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五年了,我给人按摩五年,什么手没碰过。僵硬的肩膀,变形的腰椎,程序员那种一按就咯吱响的脖子。男人女人都有,老人年轻人都有。我从没出过事。
出事的就是那天。
那个人五十多岁,穿得干净,进门的时候还把鞋摆得整整齐齐。做的是肩颈,一小时。前四十分钟一切正常,他趴着,我站着,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放着那种流水声的轻音乐。做到一半他说腰也酸,我说那加十分钟。他说好。
问题出在他翻身的时候。
我扶他翻过来,手还没从他后背离开,他胳膊一抬,直接把我抱住了。整个人圈住,力气不大,但是很坚决。
我当时的反应,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没有挣。
不是不想挣。是那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太多东西。挣开之后怎么办?喊吗?隔壁有人,喊了明天全店都知道,传出去就成了“那个技师被顾客占了便宜”,再传一遍就成了别的版本。推吗?推了他可以装糊涂,说我扶他翻身他 misunderstanding,错了,是误会,他完全可以说是误会。我没有任何证据。房间里没有监控,按摩床边上那种地方,装监控的可能基本没有。
而且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月的房租,我女儿下学期的补课费,还有我妈上个月住院我垫的钱。
一秒钟。就一秒钟。这一秒里面这些东西全过了一遍。然后我就站在那,没动。
他抱了大概几秒就松开了。松开以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躺好,说,你手艺不错。
我当时手还在抖,但我嘴上说,那您以后常来。
我为什么说这句话。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是讨好?是吓傻了?还是我心里某个地方,在给他递一个台阶,也在给自己递一个台阶,就当没发生,谁也别提,日子照过。
他穿鞋的时候,说了那句让我这几个月睡不好的话。他说,明天还找你。
不是问你明天上班吗。不是说你手法真好下次再来。是还找你。这三个字砸下来,我知道,这事没完。
他第二天真的来了。
前台的姑娘喊我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说姐,昨天那个客人点名要你。我正在给一个阿姨做背,手上停了半秒,说让他等会儿,或者排给别的人。姑娘说他不换,就等你。
阿姨走了以后我在洗手间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人,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穿着店里统一的衣服。我跟她说,你今天可以不去。你可以说手疼,说你临时有事,让他排别人。他排了别人,一次两次,也就淡了。
然后我出去了。
我没躲。原因很俗,也很硬。点名指定技师的客人,店里有提成加成,那一单比散客多不少。我当时缺那笔钱,缺得特别具体,具体到我知道那多出来的一点,够我女儿两顿像样的晚饭。人穷的时候,尊严是按单收费的,我那天给自己标了个价,标得不高。
但我要说清楚一件事。我出去接他,不代表我接受那件事再来一遍。我做了一个准备,我把房门半开着。店里有规定,做项目的时候门可以关,但没有规定必须关。我那天就让它开着,走廊的灯照进来一半。他进门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也没要求关。
那天一小时,他规规矩矩。话比昨天多,说了他离婚的事,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说他血压高,睡不好。说他朋友介绍他来的,第一次来就碰上我,运气好。
我听着,手上干活,嘴里嗯嗯着。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这笔账是这样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离婚,独居,身体在走下坡,社交圈在收缩。他花钱买的到底是那一小时的按摩,还是那一小时里,有一个女人在听他说话,碰他的身体,对他有问有答?我倾向于是后者。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了。有个阿姨每周固定来,做最便宜的项目,做的过程中不停跟我说话,说儿媳妇,说菜价,说她家那个不响的马桶。她那个项目提成最低,手法也简单,我做着其实枯燥。但她需要。她家里没人听她说这些。
这个男人需要的可能是同一种东西,只是男女表达孤独的方式不一样。女人的孤独往外说,男人的孤独往身体上走。他抱我那一瞬间,我现在回头看,未必全是那种下流的心思。也可能有,我不替他洗。但至少掺着别的东西。一个五年十年没人碰过的人,皮肤对温度的渴望,是会变形的,变形成一个越界的动作。
我以前不信这个。直到我自己离了婚。
离婚头一年,我最难受的不是想他,是没人碰我。这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想要那种事。是比如冬天手冷,以前有个顺手的人帮你捂一下,现在没有了。头发后面翘起来,以前有人帮你看一眼,现在要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自己扭头看。人是一种靠接触确认自己存在的动物,这个确认断了以后,人会慢慢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所以我大概懂那个男人。懂,不代表原谅。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是分开摆的。
他后来成了一个固定客人。一周来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都点名我。每次都规规矩矩,门开着,做完付钱走人。转变发生在他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来的时候。那次做完,他坐在床沿上穿袜子,穿得很慢,突然说,上回那个事,对不住。
没头没尾的“上回那个事”。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回。
我说,过去了。
他说,我离婚七八年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昏了头。你别把我当那种人。
我说,我没当。
那次以后,事情就变了。变得正常了。他来,我做,他聊他的血压和他的儿子,我搭几句腔。提成我照拿,日子照过。上个月他还给我带过一袋自己家种的橘子,放在前台,说给小李师傅——他不知道我姓什么,一直叫我小李,我也懒得纠正,店里的名字本来就是假的,工牌上那个名字,是我入行的时候店长随口起的。
说到这里,这件事的经过就讲完了。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想说的是,为什么我连闺蜜都不敢说。
我有一个处了二十年的闺蜜,从穿开裆裤就认识。我妈住院她垫过钱,我离婚那阵子她天天打电话。这么一个人,这件事我瞒到现在。
第一次瞒,是事发当天晚上。她打电话来问孩子期中考得怎么样,我全程正常聊,挂了电话,那件事在我嗓子里,咽下去了。
为什么咽下去。我怕的东西很具体。
我怕她第一句话问,你为什么不挣开。
就这一句。我知道她会问。任何人都会问。这句问话里藏着一个审判,你没挣开,你是不是也有点什么。哪怕她嘴上不说,哪怕她最后说没事没事的那种人,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以后她看我老公——不对,我没有老公了,以后她看任何一个男人跟我说话,眼神里会多一层东西。闺蜜之间的干净,是很脆的。
第二个怕的,是她劝我辞职。她一定会劝。她那个人,遇到事就想斩草除根,离婚的时候她也是劝我快离。可是辞了这份工,我干什么去。我四十多,没学历,这双手是我全部的本事,按摩这行我做了五年,手上有稳定的客源,有熟人介绍,收入在这座城市不算差。辞了,去超市理货?去给人做饭?我不歧视那些活,是我这个年纪再从零开始,收入会断崖。她劝我辞职的时候是真心的,她心疼我。可是心疼解决不了房租。
第三个,最深的那个,我自己都不太敢碰。我怕她说,你是不是太缺男人了。
这句她不会说出口。但我怕它不出口也成立。因为我自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夜里,翻来覆去地问。你没挣开。为什么没挣开。是全为了钱吗。一点别的成分都没有吗。
我想过很久,我的答案是,可能有百分之一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想要他,是那种被人主动要一下的感觉,五年没有了,突然来一下,身体里某个角落短了路。就那么一瞬间的短路,然后理智立刻接管了。但那一瞬间是存在的。我不敢对任何人承认这个,因为承认了,我在别人眼里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半个同谋。
你看,这就是这类事最脏的地方。它把罪责搅浑了。明明是他越界,最后半夜睡不着觉的、反复审问自己的,是我。
我后来查过一些东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用手机搜的。搜出来一些数据,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但趋势我记得,做这一行的女性,遇到过客人语言或身体越界的,比例高得吓人,而报告的、投诉的,比例低得吓人。中间那个巨大的落差里,全是和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不说。说了没人信。说了丢工作。说了被问你怎么不躲。说了以后没法在这行待。每一层筛下来,最后沉默是唯一划算的选项。
这个账,每个沉默的女人都算过。算得很清楚。
还有一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该不该算进去。就是我女儿。
她今年上初中,跟着我。她不知道我做按摩这行遇到过的任何事情,在她眼里我就是个上班的妈妈。我有时候看着她写作业,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长大了,也遇到类似的事,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站在那里,一秒钟过完所有的账,然后选择不动。我教过她要保护自己。可是我用我自己告诉她的,是另一套。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我都把它按下去,按不干净。
她爸呢。五年了,见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抚养费倒是按月打,打完就算完成任务,孩子生日会不会打电话全看他那边有没有别的安排。有一年孩子发烧到快四十度,夜里,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没接。第二天他回过来,说昨晚应酬喝多了。我说知道了,挂了。孩子病好了以后我跟孩子说爸爸忙。我为什么要替他圆。可能是因为我 不想让孩子那么早知道,父亲这个东西,是会缺席的。也可能是我自己也还没消化完。
跑题了。拉回来。
那个男人最近一次来,是上个礼拜。做完以后他在床上多坐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问我,你过年回老家吗。我说回。他说,哦,那你得一阵子不来了。我说是。他说,那过完年,我还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鞋。
我心里当时很乱。乱在哪呢,乱在我说不清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是威胁?不是。是客套?也不像。是一个孤独的老头对一个固定见面的女人的依赖?可能最接近这个。他依赖我,我已经不害怕这个依赖了,因为我知道怎么控制它的边界,门开着,时间掐着,话说到哪为止我拿捏着。这个行业做久了,拿捏人和人之间那点距离,是基本功。
真正让我乱的是,我发现自己,有一点点,习惯了这种被等着。被点名。被人提前很多天记得要来见。这个习惯很危险,我知道。它会在某个我没防备的日子,让我再一次不挣开,或者再一次,把该挣开的动作慢半拍。慢那半拍,够出事的。
所以过完年他再找来的时候我怎么办,我还没想好。继续做,是一笔稳定的收入和一个其实不坏的客人。不做了,是断了收入还要跟店长编理由。做还是不做之间,没有第三个选项。生活里最难的事从来不是选对选错,是两个选项都不对,你必须挑一个,然后自己消化。
前两天我把这事跟一个人说了。不是闺蜜。是店里另一个技师,比我大几岁,干了十几年的。那天打烊我们俩锁门,她突然说,你那个固定客人,看着还行,就是别让他加你私人联系方式,加了就没完。
我说他没加。
她说,那就行。做这行,客人手不老实一次,能改就接着做,改不了就换人伺候。她见多了。
就这么几句。没有追问我有没有被怎么过。没有审判。原来同行之间说这事,是这么轻的。轻得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我那天回家路上想,也许我闺蜜那边,迟早也是要说的。不是现在。等哪天我自己把这件事在心里彻底归好档了,等那个“你为什么不挣开”的问题,我有了不怕被问的答案,哪怕答案就是“我当时就是没挣开,怎么了”,到那天我再说。
也可能永远不说。有些事就让它留在打烊以后锁门的路上,留在同行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里。
昨天他没来。他一般周二来。前台说他打电话改到周五了。
周五,我排班排到晚上九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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