哭。她这人要强，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我堂哥站在旁边扶着她，眼眶红红的。我站在后面，看着大伯的遗像。照片是他退休那天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露出一排牙。照片下面摆着他的骨灰盒，旁边放着一双跑鞋。是我大妈让放的。她说“他喜欢跑，让他带着”。

第一章 退休

大伯退休那天，请全家吃了顿饭。

饭店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包间名字叫“福满堂”。大伯穿了一件新买的Polo衫，藏蓝色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终于退了！从今往后，我想几点起几点起，想跑多久跑多久！”

我大妈在旁边给他夹菜。“你少喝点。”他说“今天高兴，你别管”。我堂哥说“爸，退了休有啥打算”。大伯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天天跑步，把身体练得棒棒的。第二，带你妈出去旅游，云南、海南、西藏，想去哪儿去哪儿。第三，把孙子接过来住一阵，我教他跑步。”我堂哥说“你孙子才三岁，跑什么步”。大伯说“三岁怎么了，我三岁就满山跑了”。

那天晚上大伯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话也多。他跟我爸说“老二，我退了，以后常来家里坐”。我爸说“行”。他又说“你也该退了，退了咱哥俩一块跑步”。我爸说“我膝盖不行，跑不了”。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我带你”。

后来他真开始跑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穿上一双运动鞋，出门去公园。公园在县城东边，一圈下来三公里，他跑五公里，跑完了在公园门口吃碗豆腐脑，溜达回家。刮风下雨都拦不住他。有一回下大雨，我大妈说“今天别去了”，他说“下雨凉快，跑着舒服”。回来浑身湿透了，冲个澡，该干嘛干嘛。我大妈拿他没办法。

他跑步队里认识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在公园集合，一块跑，跑完了聊天。他在那帮人里算年轻的，六十四，有的都七十多了。他跑得快，经常跑在前面，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你们快点”。跑完了站在公园门口，一手端着豆腐脑，一手比划着跟人吹牛。“我今天跑了五公里，配速六分半。”人家说“老陈你真行”。他嘿嘿笑。

第二章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大伯五点起床，穿鞋，出门。我大妈还在睡。他走之前把电饭煲按上了，定了时，回来正好喝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公园里已经来了几个跑步队的老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一块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慢下来了。跟他一块跑的老赵问他“老陈你咋了”。他说“没事，今天状态不太好，你们先跑”。老赵说“那你慢点”。他说“行”。他慢慢跑完了五公里，比平时慢了三分多钟。跑完了没跟他们去吃豆腐脑，直接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我大妈刚起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有点累，回来歇歇”。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跟我大妈说“胸口有点闷”。我大妈说“你跑累了，靠那儿歇会儿”。他靠在那儿，闭着眼。我大妈去厨房盛粥，端出来的时候叫他“老陈，喝粥”。没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她走过去一看，他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她摸他的手，凉的。她打120，手抖得按不对号码。后来打了，急救人员来了，做了心肺复苏，做了电击。没用。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大概率是急性心梗。走得太快，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我妈打来的，声音是抖的。“你大伯没了。”我愣了半天。“什么没了？”我妈哭了。“你大伯，早上跑步回来，坐在沙发上，没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脑子里全是上个月大伯来我家吃饭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跟我爸下棋，输了就耍赖，说不算不算重来。我爸说“你都退休了还这么赖”。他说“退休了才要赖，以前上班要面子，现在不要了”。两个老头笑成一团。

第三章 那个抽屉

大伯走之后，我堂哥收拾他的遗物。

衣服、鞋子、钓鱼竿、旅游攻略书。他退休之后买了好几本旅游攻略，云南的、海南的、西藏的，书页折了角，有些地方还用笔划了线。他大概真的打算带大妈去。

我堂哥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个药瓶，没开封的。降压药。处方日期是去年，医生开的。他压根没吃。药瓶旁边还有一张体检报告单，也是去年的。上面写着“高血压三级，建议规律服药，避免剧烈运动”。报告单折了两折，压在药瓶底下，不知道他看过没有。

我堂哥攥着那个药瓶，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我大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来了。“这个药我知道。我催他吃，他说‘我跑跑步血压就降了，吃什么药’。我说‘医生让吃的’，他说‘医生就知道吓唬人’。”

我堂哥把药瓶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要是听医生的，每天吃药，少跑两圈，是不是就没事了？”我大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认定的事，谁劝得动？他说跑步能治病，你跟他抬杠？他说了一辈子‘生命在于运动’。你让他吃药，他偷着扔了。你让他少跑，他跑得更远。”

追悼会上，跑步队的老赵站在灵堂外面，跟人念叨：“老陈那天跑的时候就说不舒服。我让他别跑了，他说‘没事，跑完就好了’。他这个人，太犟了。”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他那个血压，早该吃药了。有一回在公园晕了一下，蹲了半天才起来。我们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起猛了’。”另一个老头叹了口气：“老陈啊，一辈子要强。要强要了一辈子，最后栽在自己要强上。”

第四章 后来

大伯走了之后，我爸把跑步戒了。

他以前也爱跑，跟着大伯跑过几回。大伯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他跟我妈说“以后不跑了，改走路”。我妈说“走路好，走路安全”。他每天傍晚去河边走半个小时，慢慢走，不喘。走完了回家吃饭，血压药按时吃，体检按时做。我堂哥给他买了个血压计，他每天量一回，记在小本子上。有一回高压到了一百四，他赶紧给堂哥打电话，问要不要去医院。堂哥说“你再量一回，要是还高就去”。又量了一回，一百三。他说“降了降了，不用去了”。堂哥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现在比我妈还仔细。”

我大妈把大伯的跑鞋收进了柜子里。那双鞋是他去年过生日我堂哥买的，名牌，好几百。他穿了不到一年，鞋底还新着。我大妈说“留着吧，做个念想”。她把鞋刷干净了，用塑料袋套着，放在柜子最上面那层。旁边摆着他的遗像和那瓶没开封的降压药。药瓶她没扔。她说“搁那儿，让来看他的人看看。老陈就是没吃药走的”。

上个月我去看我大妈。她坐在院子里择菜，精神还行，就是瘦了些。她跟我说“你大伯要是听劝，现在还在跑呢”。我说“大妈你别想了”。她说“不想了。想也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她低头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按时吃药。别学你大伯。”我说“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继续择菜。院子里那棵大伯种了二十年的桂花树开着花，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我大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经过公园门口。跑步队的老头老太太还在跑，换了一拨人。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有人在后面喘着气追。公园门口卖豆腐脑的老刘还在，摊子前面坐着几个跑完步的老头，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聊天。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人提大伯。大概提过，提完了就过去了。日子还在过。跑步的还在跑。吃豆腐脑的还在吃。只是那个跑在最前面、回头喊“你们快点”的老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