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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远嫁三年第一次回家,母亲却把户口本锁进抽屉,不肯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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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方晴这辈子都记得那个抽屉拉开的声音。

老式三屉桌,右边最下面那一格,木头轨道磨得发亮,拉出来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像老人憋了很久终于叹出来的一口气。三年前她偷户口本的那个晚上,母亲赵玉芬就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听见响动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方晴揣着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从里屋出来,母女俩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对了一眼。赵玉芬的手停在半空,花生壳捏碎了,花生米滚到地上,她没捡。

“走了就别回来。”

方晴真就三年没回来。

三年后她站在同一个堂屋里,手里牵着一个两岁半的小女孩。赵玉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神先落在孩子身上,又挪到方晴脸上,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坐吧,饭快好了”。方晴把孩子安顿在板凳上,深吸一口气,把路上打了八遍腹稿的话说了出来。

“妈,这次回来,我想把户口本带走。童童九月要上幼儿园,那边要用户口本办手续。”

赵玉芬没接话。她转身进了里屋,拉开那个三屉桌最下面一格的抽屉,把暗红色封皮的户口本放进去,推上抽屉,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锁,“咔嗒”一声扣上,钥匙攥在手心里。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动作利落得像练过无数遍。

方晴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三年前她偷走户口本去登记结婚,三年后她回来要户口本给孩子上学,母亲当着她的面,把户口本锁进了抽屉。

“妈,童童上学等着用——”

“你急什么。”赵玉芬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转身往厨房走,“饭吃了再说。”

方晴盯着那把黄铜小锁,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攒下的所有愧疚、所有想说的话、所有在深夜里咬着被角咽回去的眼泪,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方晴嫁给何磊那年二十三岁,从北方小城嫁到南方县城,地图上拉一条直线一千二百公里。绿皮火车转大巴再转一趟城乡公交,路上要折腾十四个小时。赵玉芬当初把户口本藏起来的时候说的话,方晴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背出来:“你嫁那么远,受了气谁给你撑腰?你婆婆给你脸色看,你能往哪儿跑?你当远嫁是闹着玩的?”

方晴那会儿听不进去。何磊对她好,好到让她觉得距离就是个数字。她趁母亲去镇上赶集,把户口本从抽屉里翻出来塞进背包夹层,跳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赵玉芬回家看见抽屉开着,给方晴打电话,方晴没接。再打,关机。赵玉芬在电话那头对着忙音说了句“走了就别回来”,方晴在班车上把这句话从手机听筒里听得清清楚楚。

头一年赵玉芬真没主动打过电话。方晴打回去,她接起来,问一句“有事啊”,语气平平的,像在跟邻居说话。方晴说没事,就问问家里好不好。赵玉芬说好着呢,挂了吧,电话费贵。何磊在旁边听着,没吭声。第二年方晴怀孕,孕吐厉害,给赵玉芬打电话想听两句软话,赵玉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选的。”方晴把电话挂了,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哭了四十分钟,哭完洗把脸,出来给何磊做饭。

第三年童童一岁多,方晴开始在视频里让赵玉芬看孩子。赵玉芬嘴上说“看什么看,又不认得我”,但每次视频都不肯先挂。方晴知道母亲在等一个台阶,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台阶该怎么搭。直到童童要上幼儿园,何磊说“你回去一趟吧,顺便把户口的事办了”,方晴才买了车票。

她本来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三年了,母亲气也该消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老太太看见外孙女总不能还绷着脸。可她没想到,赵玉芬没吵没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把户口本锁进了抽屉。

方晴在堂屋里站了足足两分钟。童童在板凳上坐不住,溜下来拽她的衣角:“妈妈,饿。”方晴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童童乖,等姥姥做好饭咱们就吃。”

赵玉芬端着一盆手擀面从厨房出来,往桌上搁的时候看了方晴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方晴读不懂。里面有东西,但被一层硬壳裹着,跟三年前她偷户口本那晚对上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饭桌上三个人,赵玉芬给童童夹了一筷子鸡蛋,给方晴盛了碗面汤,自己端着碗坐在对面,筷子搅着面,半天没往嘴里送。方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赵玉芬先开口了。

“何磊怎么没来。”

“他厂里请不了假,年底赶订单。”

“赶订单。”赵玉芬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嚼一颗没煮烂的花生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坐十几个小时车,他倒放心。”

“妈,他对我挺好的——”

“我没说他不好。”赵玉芬打断她,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说的是你。你嫁过去三年,回过几趟家?你爸走的那年你都没赶回来,你哥给你打电话你说买不到票。买不到票你不会坐飞机?飞机也没有?你就是不想回来。”

方晴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爸是前年冬天走的,心梗,从发病到人没就三个小时。方晴接到电话的时候何磊正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带着半岁的童童,买不到当天的高铁票,第二天最早的航班也要先坐两个小时大巴去省城机场。等她赶到家,她爸已经进了殡仪馆的冰柜。赵玉芬在灵堂里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第二句话是“进去给你爸磕头”。

方晴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哭得站不起来。赵玉芬站在她身后,没扶她,也没再说话。丧事办完第三天,方晴要走,赵玉芬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抱着童童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老远,方晴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一只手举着,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在挥手。

那之后方晴每个月给赵玉芬打一次电话,赵玉芬每次都接,每次都聊不过五分钟。方晴给她寄钱,赵玉芬收,但从来不说收到了。方晴在视频里让童童叫姥姥,赵玉芬应一声,眼睛盯着屏幕里的小人儿,嘴角往上提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方晴以为母亲就是嘴硬。她没想到嘴硬的人狠起来,能把一把黄铜小锁攥在手心里,当着闺女的面,“咔嗒”一声。

下午方晴带着童童在村里转了一圈。三年没回来,村子变了不少,路口多了两个超市,老槐树底下铺了水泥地,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菜,看见方晴牵着一个小孩走过来,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哎哟,这不是玉芬家那闺女吗?回来了?”

“这是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嫁哪儿来着?”

“听说嫁到南边去了,坐火车得一天一宿吧?”

方晴笑着应付了几句,童童躲在她腿后面,怯生生地看着这群陌生的老太太。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凑近了打量童童,嘴里啧啧两声:“长得倒是挺好,就是跟她妈一样,将来也是个往外跑的命。”

方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认出来了,这是住在她家后院的刘婶,当年她偷户口本走的时候,刘婶站在自家院门口磕着瓜子看热闹,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赵玉芬家闺女跟人跑了。方晴没接话,牵着童童往家走,背后那群老太太的嘀咕声跟了一路。

“你说玉芬也是犟,闺女都回来了,还端着。”

“你不知道,玉芬那脾气,当年她男人走的时候都没掉几滴泪,硬气着呢。”

“硬气什么呀,上个月我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择着择着就抹眼睛。那韭菜才多大点儿,择了半个钟头。”

方晴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老太太,刘婶正把一棵大白菜翻过来,拍掉根上的土,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方晴没再听,抱起童童快步往家走。

赵玉芬在院子里晾衣服。方晴进门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一件方晴小时候穿过的碎花棉袄在她手里抻得平平整整。方晴愣了一下。那件棉袄她以为早扔了,没想到母亲还留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扣子一颗没掉,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补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妈,这棉袄——”

“压箱底的,翻出来晒晒。”赵玉芬把棉袄挂上去,拍了拍衣襟,语气淡淡的,“童童明年冬天能穿了。”

方晴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那件碎花小棉袄,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妈你其实一直惦记着我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玉芬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了她一眼。

“户口本的事,你别想了。”

“妈——”

“我说了别想了。”赵玉芬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很快,“你回去告诉何磊,要户口本让他自己来拿。你一个人来,我不给。”

方晴追上去:“何磊来了你就给?”

赵玉芬停在门槛上,后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来了,我当面问他几句话。问完了,我给。”

“问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你爸走的那天,你抱着孩子坐在车站哭。问他知不知道你嫁过去三年,过年吃的饺子是什么馅的。问他知不知道你婆婆当着亲戚面说你‘外地媳妇不懂规矩’的时候,他吭没吭声。”

方晴愣住了。这些事她从来没跟赵玉芬说过。视频电话里她只说“挺好的”,打电话她只说“没事”,寄钱的时候她附一句“给妈买点好吃的”。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赵玉芬转过身来,眼眶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你刘婶她侄女嫁到你那个县隔壁,你婆婆在菜市场上说的话,人家一个电话就打回村里来了。方晴,你当你妈是聋子?”

方晴的嘴唇在抖。她想解释,想说何磊其实护过她,想说婆婆后来也改了口,想说日子其实没有母亲想的那么糟。可赵玉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当年偷户口本走,我没拦。你爸说要去追,我说让她走,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你爸走的那天我都没给你打电话,是你哥打的。为什么?因为我怕你接了电话说回不来,你爸在冰柜里躺着,我连个能骂的人都没有。”

赵玉芬说到这里,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方晴站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碎花棉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童童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干,仰着脸问她:“妈妈,姥姥为什么生气了?”

方晴蹲下来,把女儿嘴角的饼干渣擦掉,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姥姥没生气。姥姥就是……太想妈妈了。”

晚上童童睡着以后,方晴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这间屋子现在堆了半屋子杂物,旧缝纫机、两个腌菜坛子、一摞化肥袋子,但那张单人床还在,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赵玉芬白天什么都没说,晚饭后默默进来把床收拾了,被子抱出去晒了一下午,拍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太阳晒透了的味道。

方晴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赵玉芬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偶尔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很久,再吱呀一声。方晴知道母亲也没睡着。

她摸出手机,给何磊发了条消息:“户口本我妈不肯给。她说让你自己来拿。”

何磊那边很快回了:“那怎么办?童童报名截止到月底。”

方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句:“我再想想办法。”何磊回了个“嗯,早点睡”,再没别的话。方晴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那条裂缝她小时候就有,她爸说要修一直没修,现在还在。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从抽屉里偷走户口本,赵玉芬坐在堂屋里剥花生,说了句“走了就别回来”。她当时觉得母亲心狠。现在她自己也当了妈,童童磕一下膝盖她都要心疼半天,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赵玉芬说“走了就别回来”,可能不是不想让她回来,是怕她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那本户口本锁在抽屉里,钥匙揣在赵玉芬的围裙口袋里。方晴知道母亲的意思:你当年偷走的,我不会再让你偷第二次。你想要,得正大光明地来拿。你得让我看看,你嫁的那个人值不值得我把闺女交出去。

隔壁又传来一声床板的吱呀。方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她小时候赵玉芬每年入冬前都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完了在衣柜里塞一颗樟脑丸,说防虫。二十多年了,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方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她想,明天得跟母亲好好说说话。不说户口本,不说何磊,就说这三年她一个人在南方是怎么过的。说她第一次在菜市场听见婆家人用方言议论她“外地来的不会过日子”的时候,站在摊位前面假装挑土豆,手抖得土豆掉了三次。说童童半夜发烧,何磊在厂里上夜班,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爬起来接着跑。说她过年包饺子的时候,何磊他妈说“你们北方的饺子皮太厚”,她笑着说是是是,南方饺子秀气,转头躲进厨房把眼泪掉进面粉里。

这些话说出来不丢人。丢人的是三年了,她连一句都没跟亲妈说过。

隔壁的灯终于灭了。方晴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赵玉芬翻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谁的名字。方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那床被子真暖和,太阳的味道一直钻到鼻子里,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这个家里当闺女的时候,冬天赖床不起,赵玉芬端着热粥进来往她床头一搁,骂一句“懒死你算了”,转身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她蹬开的被子掖好。

那把黄铜小锁就锁在里屋三屉桌最下面的抽屉上。方晴知道钥匙在哪儿。她也知道,这次她不能再偷了。

第二天一早方晴是被童童吵醒的。小家伙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跑得两只小辫子飞起来,赵玉芬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嘴里喊着“别撵了别撵了,那鸡要下蛋呢”,语气急,脸上却带着笑。方晴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急着出去。

赵玉芬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没全收回去,留了个尾巴:“起来了就过来择菜。童童,别追鸡了,过来帮姥姥把豆角筋撕了。”

童童跑过来蹲在赵玉芬脚边,小手笨拙地掐豆角尖。赵玉芬低头看了一眼,没嫌她掐得乱七八糟,反而从筐里挑了两根最直的递给她:“掐这个,这个好掐。”童童接过来使劲一掰,“咔嚓”一声断了,举着半截豆角冲赵玉芬笑。赵玉芬“嗯”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

方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拿起豆角一根一根择。母女俩闷头择了半筐豆角,赵玉芬先开了口。

“你那个婆婆,现在还给你脸色看?”

方晴手上没停:“好多了。去年我找了份工作,在镇上一家幼儿园当生活老师,一个月两千八,虽然不多,但自己手里有钱,说话底气不一样。”

赵玉芬“哦”了一声,停了几秒:“何磊呢,他站哪边?”

“他……刚开始不会说话。他妈说我的时候他就装没听见。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再装哑巴,我就带着童童回来。他才慌了,第二天当着他妈面说以后有事冲他说,别为难我。”

赵玉芬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扔进盆里:“你跟他吵,他听?”

“听。何磊这个人,你不把话说到绝处,他就觉得你能忍。说开了就好了。”

赵玉芬没再追问。她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方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童童听见:“你爸走的那天,我其实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后来你哥说别打了,她在路上呢,打了也赶不上。我就把手机撂下了,再没打过。”

方晴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赵玉芬已经进了厨房,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方晴跪在地上把豆角捡起来,手一直在抖。

她爸走的那天她手机确实响过一次,一个陌生号码,她以为是骚扰电话给挂了。后来她哥打过来,她才知道出了事。她一直以为母亲没给她打过电话。她一直以为母亲在怪她。

厨房里传来赵玉芬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开得很大。方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面,肩膀微微耸动,右手攥着丝瓜瓤在锅底来回蹭,蹭得特别用力,像要把锅底蹭穿。

“妈。”

赵玉芬没回头,刷锅的声音更响了。

“妈。”方晴往前走了一步,“我那天没看见。那个号码我不认识,我以为是卖保险的。我要是知道是你打的——”

“行了。”赵玉芬把水龙头关上,锅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她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红通通的,但下巴扬着,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都过去了。”

“没过。”方晴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门框,“妈,在我这儿没过。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想,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你想骂我就骂,想打我就打,你别把话都咽回去,你咽回去我比你更难受。”

赵玉芬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黄铜小钥匙,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往方晴脚边的小饭桌上一搁。

“钥匙在这儿。户口本你自己去拿。”

方晴没动。

“但是有一条。”赵玉芬盯着她,一字一顿,“你拿走了,得给我写个条。写清楚你拿去干什么用,什么时候还回来。你当年偷着拿走,连个字条都没留,我进里屋看见抽屉开着,心都凉了。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连句话都不给我留。”

方晴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使劲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抹脸,抹得满脸都是泪和水。童童从院子里跑进来,看见她妈在哭,愣了一下,跑过去抱住方晴的腿:“妈妈不哭,童童给你吹吹。”

赵玉芬弯腰把童童抱起来,往灶台边的板凳上一放,从锅里捞出一个煮鸡蛋塞给她:“吃蛋。你妈没事,她眼睛进沙子了。”

童童剥着鸡蛋,仰头看赵玉芬:“姥姥,你眼睛也进沙子了吗?你也哭了。”

赵玉芬拿袖子蹭了一下脸,瓮声瓮气地说:“姥姥没哭。姥姥是高兴。你妈这个犟驴,总算知道回来了。”

方晴破涕为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赵玉芬嫌弃地撇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甩过去:“擦擦,恶心死了。当妈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方晴接过纸巾擤鼻涕,听见母亲一边给童童剥鸡蛋一边嘟囔:“户口本拿走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每年至少回来一趟。不回来我就把户口本再锁上,你再来要我也不给了。”

“知道了。”

“还有,何磊那边你让他自己打个电话给我。我不用他道歉,我就听他说句话。他要是连个电话都不敢打,那我得重新想想当初让你嫁过去是不是对的。”

“行。我回去就说。”

“还有——”

“妈,”方晴笑着打断她,“你还有多少条,一块儿说了吧,我记着。”

赵玉芬白了她一眼,把剥好的鸡蛋往童童手里一递,起身去盛粥。粥锅端过来的时候,她往方晴碗里多舀了一勺稠的,自己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方晴端起碗,粥烫嘴,她一边吹一边喝,喝着喝着又想哭。这粥是小米粥,赵玉芬熬粥从来只放小米,不放南瓜不放红枣,就是纯小米,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方晴在南方三年,喝了三年的白粥,放皮蛋放瘦肉放鱼片,什么花样都有,但没有一碗是小米粥。

她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那点米油用勺子刮了又刮。赵玉芬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把锅端过来,又给她舀了一勺。

“锅里还有。”

方晴“嗯”了一声,埋头接着喝。童童在旁边喊“姥姥我还要鸡蛋”,赵玉芬嘴里说着“吃那么多鸡蛋干什么,留两个给鸡下”,手已经伸进锅里又捞了一个。

方晴在娘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赵玉芬没再提户口本的事,钥匙就搁在饭桌上,谁也不去动它。方晴帮着做饭、扫院子、给童童洗澡,晚上母女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赵玉芬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格外认真,看完北方的城市看南方的,看完南方的城市又倒回去看北方的,嘴里念叨着“你那边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方晴说南方下雨正常,赵玉芬说正常什么正常,你小时候下雨天上学哪回不是我给你送伞。

第四天晚上何磊打了电话过来。方晴把手机递给赵玉芬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童童缝一颗掉了的扣子。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把针线活放下,接过手机,没急着说话。

“喂。”

“妈,是我,何磊。”

“嗯。知道是你。”

“妈,方晴和童童在您那儿住得还好吧?”

“好不好你自己不会来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晴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赵玉芬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不冷不热:“何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您说。”

“方晴嫁给你三年,你让她受过委屈没有?”

又是一阵安静。方晴想去抢手机,赵玉芬一抬手把她挡开了。何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了一截:“受过。妈,我对不住方晴。她刚来的时候我妈说话不好听,我没当回事,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后来方晴跟我闹,我才知道她心里攒了多少事。妈,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跟您保证,以后方晴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玉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晴紧张得指甲掐进手心里。最后赵玉芬“嗯”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松动了半寸:“你嘴是笨。行了,电话费贵,挂了吧。”

挂了电话,赵玉芬把手机还给方晴,继续缝那颗扣子。缝了两针,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还凑合。不算太浑。”

方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确认这是赵玉芬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第五天方晴要走的时候,赵玉芬把户口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一块红布包着,递到方晴手里。方晴打开看了一眼,户主那一页还是她爸的名字,她爸那页盖了一个“注销”的红戳,方晴那页上“婚姻状况”一栏写着“已婚”,“何时由何地迁来本市”那一栏是空的,她嫁过去三年,户口一直没迁走。

方晴抬头看赵玉芬。赵玉芬别过脸去收拾桌上的花生壳,语气硬邦邦的:“你婆婆让你迁你就迁?你傻啊。户口留在娘家,这边有什么事你还能回来分一份。迁走了,谁给你留地方。”

方晴攥着户口本,嗓子堵得说不出话。赵玉芬把花生壳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看了方晴一眼,又看了童童一眼,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小锁,当着方晴的面,把它扔进了灶膛里。

锁是铜的,烧不化,但被煤灰糊了个严严实实,再也锁不住任何东西了。

“走吧,赶车。”赵玉芬拎起方晴的包往院门口走,步子还是那么快,头也不回,“明年过年早点回来,别等腊月二十九才动弹。你哥一家子也回来,人多热闹。你那个房间我开春收拾出来,给你换张双人床,何磊来了也有地方住。”

方晴背着包,牵着童童,跟在赵玉芬后面出了院门。巷子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赵玉芬提前叫好的,说送她们娘俩去镇上坐车。方晴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玉芬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跟三年前她爸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回赵玉芬没等车开出去老远才抹眼睛。她站在那儿,冲童童挥了挥手,嗓门很大:“童童!过年回来姥姥给你杀鸡吃!”

童童趴在方晴肩膀上冲赵玉芬喊:“姥姥再见!”

赵玉芬挥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方晴看见她飞快地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举得更高了,一直挥,挥到三轮车拐出巷子口,看不见了为止。

方晴把户口本贴在胸口,红布包着的,方方正正一小块。她想起三天前赵玉芬把户口本锁进抽屉的那个下午,母亲的动作那么利落,半分钟不到,“咔嗒”一声,把方晴三年的愧疚和五天的相处全锁在了里头。

可她也想起来了,赵玉芬锁抽屉之前,把抽屉里那摞方晴从小到大的奖状往旁边挪了挪,给户口本腾出一块干净地方。奖状最上面那张是方晴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纸都发黄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赵玉芬从来没扔过她一张奖状。

方晴把脸埋在红布包里,闻到了一股樟脑丸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童童在旁边问:“妈妈你又哭啦?”

方晴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有。妈妈高兴。”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村口,方晴回头看了一眼。秋天的日头矮,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赵玉芬还站在院门口,变成了一个很小的黑点,手还举着。

方晴知道,等她到家,得先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写一张条,白纸黑字写清楚户口本拿去干什么用、什么时候还回去,拍张照片发过去。赵玉芬不认电子版,她得把那张条子塞在信封里寄回来,赵玉芬拿到手才踏实。

她还想好了,明年过年一定早点回来。腊月二十就动身,带着何磊,让他当面喊声妈。赵玉芬嘴上肯定要嫌弃“来这么早干什么家里还没扫尘呢”,然后转头就去菜市场买排骨,买最贵的那种,一边挑一边跟摊主讲价,讲完了拎回家炖上,炖得烂烂的,等方晴进门就能吃上。

方晴想着想着就笑了。童童在旁边问妈妈笑什么,方晴说:“妈妈笑姥姥做的排骨好吃。”

童童说:“我也要吃排骨。”

“过年回来吃。”

三轮车拐上大路,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了。方晴把户口本从红布包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她爸那页上贴着“注销”的红戳旁边,赵玉芬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这两年手抖了才写的——

“闺女,这回可别再偷着跑了。妈老了,追不动了。”

方晴把户口本合上,红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遍。她抱起童童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女儿软乎乎的头顶,轻轻地说:“童童,过年咱们回来吃排骨。”

童童说:“好。”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秋天的风灌进车斗里,方晴把外套解开裹住童童,自己冻着半边肩膀。她心里却热乎乎的,像灶膛里那把铜锁,烧不化,但被火烧过了,就再也不是原来那把锁了。

## 六

方晴到家那天是傍晚,何磊骑着电动车到镇上的汽车站接人。童童在车上睡着了,方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大包小包,何磊赶紧把东西接过去挂在车把上,又伸手要抱童童。

“我来吧,你坐后面扶着包。”

方晴没跟他争,把童童递过去,自己跨上后座,两只手拽着蛇皮袋的角。电动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路两边稻田刚收割完,稻茬子戳在地里,远处有人烧秸秆,青灰色的烟飘得满处都是。何磊骑得不快,风灌进方晴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拉链里。

到家推开院门,婆婆周桂芬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方晴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招呼了一声“回来了”,语气不算热络,但比三年前强出不少。方晴应了一声“妈”,把童童从何磊怀里接过来往堂屋走。周桂芬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晾衣绳上拽下来搭在胳膊上,跟在后面问了句:“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让您惦记着。”

“惦记什么呀,我就随口一问。”周桂芬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搁,伸手去够童童,“来,奶奶抱抱,路上累了吧?”

童童刚睡醒,认生劲儿上来了,搂着方晴的脖子不撒手。周桂芬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讪讪地收回去,转身往厨房走:“锅里有饭,我去热热。”

方晴抱着童童上楼,推开房间门,屋里收拾得比她走之前还干净。床单换过了,桌上有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窗台上那盆绿萝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方晴把童童放在床上,回头看了何磊一眼:“你收拾的?”

“我妈收拾的。”何磊挠了挠后脑勺,“你走第二天她就进来打扫了,还问我你哪天回来,她好提前把被子晒了。”

方晴没吭声。她把户口本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抽屉里,又把赵玉芬让写条子的事跟何磊说了。何磊听完点了头:“该写。明天我去买个信封,你写完咱就寄。”

第二天方晴把条子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潦草,她自己看着都不像话。第二遍太正式了,跟打报告似的。第三遍她坐在桌前想了半天,最后写的是:“妈,户口本我拿走了,给童童办幼儿园入学用,用完了就还回去。你留着那页别动,上面有我爸的名字,我不会迁的。过年前我把户口本带回来给你看一眼。方晴。”

写完读了一遍,觉得还差点什么,又提笔加了一行:“今年过年我腊月二十到家。何磊也来。你杀鸡别杀那只芦花鸡,童童喜欢追着它玩。”

何磊看了说最后这句是不是太长了。方晴说你不懂,我妈看得懂。她把条子折好塞进信封,何磊拿去镇上寄了。

三天后方晴收到赵玉芬的微信消息。老太太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就五秒钟。方晴点开听了一遍,赵玉芬说的是:“条子收到了。芦花鸡不杀就不杀,那你们回来吃什么?我到时候再买一只。”

方晴听了好几遍。语音最后面有一声没憋住的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方晴把这条语音收藏了,又把手机递给童童听:“叫姥姥。”童童对着手机喊姥姥,赵玉芬那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哎。童童乖,姥姥给你攒鸡蛋呢。”

从那以后赵玉芬的语音消息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发来的,说今天去赶集买了二斤排骨,冻在冰箱里等你们回来吃。有时候是晚上发的,说邻居家儿媳妇生了个闺女,她去看了一眼,胖乎乎的,跟童童小时候一个样。方晴每条都回,有时候打字有时候也发语音。赵玉芬嘴上说“别老发语音,听不清”,自己发的全是语音。

何磊有天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说了句:“方晴,你妈是不是比以前话多了?”

方晴正在给童童织毛衣,头都没抬:“她一直话多。以前是憋着不说。”

“那你以前怎么老说她不理你?”

“以前我也憋着。”方晴把针脚挑了一针,“我俩都等着对方先开口,结果一个比一个能憋。”

何磊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她:“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挺能憋的?”

方晴手上的针线停了停。她看了何磊一眼,把毛衣往他腿上一搁:“你不一样。你那是嘴笨。我妈那是犟。我是又犟又嘴硬。咱俩结婚头两年吵架,我明明想让你哄我,嘴上非说‘你走开’。你就真走开了。你说你是不是傻?”

何磊嘿嘿笑了两声:“我以为你让我走开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在哪儿待不行?我非在吵架的时候让你走开?”

何磊想了想,点头:“下回不走了。你让我走我也不走。”

方晴把毛衣拿回来接着织,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

## 七

童童上幼儿园的事办得挺顺。九月初开学,方晴每天接送。幼儿园离出租屋走路十分钟,童童头一个星期哭了两回,第二回哭的时候老师发视频过来,方晴在上班没看见,何磊看见了,中午骑电动车专门跑过去在教室窗户外面偷偷看了一眼,看见童童已经跟小朋友玩积木玩得头都不抬,才放心走了。晚上回来跟方晴汇报,方晴说:“你这不是会当爹吗?以前怎么没发现。”

何磊说:“以前我也不会。你走了那五天,我自个儿在家琢磨,要是你一气之下不回来了,我怎么办。想了两天没想出办法,后来一寻思,那就不让你气呗。”

方晴拿枕头砸了他一下。何磊接住枕头,正儿八经地问:“你妈说让我过年过去,我头一回上门,带点啥?”

“你又不是头一回上门。”

“那不一样。头一回是结婚前,那是求亲。这回是女婿上门,得正经带东西。你妈喜欢什么?”

方晴想了想:“她这个人,你给她买贵的东西她肯定嫌贵,转头就让你拿去退了。你要买就买实用的。她膝盖不好,冬天疼,你给买个好点的护膝,羊绒的。她那个电饭锅用了七八年了,内胆涂层掉得斑斑驳驳的,她不舍得换,你买一个带去,就说你单位发的。还有她爱吃酥皮点心,镇上那家老字号的她嫌贵,从来不买,你买两斤。”

何磊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记完了问:“那给你哥家孩子带什么?”

“你倒是想得周到。”方晴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又加了两条,“你到时候嘴甜点,多喊几声妈。我妈嘴上嫌烦,心里吃这套。”

腊月二十,方晴一家三口坐上了北上的火车。这回没坐绿皮,何磊提前一个月抢了高铁票,四个小时到省城,再转大巴。童童在高铁上兴奋得坐不住,来回在过道里跑,方晴追了两趟追不动了,何磊说你歇着我来,站起来把童童架在脖子上扛着在车厢连接处溜达。隔壁座的老太太问方晴:“你们这是回谁家过年啊?”方晴说回娘家。老太太说:“好啊,回娘家好,娘家有娘疼。”

方晴笑了笑,把手机掏出来给赵玉芬发语音:“妈,我们上车了,四个小时到省城,再坐俩小时大巴到镇上,何磊他二叔说来接,到家估摸下午三四点。”

赵玉芬秒回:“知道了。别催,路上慢点。童童晕车不晕?备着塑料袋没有?”

方晴说备了。赵玉芬又发一条:“你哥他们昨天就到了,你爸那屋我收拾出来了,你哥一家住那屋。你跟何磊住你原来那屋,床换了,双人的。童童跟我睡。”

方晴把这条语音放给何磊听。何磊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咱妈这是把咱俩当正经亲戚待了。”

“你才正经亲戚呢。那是我妈。”

“你妈就是我妈。”何磊说完觉得自己嘴挺甜,又重复了一遍,“我妈。”

方晴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下午三点多到了镇上,何磊二叔开着一辆面包车来接。路上二叔说今年村里通了天然气,不用烧煤炉子了,赵玉芬家头一个装的,装了四千多块钱,赵玉芬自己掏的,没跟儿子闺女要。方晴听了没说话。何磊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方晴远远就看见赵玉芬站在院门外头,还是那件暗红色棉袄,围裙也没解,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车停稳了,赵玉芬几步走过来拉开后车门,先把童童抱了出来举高了看了一眼,说了句“沉了”,然后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方晴和何磊抬了抬下巴:“进来吧,水烧好了。”

何磊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进了院门就喊妈。赵玉芬应了一声,嗓门不小:“东西搁堂屋桌上就行,别拎着到处转。”何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护膝、电饭锅、酥皮点心,还有个给童童买的布老虎。赵玉芬看了一眼那护膝,摸了一把羊毛,嘴上说“花这钱干什么我那个旧的还能戴”,手上已经往膝盖上比了比。电饭锅她拆开看了型号,说“这得好几百吧”,何磊说单位发的没花钱。赵玉芬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把电饭锅端进厨房去了。

晚饭是赵玉芬掌勺,方晴打下手,何磊在灶台前面帮着添柴。赵玉芬撵他出去:“你坐着去,大老远来的,不用你干活。”何磊说不累,他就爱烧火。赵玉芬没再撵他,一边炒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问他厂里忙不忙、一个月挣多少钱、冬天车间冷不冷。何磊一一答了。方晴在旁边切菜,竖着耳朵听。

赵玉芬炒完最后一个菜,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磕,背对着何磊说了句:“何磊,你那个妈,今年过年你们没回去,她没说啥?”

何磊愣了一下,实话实说:“说了。她说让我带童童回去住两天。我说方晴三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先去方晴家。她说那初五回来也行。”

赵玉芬把菜盛进盘子,端起来递给他:“端过去。初五回去就初五回去,别跟老的置气。你妈也不容易,养大个儿子跑那么远,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何磊端着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晴一眼。方晴冲他点了点头。

## 八

除夕那天赵玉芬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方晴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炖上排骨了,灶台上摆着七八个碗,切好的葱姜蒜分门别类搁着,案板上一条大鲤鱼正腌着。方晴挽袖子要帮忙,赵玉芬说你先去把童童叫起来,给她换新衣裳。方晴说她才三岁换什么新衣裳。赵玉芬说三岁怎么了三岁就不兴穿新衣裳了?我三岁那年你姥姥还给我扯了二尺红头绳呢。

方晴笑着去给童童换衣裳,回来的时候赵玉芬已经把鱼下锅了,滋啦一声响,油点子溅得老高。赵玉芬拿锅盖挡着脸,嘴里念叨“这鱼劲儿还挺大”。方晴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妈你酱油搁少了。赵玉芬说一会儿再加,你急什么。

年三十这顿饭从中午就开始摆。方晴她哥方强一家四口,赵玉芬、方晴、何磊、童童,七个人围了一桌子。方强比方晴大四岁,在县城开出租车,媳妇在超市收银,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方强话不多,跟何磊碰了两杯酒之后才开始热络起来,从出租车份子钱聊到孩子上补习班,两个男人越聊越投机。方强媳妇帮着端菜,跟方晴咬耳朵:“你那个婆婆,现在对你咋样?”

方晴说好多了。方强媳妇说那还行,你哥回来老念叨你,说小妹一个人跑那么远,也不知道过得咋样。我说人家有老公有孩子,过得好着呢,你操什么心。

饭吃到一半,赵玉芬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红酒,说是隔壁刘婶闺女给买的,她不会喝,搁了大半年了。方强说妈你喝这个不行,太酸。赵玉芬说我就尝尝,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皱着脸说“什么玩意儿”,把杯子推到方晴面前:“你喝了吧,别浪费。”方晴接过来抿了一口,确实酸,但没吭声,一口一口喝完了。

吃完饭男人们撤桌子,方晴和她嫂子洗碗。赵玉芬抱着童童在堂屋看春晚,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来。童童倒是精神,跟着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学说话,学得驴唇不对马嘴,把赵玉芬笑醒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方晴出来倒水,看见赵玉芬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童童趴在她怀里睡着了。电视里主持人正倒计时,赵玉芬低头看着童童的脸,拿手指头轻轻刮了一下童童的鼻梁,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方晴没凑过去听,退回厨房把碗洗完了。

零点鞭炮响起来的时候,何磊带着童童在院子里看烟花,方强家俩孩子在门口点窜天猴。方晴站在堂屋门口,赵玉芬从厨房端了两碗饺子出来,递给她一碗:“给何磊端一碗去,他爱吃酸汤的,我搁醋了。”

方晴接过来:“妈,新年好。”

赵玉芬看了她一眼,把另一碗饺子往她手里一塞:“好什么好,又长一岁,老得快。吃饺子。”

方晴端着两碗饺子往院子里走,背后传来赵玉芬的声音:“方晴。”

她回头。

赵玉芬站在堂屋门槛里头,身后是暖黄的灯光和电视里热闹的春晚,脸上被烟花映得一亮一亮的。她嘴张了张,最后摆了摆手:“没事。吃饺子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晴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冲母亲笑了一下,大声说了句:“妈,今年过年我回来了。”

赵玉芬“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方晴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跟那天在院门口挥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 九

初五那天方晴一家从娘家往南边返。赵玉芬往蛇皮袋里塞了十斤小米、一坛子腌萝卜、两包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一只杀好的土鸡冻得梆硬。方晴说妈太多了拿不了,赵玉芬说你拿不了让何磊拿,何磊拿不了托运。何磊在旁边说拿得了拿得了,妈你别塞了再塞袋子要破了。

赵玉芬把最后一包干豆角使劲摁进袋口,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路上看着点,别把鸡化冻了,化了就不新鲜了。”

童童趴在赵玉芬腿上不肯走,说姥姥家好玩。赵玉芬蹲下来把她抱了抱,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童童棉袄口袋里:“拿着买糖吃。明年回来姥姥给你养只小兔子。”

“养兔子?”

“养。你妈小时候也养过,养了半年让她给喂死了,哭了一下午。”

方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别翻旧账。”

赵玉芬站起来,把童童往方晴手里一递:“行了行了,走吧。赶车别晚了。”

何磊把蛇皮袋扛上肩,方晴抱着童童,赵玉芬送到院门口,跟上次一样手扶着门框。但这回她没等车开走就开口了:“方晴,夏天不忙的话,带孩子回来住两天。你哥说夏天村里有人来收西瓜,甜得很。”

方晴说好。赵玉芬又说:“何磊,你妈那边你也多回去看看。两头都是家,别光顾着一头。”

何磊点头说明白。赵玉芬挥了挥手:“走吧。”

三轮车开出去老远,方晴回头看了一眼。赵玉芬没站在院门口了,但方晴知道她没进屋,她肯定在院子里站着,听着三轮车的声音远了才转身。

## 十

夏天的时候方晴真带着童童回去了。

这回没赶过年,就是普通的七月。赵玉芬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结了满树果子,方晴回去的时候赵玉芬正搭着梯子够杏,方晴吓得赶紧跑过去扶梯子,嘴里喊着“妈你下来我来”。赵玉芬说你会够什么,你小时候上树摘杏哪回不是我在底下接着你。方晴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

最后是方晴上树摘的杏,赵玉芬在底下拿围裙兜着,童童在旁边捡掉地上的,捡一个啃一口,吃得满脸黄汁。赵玉芬看她吃得那个样子,嫌弃地皱眉头,转头进屋拿了个盆出来:“别在地上捡,脏。来,姥姥给你洗洗。”

晚上方晴在院子里铺了凉席,赵玉芬、方晴、童童三个人躺在上面乘凉。赵玉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方晴说话,说隔壁刘婶家闺女也嫁人了,嫁到省城,刘婶天天在家哭,说闺女嫁远了见不着。方晴说你当初是不是也这样。赵玉芬想了想,说:“我比刘婶强点。刘婶闺女嫁省城才二百里地她就哭成那样。你嫁了一千多里地,我哭了一个礼拜就不哭了。”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还少?我年轻时候跟你爸吵架都没哭过那么久。”赵玉芬把蒲扇换了个手,扇出来的风往童童那边多偏了偏,“后来我想明白了。闺女嫁远了,就当没养呗。反正你在那边过得好,我哭坏了身子谁给我做饭吃。”

方晴拿胳膊肘碰了碰赵玉芬:“妈,你现在嘴不硬了。”

“硬什么硬。我跟你说实话呢。”

“那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嫁过去头一年,天天晚上躲被窝里哭。后来怀了童童,想着不能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才慢慢不哭了。”

赵玉芬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又摇起来,比刚才慢了些:“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啊。”

“我没问你就不会说?”

“你也没给我打电话。”

母女俩同时沉默了一阵。蒲扇的风一下一下拂过来,童童在凉席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赵玉芬把扇子搁下来,给童童把肚子上的小背心往下拽了拽,低声说了句:“下回难受了打电话。我骂你归骂你,骂完了你该说还得说。”

方晴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赵玉芬看不见她点头,但好像知道她点了,把蒲扇拿起来接着扇。

## 十一

童童上幼儿园中班那年冬天,赵玉芬来了一趟南方。

起因是方晴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童童最近老咳嗽”,赵玉芬问咳了多久,方晴说一个礼拜了,医院去了两回,药吃了也不见好。赵玉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我明天买票过去。”

方晴说你不用来,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赵玉芬说你别废话,我票都买了。

赵玉芬这辈子头一回坐高铁。方晴去车站接她的时候,老太太拎着一个蛇皮袋从出站口出来,脸色不太好,方晴以为她晕车,赶紧迎上去。赵玉芬把蛇皮袋往她手里一塞:“我没事。就是这高铁太快了,四个小时就到了,我还没坐够呢。”

方晴哭笑不得。回到出租屋,赵玉芬鞋都没换先去看童童,摸了摸额头摸了摸后背,又让童童张嘴看了嗓子,最后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打开来是熬好的梨汤:“你姥姥给你熬的。喝。喝了就不咳了。”

童童乖乖喝了半碗。赵玉芬又掏出一包晒干的枇杷叶,让方晴拿去煮水给童童喝。方晴说妈你大老远就带这些。赵玉芬说还有呢,又从袋子里翻出一罐猪油、两把干菜、一包花椒。何磊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摊了一堆东西,说妈你这是搬家呢。赵玉芬说你们这儿的猪油不香,我尝过。方晴说你怎么尝过,你头回来。赵玉芬说我让你刘婶闺女给我寄过一瓶,你们这儿的猪油颜色就不对。

周桂芬听说亲家母来了,头一天没露面,第二天中午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方晴开的门,愣了一下。周桂芬站在门口别别扭扭地说:“那个,听说亲家母来了,我烧了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赵玉芬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两个老太太在门口对上了眼。赵玉芬先开的口:“来了?进来坐。”

周桂芬进来把红烧肉搁桌上。赵玉芬看了一眼,说颜色烧得挺好。周桂芬说方晴说你爱吃肉,我多搁了点冰糖。赵玉芬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头说味儿正。周桂芬脸上松了松,在桌边坐下了。

方晴在旁边给两位老太太倒茶,一句话插不上。赵玉芬跟周桂芬聊了一中午,从孩子教育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各自的老伴。周桂芬说方晴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何磊不容易,赵玉芬说可不是嘛一个人带孩子多难我懂。方晴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两个老太太越聊越近乎,转头看了何磊一眼。何磊也在听,听完跟方晴说了句:“这俩老太太凑一块儿,比咱俩能聊。”

赵玉芬住了五天,把方晴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厨房的油烟机擦得锃亮,卫生间的瓷砖缝拿刷子刷过,童童的玩具分门别类装了三个整理箱。走之前她跟方晴说:“你那个婆婆,人还行。就是嘴不太好,跟我一个毛病。你多担待。”

方晴说知道了。赵玉芬又叮嘱了一句:“过年回来不?今年你哥说去他丈人家过,家里就剩我自己了。”

方晴说回。赵玉芬说那行,我把你屋那个双人床再晒晒。

## 十二

后来的事方晴想起来,觉得日子就是那么一点一点顺过来的。

童童上了大班那年,方晴在幼儿园从生活老师转成了正式带班老师,考了个证,工资涨到四千二。何磊从车间调到了质检岗,不用三班倒了,晚上能回家吃饭。两口子攒了两年钱,在县城边上按揭了一套两居室,搬进去那天赵玉芬从老家寄了一幅十字绣过来,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方晴打电话说妈你啥时候绣的,赵玉芬说去年冬天闲着没事绣的,绣了三个月,你挂客厅墙上。

方晴把十字绣挂上去那天,何磊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说了句:“你妈这手艺可以啊。”方晴说那当然,我妈年轻时候绣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又过了一年,赵玉芬六十岁生日。方晴提前一个月跟何磊商量,说要回去给妈过生日,这回得好好过。何磊说行,你说了算,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方晴说不用你出钱,我自己攒了。何磊说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咱俩还分什么。方晴笑着踹了他一脚。

生日那天方晴订了个蛋糕,让镇上蛋糕店做的,上面写了“妈妈六十大寿”。赵玉芬看见蛋糕的时候嘴上说“买这干什么死贵”,手已经去抠上面的奶油花了。方强一家也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吃饭。赵玉芬喝了点红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一会儿说方强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磕掉半颗牙,一会儿说方晴六岁那年非要穿裙子去上学结果冻感冒了。

方晴她嫂子笑着说妈你今天话真多。赵玉芬说我高兴,我闺女回来了,我外孙女也回来了,我话多点怎么了。

吃完饭方晴帮着收拾桌子,赵玉芬把她拽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她。方晴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有六万块钱。她抬头看赵玉芬,赵玉芬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加上我这两年攒的。你拿去,把房贷还一还。别跟你哥说,你哥那份我另外给了。”

方晴把存折推回去:“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我房贷慢慢还就行。”

赵玉芬把存折又推过来:“让你拿着就拿着。我一个老太太在农村花什么钱?米是自己种的,菜是自己园子里的,鸡自己养的,我一个月花不了五百块。你拿着。别让何磊知道,这是妈给你的私房钱。”

方晴攥着存折,心里热得发烫。赵玉芬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存折上面,方晴低头一看,是那把黄铜小锁。烧得乌漆嘛黑的,锁眼里还堵着煤灰,但锁体完整,一点没变形。

“你把这个也带走。”赵玉芬说,“锁我不用了,你留个念想。以后你再想偷跑,看看这把锁。”

方晴把锁拿起来,沉甸甸的,黄铜被火烧过之后变成了深褐色,摸上去粗粝粝的。她翻到锁底,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字迹模糊,她凑近了看,认出是“平安”。

“这锁有年头了吧?”

“你姥姥给我的。我嫁给你爸那年,你姥姥从柜子上把锁撬下来给我的,说锁住平安。”赵玉芬把存折和锁一起推到她手边,“平安我锁不住。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方晴把锁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赵玉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哭什么哭,大过寿的。出来吃蛋糕。”

方晴擦了把脸,把存折和锁揣进兜里,跟着出去了。堂屋里一大家子人正围着蛋糕等赵玉芬吹蜡烛,童童举着塑料刀喊姥姥快来切。赵玉芬走过去,弯腰跟童童一起吹了蜡烛,吹完了自己先鼓的掌。

方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何磊走过来站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妈今天真高兴。”

方晴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把锁。锁是凉的,但她手心是热的。

## 十三

日子一晃又过了一年多。

转过年来开春,方晴接到方强的电话,说赵玉芬摔了一跤。方晴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方强赶紧说别慌别慌,不严重,就是在院子里踩了块青苔滑倒了,膝盖磕了一下,走路有点瘸,去镇上卫生院拍过片子了,骨头没事,大夫说养半个月就行。方晴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方强说妈不让说,说怕你急急忙忙跑回来耽误上班,我琢磨了两天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方晴挂了电话就给赵玉芬打过去。老太太接起来声音挺精神:“喂,什么事?”

“妈你摔了?”

“你哥嘴真快。没事,磕了一下,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

“你别糊弄我。我明天回去。”

“你回来干什么?童童不上学了?你不上班了?别折腾。我养两天就好了,你刘婶天天过来给我做饭,饿不着。”

方晴不听,当天晚上就跟幼儿园请了三天假,把童童托给周桂芬照看两天。周桂芬这回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说你去吧童童交给我,你妈那边有事你多待几天也行。方晴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妈。周桂芬摆摆手:“谢什么,你妈上回来还给我带了干菜呢,我还没还人情。”

第二天一早方晴坐高铁回去,到镇上打了个车直奔村里。推开院门的时候赵玉芬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旁边搁着一根当拐棍使的扫帚把。看见方晴进来,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嘴上还是硬的:“说了别回来别回来,你听谁的不听我的?”

方晴蹲下来把她的裤腿撸上去看了一眼。右膝盖肿了一圈,淤青发紫,中间破了一块皮,结了一层薄痂。方晴抬头看赵玉芬,赵玉芬把脸别过去,嘴里嘟囔:“看你急的,我都说了没事。”

“这叫没事?肿这么大你也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咋的?你能替我不肿?”赵玉芬把韭菜筐往旁边一推,“行了行了,你回来了正好,做饭去。我这两天吃你刘婶做的饭吃得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方晴站起来,进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有排骨有鸡蛋有半棵白菜,米面油都齐全。她挽袖子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赵玉芬看了一眼,说:“你这手艺比你嫂子还差点。”方晴说那你别吃。赵玉芬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我就说说,你还不让说了?”

方晴在娘家待了四天。这四天她啥也没让赵玉芬干,做饭洗碗扫地喂鸡全包了。赵玉芬头一天还嘴硬,第二天就安安心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第三天的时候方晴给她换药,赵玉芬看着方晴蹲在跟前给她膝盖上涂碘伏,忽然说了句:“方晴,你小时候磕了碰了,我也是这么给你上药的。你六岁那年从墙头上掉下来,膝盖磕烂一大块,我给你涂红药水,你哭得杀猪似的,两条腿乱蹬,我按都按不住。”

方晴头也没抬:“你现在也可以蹬。”

赵玉芬作势抬了抬腿,又放下了,笑了一声:“蹬不动了。老了。”

方晴把纱布缠好,拿胶带固定住,拍了拍她的膝盖:“行了。再养一个礼拜应该能好利索。你以后下雨天别往院子里走,那块青苔我拿铲子铲了,撒了层沙子,以后不滑了。”

赵玉芬“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明天要回去?”

“后天走。再陪你一天。”

赵玉芬没再说什么。第四天方晴走的时候,赵玉芬拄着扫帚把送到院门口。方晴说你回去吧别送了,腿还没好利索。赵玉芬说送两步又不会死人。送到巷子口,赵玉芬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往方晴手里塞:“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方晴不要,赵玉芬瞪眼:“拿着!当姥姥的给外孙女零花钱天经地义。”方晴收下揣兜里,赵玉芬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走吧。下回别赶这么急,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屋子收拾收拾。”

## 十四

这年秋天,何磊他妈周桂芬过六十大寿。何磊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念叨,说妈六十岁整生日,得办一下。方晴说那就办,在你弟家办还是咱家办?何磊说在我弟家办,地方大。方晴说行,我出两千块钱,你跟你弟商量菜怎么弄。

何磊他弟何军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媳妇在店里管账,两口子日子过得比何磊家宽裕。何军说哥你别出钱了,你出人就行。何磊说那不行,咱俩一人一半。兄弟俩在电话里推了半天,最后何军说行行行,你出一千五,剩下的我来。

寿宴那天方晴提前过去帮忙。周桂芬穿了件枣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溜光,坐在堂屋正中间接受儿孙磕头。童童被何磊按着脑袋给奶奶磕了一个,周桂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掏了个红包塞给童童。方晴在旁边端茶倒水招呼亲戚,周桂芬的妹妹拉着方晴的手说:“你婆婆老跟我们夸你,说你懂事能干,在幼儿园当老师,把童童教得也好。”

方晴笑了笑说应该的。心里想,周桂芬这人真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当着面从来没夸过她。但转念一想,赵玉芬不也这样?当面挑刺背后夸,这俩老太太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寿宴快散的时候周桂芬把方晴叫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方晴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老式的,花纹都磨平了,但擦得锃亮。周桂芬说:“这是何磊他奶奶传下来的,本来说给何磊媳妇。我压了这些年没给你,你别怪我。何磊刚娶你那会儿,我心里不痛快,觉得他娶个外地媳妇,以后家里有点啥事都指望不上。这两年我看明白了,你比我那个儿子强,何磊要不是你在旁边推着,到现在还是个闷葫芦。镯子你拿着,该你的。”

方晴把镯子接过来,套在手腕上试了试,稍大一点。周桂芬说大了好,大了好摘。方晴说谢谢妈。周桂芬摆了摆手,扭过头去整理柜子,嘴里嘟囔:“谢什么谢,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早该给了。”

晚上回去方晴把镯子给何磊看。何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句:“这镯子我小时候见我妈戴过一回,后来就不见她戴了。我以为她弄丢了,原来一直收着。”方晴把镯子戴回手上,对着灯照了照,银的柔光映在手腕上,挺好看。

何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方晴,我妈这人说话不好听,但她心不坏。她肯把镯子给你,就是真认你这个儿媳妇了。”

方晴说我知道。她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忽然想起赵玉芬那把黄铜小锁。一个锁平安,一个传家,两个老太太给的东西不一样,心思却是一路的。

## 十五

转过年开春,方晴跟何磊商量了一件事。她想把现在这套两居室卖了,换一套大点的,把赵玉芬接过来长住。

何磊听完没急着表态,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方晴以为他要反对,刚想开口解释,何磊先说话了:“我早就想说这个事了,怕你嫌我多嘴。你妈一个人在老家,虽说有刘婶照应着,到底不如身边有人。换房子我同意,但咱们钱够吗?”

方晴算了笔账。现在这套房卖了大概能拿到四十多万,还完贷款剩二十来万,加上这两年攒的钱,够付一套小三居的首付。月供比现在多一千多,她工资涨了,何磊也调岗加薪了,咬咬牙能扛住。

何磊说那行,咱就换。他又补了一句:“你妈来了住主卧还是次卧?我看次卧朝南那间给她住,阳光好,她膝盖怕冷。”

方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是。你妈就是我妈。再说了,你妈来了有人给咱做饭,你手艺比她差远了。”

方晴拿靠枕砸他。何磊接住靠枕,嘿嘿笑了两声。

换房子的事办了两个多月。新房在县城东边,离幼儿园和何磊厂里都近,三室一厅,朝南两间卧室,赵玉芬住小的那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带抽屉的柜子。方晴专门给赵玉芬配了一把钥匙,用红绳拴着,跟那把黄铜小锁挂在一起。

搬家那天方晴给赵玉芬打电话:“妈,我给你留了一间房,你啥时候想来住就啥时候来。”

赵玉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方晴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赵玉芬才开口,嗓子有点哑:“我住过去算怎么回事?你们一家三口过日子,我一个老太太插在中间添乱。”

“添什么乱?你来了正好帮我接童童放学,我跟何磊都上班,有时候来不及。再说了,你外孙女天天念叨姥姥啥时候来。”

赵玉芬在电话那头嘟囔了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把电话挂了。第二天方晴收到一条微信语音,赵玉芬发的,就一句话:“那我秋天去。夏天太热了,我受不了你们那儿的潮气。”

方晴把语音放了给何磊听,何磊说:“行,秋天我去接妈。”

## 十六

秋天赵玉芬真来了。何磊专门请了一天假,开了六个多小时车回老家把人接过来的。赵玉芬带了一个蛇皮袋,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小包袱。蛇皮袋里是二十斤小米和一坛子咸菜,行李箱里是换季衣裳,小包袱里是那把烧黑了的黄铜小锁,用红布包着,搁在包袱最底下。

方晴把朝南那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浅绿色带小花,赵玉芬看了一眼说“花里胡哨的”,然后把自己的老花镜和针线盒往床头柜上一搁,算是正式入住了。

头一个星期赵玉芬还有点不自在。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起来做早饭,方晴听见动静出来说妈你不用起这么早,赵玉芬说我睡不着,躺着难受。方晴说那你把厨房门关上,别把童童吵醒了。赵玉芬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睡吧,就你话多。

过了半个月赵玉芬就熟了。摸清了小区门口菜市场的行情,跟卖豆腐的老陈头讲好了价,每天买豆腐便宜五毛钱。又摸清了幼儿园放学时间,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接童童,祖孙俩手拉手走回来,路上童童要吃烤肠赵玉芬就买一根,童童吃一半她吃一半。方晴有天提前下班去接童童,看见赵玉芬正蹲在幼儿园门口给童童系鞋带,童童嘴里嚼着烤肠,赵玉芬嘴里念叨“别咽那么快,噎着怎么办”。

方晴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方强秒回:“妈这状态可以啊,比在老家精神多了。”方晴回了个笑脸。方强又发了一条:“小妹,辛苦你了。”方晴回:“辛苦什么,我高兴。”

赵玉芬在南方住到入冬,方晴说妈今年冬天别回去了,这边暖和,你膝盖不疼。赵玉芬说不行,得回去,过年得在家过,你爸的牌位还在老屋呢,年三十得给他摆碗饺子。方晴说那我们都回去。赵玉芬说你们回去干什么,折腾一趟怪远的。方晴说那你自己回去我们在这边过年?赵玉芬想了想说那你们还是回来吧,人多热闹。

于是腊月二十方晴一家三口又开车回去了。这回何磊提前在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赵玉芬坐在副驾驶上指路,虽然导航开着,她还是习惯性地说“前面那个路口左拐”“慢点慢点这儿有个坑”。何磊老老实实听着,一句嘴没顶。

到家那天晚上赵玉芬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方强一家也来了。饭桌上赵玉芬忽然站起来举了杯饮料,说:“今年这个年,我过得高兴。我在南方住了好几个月,方晴和何磊对我没得说。童童天天陪着我,我膝盖也不疼了,气色也好了。我敬你们一杯,都好好的。”

一桌子人站起来碰了杯。方晴看见赵玉芬仰头喝饮料的时候眼角亮晶晶的,但老太太放下杯子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指着方强说:“你那个鱼烧得不行,盐搁多了。”方强说我烧的鱼你还没吃呢就盐搁多了。赵玉芬说不用吃,一看就看出来了。

## 十七

年后开春,方晴在幼儿园评上了优秀教师,得了两千块奖金。她拿这钱给赵玉芬买了个智能手机,屏幕大、字大、声音大,专门给老年人用的那种。赵玉芬拿到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得好几百吧?方晴说你别管多少钱,我教你用。赵玉芬说我不用,我有老年机。方晴说老年机不能视频。赵玉芬说视频干什么,打电话就行了。方晴说童童想姥姥的时候能看见脸,打电话看不见。

赵玉芬不吭声了,把手机揣兜里。第二天方晴下班回来,看见赵玉芬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戳屏幕,旁边搁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抄着操作步骤。方晴凑过去看了一眼,赵玉芬已经学会了发语音、看视频、划屏幕。她正试着给方强发消息,发了好几条,全是乱码。方强在家族群里发了个问号。方晴拿过手机帮她删掉,重新教了一遍怎么按住说话。赵玉芬学得认真,嘴里念叨“按住,说话,松手”,练了七八遍终于成功了。她给方强发了条语音:“强子,我是妈。你会不会用这个?不会妈教你。”

方强秒回一条语音,笑得岔气:“妈你学会用智能手机了?行啊你。”赵玉芬得意地看了方晴一眼:“怎么样?”方晴竖起大拇指。

从那以后赵玉芬天天在家族群里发语音,早上发一条“今天降温,你们多穿点”,中午发一条“我蒸了包子,谁过来吃”,晚上发一条“都睡了吧,我也睡了”。方晴有时候在上班不方便听,就转成文字看。赵玉芬的语音转出来经常是错的,把“包子”转成“报子”,把“睡了”转成“水了”,方晴看着看着就笑出声。

## 十八

日子这么过着,转眼又是两年。

童童上小学了,方晴每天接送。何磊升了车间副主任,不用天天盯流水线了,周末能歇一天。赵玉芬在南方住习惯了,每年十月来,第二年四月回老家,像只候鸟。村里人问她南方好不好,她说好什么好,潮得很,被子天天跟没晒干似的。但她一到十月就收拾行李往南边跑,拦都拦不住。

这年国庆节方晴一家三口回了老家。赵玉芬提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晒了一院子萝卜干。方晴到家那天赵玉芬正在房顶上晒玉米,方晴仰头喊妈你下来我来弄。赵玉芬说你别上来,你恐高。方晴说我什么时候恐高了?赵玉芬说小时候爬树掉下来那回,你忘了?方晴说那都多少年了。赵玉芬说多少年也是掉下来过,你就在底下待着。

方晴没上去,站在院子里帮赵玉芬递筐子。赵玉芬在房顶上把玉米摊开,一边摊一边跟方晴说话:“你那个十字绣我裱好了,在堂屋墙上挂着呢。你嫂子说框太老式了不好看,我说我就喜欢老式的。”

方晴说挺好的,挂着吧。赵玉芬又说:“你哥上个月把院墙重新刷了一遍,花了三千多,我说别刷了他非要刷,刷完了看着倒是亮堂。”

方晴说刷了就刷了呗。赵玉芬停下手里的活,从房顶边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方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打算把老屋翻修一下。房顶换了,窗户也换断桥铝的,冬天不漏风。你哥说出两万,我自己攒了点,够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方晴仰着头看她:“妈你想修就修,不用跟我说。钱够不够?不够我添点。”

赵玉芬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从房顶上扔下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老玉米:“够。不够我跟你哥要。你们攒着钱自己花,童童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方晴把老玉米接住,知道赵玉芬这是不想让她操心。她也没再坚持,把玉米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房顶上的赵玉芬。照片里老太太弯着腰扒拉玉米,身子骨看着比前几年还硬朗。

## 十九

翻修老屋那年冬天,赵玉芬感冒了一场,拖拖拉拉半个月才好。方晴打电话的时候听出她嗓子不对劲,问了两遍赵玉芬才承认“有点咳嗽”。方晴说妈你赶紧去卫生院看看。赵玉芬说去过了,拿了药,吃着呢。方晴不放心,让方强去家里看了一眼。方强看了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妈精神头好着呢,还嫌我多管闲事。

但方晴还是回去了。周五下班坐高铁到镇上,打车到村里的时候天都黑了。赵玉芬开门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说了没事吗?”

方晴没理她,直接伸手摸她额头,不烫,又让她张嘴看了嗓子,稍微有点红。赵玉芬被她按在沙发上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方晴松了口气,赵玉芬瞅了她一眼:“我早说了没事。你大老远跑回来,明天不上班?”

“请假了。”

“你老请假人家幼儿园还要你?”

“我攒了年假没休,不休白不休。”

赵玉芬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你这犟劲儿随你爸”,然后进厨房给方晴热饭。方晴跟进去帮忙,赵玉芬把她推出来:“你坐着去,我感冒又不是腿断了。”

方晴坐在堂屋里,看见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十字绣果然裱起来了,框子是深红色的,老式样,挂得端端正正。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方晴站起来凑近看了半天,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何磊、童童和赵玉芬四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吃西瓜,去年夏天照的,方晴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拍的。赵玉芬拿相框裱起来了,跟十字绣并排挂着。

方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何磊。何磊回了一条:“你妈把你照片挂墙上了?这规格够高的。”

方晴回:“那是。我亲妈。”

## 二十

又过了小半年,开春的时候方晴接到方强的电话,语气有点兴奋:“小妹,跟你说个事。村里说要搞乡村旅游,咱家老屋那个地段好,临街,有人来问租不租。我寻思着妈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年能收个万把块钱,妈零花够了。”

方晴说那得问妈的意见。方强说问了,妈说随我们折腾,她不管。方晴说那你是想租还是不租?方强说租呗,钱给妈存着,她在你那边住着,老家房子空着可惜了。

方晴想了想说行,但你得跟人家签好合同,别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强说放心吧,我找了镇上法律服务所的人给看合同。

房子租出去之后赵玉芬也没说什么。方晴跟她提了一嘴租金的事,赵玉芬说:“那钱你帮我存着,以后童童上大学用。”方晴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存。赵玉芬说我的钱不就是你们的钱,我搁着又不会下崽。方晴没再争,专门开了个户头把钱存进去,存折搁在赵玉芬手里,密码用赵玉芬的生日。

赵玉芬拿着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句:“行,这还差不多。”

## 二十一

童童上二年级那年冬天,赵玉芬在南方过年。腊月二十八方晴带着赵玉芬和童童去逛年货市场,赵玉芬在干果摊前挑核桃,挑了半天嫌贵,拉着童童要走。童童不肯走,说姥姥我想吃核桃。赵玉芬说那你让你妈买。童童扭头喊妈妈买核桃。方晴过来一看,摊主正跟赵玉芬说“阿姨这核桃皮薄仁满,便宜卖了”。赵玉芬还在犹豫,方晴已经掏钱装了一袋子。

赵玉芬拎着核桃一边走一边数落:“你也不讲价,他说多少就多少?你钱多烧的?”方晴说大过年的讲什么价。赵玉芬说就是因为大过年的才要讲,你站着别动我去讲。方晴拉住她说妈都买完了讲什么讲。赵玉芬说那你下回注意。方晴说知道了知道了。

童童在旁边拽赵玉芬的袖子:“姥姥你别生气了,核桃可香了。”赵玉芬低头看了童童一眼,表情缓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核桃,拿牙咬开剥给童童吃。童童嚼着核桃说姥姥你牙真好。赵玉芬说我年轻时候能用牙开啤酒瓶盖。童童说什么是啤酒瓶盖。赵玉芬说问你妈去。方晴在前面走,假装没听见。

年三十晚上吃完饭,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童童趴在她腿上玩手机。赵玉芬忽然说了句:“方晴,你过来。”

方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赵玉芬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让她坐下。方晴坐过去,赵玉芬从兜里摸出那把黄铜小锁,搁在茶几上。

“这把锁,你拿走那天我扔灶膛里了,后来掏灰的时候扒出来的。”赵玉芬把锁拿起来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平安”两个字,“你姥爷当年找镇上铁匠打的,打了两把,一把给我,一把给我姐。我姐那把我不知道弄哪儿去了,我这把烧成这样了,字还看得清。”

方晴把锁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赵玉芬说:“你拿着吧。我这辈子锁过你一回,没锁住。后来我想通了,闺女不是拿来锁的,锁也锁不住。你过得好,比锁什么都强。”

方晴把锁揣进兜里,伸手抱了抱赵玉芬。赵玉芬被她抱得有点不自在,扭了两下说“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但也没真推开。童童从旁边凑过来,也伸手抱赵玉芬的胳膊,嘴里喊着“我也要抱姥姥”。赵玉芬被祖孙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脸上嫌弃,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 尾声

后来方晴把那把黄铜小锁放在新家客厅的电视柜上,跟何磊他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搁在一个格子里。锁是黑的,镯子是银的,挨在一起看着有点不搭,但方晴觉得挺好。

赵玉芬每年十月来,四月走,成了习惯。走的时候不哭也不抹眼泪了,大大方方地挥手说“秋天见”,然后叮嘱何磊“开慢点”。方晴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快,童童从抱在手里的小肉团长成了能跟她顶嘴的小学生,何磊从闷葫芦变成了会主动给丈母娘打电话问安的女婿,赵玉芬从硬邦邦的老太太变成了会在视频里给外孙女唱儿歌的姥姥。

那年冬天方晴收拾屋子,翻出三年前赵玉芬让她写的那张条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妈,户口本我拿走了,给童童办幼儿园入学用,用完了就还回去。”纸都有点发黄了,折痕磨得发毛。方晴把条子重新折好,夹进户口本里。户口本还是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她爸那页上的“注销”红戳旁边,赵玉芬写的字还在:“闺女,这回可别再偷着跑了。妈老了,追不动了。”

方晴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不跑了。跑不动了。以后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她把户口本合上,塞回抽屉里,抽屉没上锁。那把黄铜小锁搁在电视柜上,锁眼里堵着洗不掉的煤灰,但“平安”两个字清清楚楚。

方晴有时候下班回来晚了,看见赵玉芬在厨房做饭,童童在写作业,何磊在阳台收衣服,窗户外面是南方冬天湿漉漉的暮色,屋里头暖烘烘的,油烟机嗡嗡响,高压锅呲呲冒气。她站在门口换鞋,赵玉芬头也不回地喊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方晴应一声,把包挂好,走进厨房帮着端菜。赵玉芬嫌她手笨碰洒了汤,方晴说那你别让我端。赵玉芬说我不让你端你就不端?没眼力见儿。

母女俩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童童在外面喊“妈妈姥姥你们快点儿我饿了”,何磊过来把菜端走,顺便把厨房门关上,让那娘俩慢慢吵。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方晴觉得挺好。

## 二十二

那年夏天,童童从学校领回来一张报名表,说是市里要办小学生讲故事比赛,每个班选一个代表,老师把名额给了她。童童兴奋得在客厅里转圈,把报名表举过头顶像举火炬似的。方晴拿过来看了一眼,主题是“我的家”,要求讲真实故事,不许编。

“你想讲什么?”方晴问。

童童盘腿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眉毛拧着想了半天:“我想讲姥姥和户口本的故事。”

方晴愣了一下。赵玉芬正坐在旁边摘豆角,手也停了,抬头看了童童一眼。

“你怎么知道户口本的事?”方晴问。

“我听你跟爸爸说的呀。那天晚上你在客厅打电话,说当年偷户口本跑出来结婚,我听见了。”童童一脸理所当然,“而且姥姥家那个抽屉我看见了,抽屉上没锁,锁在电视柜上搁着,黑黑的,我问姥姥那是什么,姥姥说那是她以前锁坏东西用的。”

方晴看了赵玉芬一眼。赵玉芬把脸别过去,嘟囔了一句“我没说坏东西”。

童童跳下沙发跑去电视柜把黄铜小锁拿过来,举在手里:“我就讲这个锁的故事。姥姥原来拿它锁户口本不让我妈拿走,后来姥姥把锁扔灶膛里烧了,锁就黑了。再后来我妈把户口本拿走了,姥姥也没再锁。我觉得这个故事好。”

方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赵玉芬倒先开了口:“讲呗。有什么不能讲的。不过你得讲明白一件事。”

童童问什么事。

赵玉芬把手里的豆角往筐里一搁,正了正身子:“你得讲明白,姥姥当年锁户口本,不是不让你妈走。姥姥是怕你妈走了不回来。”

童童想了想,点头说行,我记着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童童每天写完作业就拉着方晴和赵玉芬对台词。方晴被她问了好几遍“妈妈你当年为什么偷户口本”,赵玉芬被问了“姥姥你当时生气不生气”。方晴答得挺坦然,赵玉芬答得含含糊糊,一会儿说“生气”,一会儿说“也不是生气,就是心里不痛快”。童童拿个小本子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加了好多拼音。

比赛那天是周六,在区文化宫的小礼堂。方晴和何磊都去了,赵玉芬本来不想去,说“我一个老太太凑什么热闹”,童童抱着她胳膊不撒手,说姥姥你不去我紧张。赵玉芬说你去比赛你紧张什么,童童说我就紧张。赵玉芬被她磨得没办法,换了件干净褂子跟着去了。

台下坐了十几个家长,还有五六个评委老师。童童抽签抽到第七个上场,前面几个孩子讲的都是“我的妈妈给我做饭”“我的爸爸带我去钓鱼”,童童在后台候场的时候紧张得直搓手,赵玉芬弯着腰给她整了整领子,说了句“别怕,就当在家里说话”。

轮到童童,她往台上一站,先鞠了个躬,开口第一句:“我要讲的故事叫《姥姥的锁》。”

台下安静了。方晴坐在第三排,攥着包带。

童童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句一句往外蹦:“我姥姥有一把黄铜小锁,原来锁在我姥姥家抽屉上。抽屉里放着户口本。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姥姥不让她嫁那么远,把户口本锁起来。我妈趁我姥姥赶集的时候把户口本偷走了,跑了一千多公里嫁给我爸。”

台下有个家长笑了一声。童童继续说:“后来我妈生了我,我要上幼儿园,我妈回去跟姥姥要户口本。姥姥把户口本锁在抽屉里,当着我妈的面锁的。我妈气得不行,我姥姥说‘你急什么,饭吃了再说’。”

赵玉芬坐在方晴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方晴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耳朵根红了。

童童接着说:“后来我姥姥跟我妈说了好多话。我姥姥说,她不是不让我妈走,她是怕我妈走了不回来。我姥姥还说,她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没接,我姥爷走的那天,我姥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着去给我姥爷办丧事。我妈都不知道。”

方晴的鼻子酸了一下。这些事赵玉芬从来没跟她说过。方晴转头看母亲,赵玉芬盯着台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湿,但硬撑着没眨眼。

童童最后说:“后来我姥姥把锁扔灶膛里烧了,户口本给我妈了。我姥姥跟我说,锁不住的东西就别锁了。我现在每年都跟我妈回去看姥姥,我姥姥给我养了一只兔子。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噼里啪啦鼓掌。方晴鼓掌鼓得手心发红。赵玉芬也拍了两下手,动作不大,拍完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童童下台跑过来一头扎进赵玉芬怀里,仰着脸问:“姥姥我讲得好不好?”

赵玉芬把她搂在怀里揉了揉脑袋:“好什么好,你把姥姥那点事全抖搂出去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童童嘻嘻笑着从她怀里挣出来,又跑去抱方晴。方晴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说:“讲得特别好。最后一句是姥姥教你的?”

童童摇头:“我自己加的。姥姥说锁不住就别锁,我觉得这句话最好,就放在最后面。”

方晴看了赵玉芬一眼。赵玉芬已经站起来了,假装看手机,嘴里念叨“这比赛什么时候出结果,我还得回去喂鸡呢”。方晴知道她其实一直在听。

结果童童拿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一套文具和一张奖状。回家路上童童举着奖状跑在前面,何磊跟在后面拎包。方晴挽着赵玉芬的胳膊走在最后面,赵玉芬胳膊僵了一下,没抽回去。

“妈,你今天听了什么感觉?”方晴问。

赵玉芬走了好几步才开口:“什么感觉。感觉自己像那个坏人呗。”

“你哪里是坏人了。”

“锁户口本还不坏?搁电视上都得被人骂。”赵玉芬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完了又绷住脸,“不过童童讲得还行。比我强。我要是上去讲,三句话就讲完了,哪能扯那么多。”

方晴把胳膊收紧了点。赵玉芬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前面童童已经跑到小区门口了,回头冲她们喊:“姥姥快点!我要把奖状贴墙上!”

赵玉芬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步子加快了些。方晴跟着她往前走,看见赵玉芬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翘着,伸手给她抚平了。赵玉芬回头瞪她一眼:“别动我头发,越弄越乱。”

## 二十三

童童那篇《姥姥的锁》被班主任推荐到了校刊上。校刊是打印的,A4纸对折,拿订书机一订,每个班发五份。童童自己留了一份,给赵玉芬拿了一份。赵玉芬把那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着上面童童的名字说:“这字印得倒是清楚。”方晴说妈你看了几遍了?赵玉芬说我就看了两遍。方晴说我看你翻了不止两遍。赵玉芬把校刊往抽屉里一塞:“你管我看几遍。”

第二天方晴下班回来,发现赵玉芬把校刊上童童那篇文章剪下来贴在了冰箱门上,拿透明胶粘的,四个角粘得结结实实。冰箱上原来贴着童童幼儿园时候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三个火柴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姥姥我”。赵玉芬把这幅画往旁边挪了挪,给文章腾出地方。

方晴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半天。赵玉芬从厨房出来,看见方晴在看,嘴硬了一句:“童童让贴的,说让家里来人都看见。”方晴“哦”了一声,没拆穿她。童童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明明没提过这事。

## 二十四

入秋的时候方强打来电话,说想把老屋那间临街的屋子重新弄一下,租给人家开小卖部,村里游客多了,生意好做,租金能比现在多出一半。方晴说妈的意见呢?方强说妈说了让我跟你商量,她听你的。

方晴愣了一下。赵玉芬以前从来不这样,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拿完了通知儿女一声算完。现在居然说“听方晴的”。方晴挂了电话去问赵玉芬:“妈,哥说老屋的事你让我拿主意?”

赵玉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没回:“你哥那个人脑子活但主意正,我要是一口答应了他能干出花来。你稳当,你说行就行。”

方晴说那我觉得行,签合同的时候让哥找法律所的人看看,租金一年一付,别拖。赵玉芬说那你给你哥回个电话,把我的意思说了。方晴说你自己怎么不说。赵玉芬把衣架往晾衣杆上一挂:“我说了他不听,你说他听。”

方晴笑着给方强回了电话,把意思转达了。方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妈现在对你比对我还信任。”方晴说你少来,妈对谁都一样。方强说那不一样,妈以前什么事都自己定,现在知道跟你商量了,说明她认你当家里主心骨了。方晴嘴上说“行了行了别拍马屁”,挂了电话心里挺热乎。

## 二十五

转过年来开春,何磊跟方晴商量想换辆车。现在那辆电动车骑了四五年,电瓶不太行了,接送童童上下学老得充电。何磊说想换辆小排量的燃油车,二手的也行,五六万块钱。方晴算了算账,手上存款够,但换了车就动了一大半积蓄,万一有什么事应急就紧了。

两个人晚上在卧室里商量,赵玉芬在外面敲门:“你俩嘀咕什么呢?出来说。”

方晴开门把换车的事说了。赵玉芬听完转身回屋,过了两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往方晴手里一拍:“我这儿有四万,你添上。换辆新的,别买二手的。二手的你不知道底细,半路撂挑子怎么办。”

方晴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四万二,存了三年定期,还有两个月到期。她说妈你这钱存着吃利息的,拿出来不划算。赵玉芬说吃什么利息,能多几个钱?你换车是正事,童童天天坐电动车风吹日晒的,我看着心疼。

何磊在旁边说妈这钱我们不能要。赵玉芬瞪了他一眼:“我又没给你,我给方晴的。你闭嘴。”何磊立马不说话了。

方晴把存折攥在手里,想了想说:“那算我借的,每个月还你一千。”赵玉芬摆摆手:“随便你,还不还的都行。反正我搁着也没用。”说完回屋去了,门关得挺利索。

何磊看着方晴手里的存折,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妈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方晴把存折收好,说:“以后你对我妈好点。”何磊说我一直挺好的。方晴说那再好点。

新车买回来那天,赵玉芬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说了句“这漆面亮堂”,又弯腰看了看轮胎,说“这轮子比电动车那俩轱辘看着结实多了”。童童钻到后座上坐着不肯下来,说比电动车舒服多了再也不怕下雨了。赵玉芬把她拽下来:“下来下来,别给人踩脏了,新车呢。”

方晴说妈你坐上去试试。赵玉芬摆手说不坐不坐,我坐电动车坐惯了。方晴把她拉到副驾驶门边,开了车门,赵玉芬嘴上说“麻烦死了”,腿已经迈进去了。坐好了关上门,老太太摸了摸座椅,又看了看仪表盘,说了句:“这椅子倒是软和。”

何磊发动了车在村里转了一圈。赵玉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刚抽穗的麦子,绿油油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何磊,你开慢点,村里有狗。”

何磊说知道了妈。方晴坐在后面,从后视镜里看见赵玉芬嘴角翘着,手搁在膝盖上,搁得规规矩矩的,像个头一回坐车的小孩。

## 二十六

这年夏天童童放暑假,方晴说带她去海边玩几天。童童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兴奋得头天晚上睡不着。赵玉芬说你们去吧,我在家看门。童童不肯,非要姥姥一起去。赵玉芬说我一个老太太看什么海。童童说姥姥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赵玉芬被她磨得没办法,松了口:“那行,我给你们看包。”

方晴订了三个人的高铁票。何磊请不了假,厂里赶订单,说你们娘仨去,我在家挣钱。方晴说那也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出发那天赵玉芬穿了一件花衬衫,戴了顶草帽,打扮得比方晴还像度假的。童童一手牵着她一手拖着个小行李箱,在高铁站里跑前跑后。上了车赵玉芬靠窗坐,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看了一会儿说:“这车快是快,就是看久了头晕。”童童趴在她膝盖上看窗外,两个人一路叽叽喳喳,方晴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时不时被她们逗得摘一只耳机听一耳朵。

到了海边赵玉芬不肯下水,坐在沙滩上守着三个人的鞋和包。童童拉着她往水边拽,赵玉芬死活不去,说“海水多咸啊,弄一身黏糊糊的”。方晴说妈你就在浅水区踩踩水,不往深处走。赵玉芬被她俩一人拽一只胳膊拖到了水边,海水漫过脚背的时候她“哎哟”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低头看着脚底下退下去的海水,说了句:“倒是凉快。”

童童在旁边拿小桶舀水往沙滩上泼,泼了赵玉芬一裤腿。赵玉芬瞪她一眼,弯腰也舀了一捧水往童童身上撩。童童尖叫着跑,赵玉芬在后面追了两步,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喘气,嘴上还喊着“你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方晴坐在沙滩上拿手机录像,录着录着就笑了,镜头抖得厉害,画面全是糊的。

晚上回酒店,赵玉芬洗完澡坐在床上看电视,忽然说了句:“方晴,明天早上再去海边一趟。”

“你不是不爱去吗?”

“谁不爱去了?我明天要去捡贝壳。童童不是说要捡一袋子贝壳带回去给同学分吗?我帮她捡。”

方晴说行,明天早上六点起来捡,捡完了回来吃早饭。赵玉芬说六点太早了吧。方晴说你不是要捡贝壳?赵玉芬想了想说那六点半吧。方晴说六点四十五,不能再晚了,晚了太阳晒。赵玉芬说行吧行吧,你定。

第二天早上赵玉芬五点多就醒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等方晴和童童起来。六点半三个人到了海边,潮水刚退,沙滩上湿漉漉的,贝壳到处都是。童童跑来跑去捡了一小桶,赵玉芬跟在后面挑挑拣拣,把碎的、缺角的全扔了,只留完整的、花纹好看的。方晴在旁边帮她们拍照,拍了一张赵玉芬弯腰捡贝壳的背影,发到了家庭群里。方强秒回:“妈这腰弯得下去?不错啊。”方晴回:“比你能弯。”

## 二十七

从海边回来之后,赵玉芬多了个新爱好。她在酒店看见人家大堂里摆的贝壳工艺品,回来之后自己琢磨着拿童童捡的贝壳做了几个摆件,拿热熔胶粘的,底下垫个纸板,粘成蝴蝶、花朵的样子。方晴说妈你手还挺巧。赵玉芬说这有什么巧的,你小时候我给你粘过糖纸,你忘了?方晴说那你再给我粘一个。赵玉芬说多大的人了还要糖纸。嘴上说着,过了两天拿了一摞旧挂历纸和糖纸,给方晴粘了一朵大花,搁在客厅电视柜上,跟那把黄铜小锁和银镯子摆在一起。

童童看见了说姥姥你偏心,你给妈妈粘不给我粘。赵玉芬说你不是有贝壳蝴蝶了吗?童童说那不一样。赵玉芬说行行行,我再给你粘个大的。

方晴有天晚上收拾电视柜,把那朵糖纸花拿起来看了看,底下用圆珠笔写着“给晴”。字写得特别小,藏在花托底下,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方晴把花原样放回去,没跟赵玉芬提。她知道老太太脸皮薄,问了她肯定说“随手写的有什么好看的”。

## 二十八

九月开学童童升三年级,换了新班主任,头一回开家长会方晴去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会上念了一篇学生暑假作文,题目叫《我的姥姥》。方晴一听这题目心里就咯噔一下。老师念到一半,方晴听出来了,是童童写的。

“我姥姥有一双很巧的手。她能用贝壳粘蝴蝶,能用糖纸粘花,还能用旧毛线织手套。我姥姥织的手套一只大一只小,因为她说我长太快了,织大点明年还能戴。我姥姥做饭不好吃,她老说盐搁少了,可每次端上来都咸得我喝三杯水。但是我妈妈说我姥姥年轻时候做饭可好吃了,是我妈妈把我姥姥的盐罐子换了,换成了一个口特别大的,我姥姥习惯了每次倒那么多,所以现在才咸的。我问我妈妈为什么要换姥姥的盐罐子,我妈妈说因为她小时候姥姥老说她挑食,她就偷偷报复一下。我姥姥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

教室里家长们都笑了。方晴拿手捂住脸,耳朵根发烫。老师接着念:“我姥姥以前跟我妈妈关系不好,我妈妈跑很远的地方嫁给爸爸,姥姥很生气。后来我妈妈带着我回去,姥姥把户口本锁在抽屉里。但是我姥姥给我妈妈熬了小米粥,还给我煮了鸡蛋。我妈妈喝粥的时候哭了,我姥姥说她眼睛进沙子了。其实姥姥也哭了,她说是高兴的。我喜欢我姥姥,我希望她每天都高兴。”

老师念完了说这篇作文写得很真实,有细节有感情,推荐到校刊上了。方晴坐在下面跟着鼓掌,心想回去得跟赵玉芬说一声,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校刊又要贴冰箱上了。

果然,两个礼拜之后新校刊发下来,童童拿回家一份。赵玉芬这回没等童童开口,直接把校刊拿过去翻到那一页,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盐罐子的事是真的?”

方晴正在厨房做饭,手里攥着盐罐子,僵住了。赵玉芬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把盐罐子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果然是个大口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把盐罐子往台面上一搁,说了句:“我说呢,这几年做饭越来越没准头,还以为自己舌头出毛病了。”

方晴赔着笑说妈我回头给你换个小的。赵玉芬瞪了她一眼:“换什么换,用了这些年了换它干什么。你小时候我老嫌你挑食,你憋着气呢是吧?行,这仇报得可以,一报报了二十多年。”

方晴说那都小时候的事了。赵玉芬说小时候的事你记得倒清楚。方晴说你也记得啊,你连我六岁掉墙头的事都记得。赵玉芬哼了一声,转身出去的时候说了句:“你小时候那点破事我能记一辈子。”

方晴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大口盐罐子,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 二十九

这年冬天赵玉芬在南方过的年。腊月二十九方强一家开车过来,两家人凑在一起热闹了几天。方强家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跟童童玩不到一块儿去,童童就缠着赵玉芬。赵玉芬走哪儿她跟哪儿,连赵玉芬上厕所她都在门口等着。方晴说你老跟着姥姥干什么。童童说姥姥答应教我织毛线。方晴说姥姥什么时候会织毛线了?赵玉芬从厕所出来,听见这话,说了句:“我年轻时候就会,你小时候那毛衣毛裤哪件不是我织的?”方晴说那你怎么没教我?赵玉芬说教你你学吗?你那会儿就知道满村跑着疯玩。

童童说姥姥教我。赵玉芬翻出一团旧毛线和两根竹针,坐在沙发上一针一针教童童起针。童童手小,笨拙地绕来绕去,起出来的针歪歪扭扭。赵玉芬看了一眼说“跟蜈蚣爬似的”,拆了让她重来。童童起了三遍才起了个勉强能看的。赵玉芬说行了,织吧。童童织了两行就没了耐心,扔下毛线跑去看电视了。赵玉芬把毛线捡起来,接着童童那两行往下织,织了个小方块,收针之后给童童看:“你织的,我帮你收了针,留着当杯垫。”

童童接过来看了半天,说了句:“姥姥你真厉害,我织了两行就不想织了,你怎么能织那么多?”赵玉芬说我要都像你这样,你妈小时候光屁股出门得了。方晴在旁边喊:“妈,别什么话都往外说。”赵玉芬说怕什么,童童又不会学给你婆婆听。

## 三十

日子就这么一天接一天地过。方晴有时候晚上躺床上回想,觉得这几年跟做梦似的。当年她偷户口本跑出去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赵玉芬会住在她的家里,每天给她做饭、接童童放学、跟小区里老太太们一块儿跳广场舞。赵玉芬跳广场舞这事方晴头一回听说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赵玉芬说我跳得不好,就是跟着比划。方晴说妈你居然跳广场舞?赵玉芬说怎么了,我老了就不能跳了?方晴说不是不是,你跳你跳,我给你买双跳舞的鞋。赵玉芬说不用买,我就穿现在这双。方晴偷偷给她买了双软底鞋,赵玉芬穿上之后说“倒是跟脚”,第二天就穿着去跳了。

何磊有天晚上跟方晴说:“你妈现在跟小区里那些老太太混得比你还熟。前天门卫老张看见我,问‘赵阿姨最近腿好点没’,我说挺好的,老张说‘那让她明天接着来跳舞,缺了她队形不齐’。”

方晴笑得不行。赵玉芬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俩在笑,问了句“笑什么呢”,方晴说没事没事。赵玉芬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端着水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方晴趴在床上写日记。她这个习惯坚持了好几年,从嫁过来头一年就写,一开始写的全是“想家”“后悔”“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后来慢慢变成了“童童会走路了”“何磊今天给我买了件衣服”“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多穿点”。再后来变成了“妈来了”“妈住了两个月了”“妈说秋天还来”。方晴翻到最早那几页,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眼泪洇得模糊了。她拿笔在最新一页上写:

“今天赵玉芬同志跳广场舞回来,跟我说她学会了一个新动作,要教我。我说我不跳,她说不行,必须跳,对身体好。然后她就在客厅里扭给我看,童童在旁边笑得直打滚。何磊拿手机录下来了,说要发给方强。妈抢手机没抢着,追着何磊满屋跑。最后何磊把视频删了,妈才放过他。我觉得日子挺好的。”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枕头底下。隔壁赵玉芬的屋门开了条缝,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问了句:“方晴你睡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熬小米粥还是打豆浆?”

方晴说小米粥吧,童童爱喝。赵玉芬说行,那我把米泡上。门又关上了。

方晴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动,翻了身把被子裹好。那床被子还是从老家带来的,赵玉芬给套的被罩,蓝格子的,跟方晴小时候盖的那床一模一样。被子上面太阳晒透了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方晴闭上眼,觉得能一觉睡到天亮。

## 三十一

转过年来开春,方晴在幼儿园被提成了教学主任。园长发通知那天方晴给赵玉芬打电话,赵玉芬听完说了句:“教学主任是多大的官?”方晴说不是什么官,就是管的事多点,工资涨八百。赵玉芬说八百也是钱,涨了就行。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饮料,举杯说:“庆祝方晴升官。”童童跟着起哄:“庆祝妈妈升官!”何磊也举了杯。方晴说你们别闹了,什么升官,就是个干活的。赵玉芬说干活的怎么了?干活的干好了也能升。我闺女行。

方晴被她妈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赵玉芬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又往童童碗里夹了一块,最后才给何磊夹了一筷子青菜。何磊说妈你偏心。赵玉芬说那排骨是我做的,我爱给谁夹给谁夹。何磊笑着吃了青菜没再吭声。

## 三十二

童童九岁生日那天,赵玉芬送了她一个自己缝的布娃娃。布娃娃是用旧衣裳裁的,头发是黑毛线,眼睛是两颗黑扣子,裙子是赵玉芬从自己一条穿旧了的花裙子上剪下来的。童童喜欢得不行,抱着布娃娃睡觉,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锁”,说是纪念姥姥那把黄铜锁。

赵玉芬听了这个名字,表情有点复杂。方晴在旁边憋着笑。赵玉芬看了方晴一眼,说:“你闺女这起名水平随你。”方晴说随我怎么了,多好听。赵玉芬说好听什么好听,锁来锁去的不吉利。童童抱着小锁说姥姥我觉得可吉利了。赵玉芬拿她没办法,摆了摆手:“行行行,你高兴就行。”

晚上童童睡着之后,赵玉芬坐在客厅里把那把黄铜小锁拿起来看了半天。方晴坐过去问她看什么。赵玉芬把锁翻到刻字那一面,手指头摸了摸“平安”两个字,说了句:“你姥姥给我这把锁的时候说,锁住平安。我锁了你一回没锁住,后来就不锁了。现在童童管个布娃娃叫小锁,你说这事绕的。”

方晴说那说明这锁跟我们家有缘分。赵玉芬把锁搁回电视柜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缘分不缘分的我不懂。我就知道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比锁着户口本那会儿强。”说完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明天早上吃包子,我发面了。”

方晴说知道了。赵玉芬关上门之前又补了一句:“猪肉大葱的,你爱吃的那种。”方晴冲那扇关上的门喊了声好,喊完了自己笑了笑。猪肉大葱,她小时候就爱吃这馅。赵玉芬记了三十多年。

## 三十三

又过了些日子,方晴收拾家里杂物间,翻出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是赵玉芬这些年攒的东西:她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初中毕业照、一张她跟何磊的结婚证复印件、童童从幼儿园到现在的每一张奖状、校刊上童童写的每一篇文章,还有她当年写的那张取户口本的条子,赵玉芬从信封里拆出来留着,纸都发脆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方晴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摞照片。全是她嫁过去之后赵玉芬去镇上照相馆打印的,有方晴发在朋友圈的童童满月照、童童第一次走路的照片、方晴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几张是方晴在视频通话时候的截图,赵玉芬拿另一个手机对着屏幕拍的,拍得模模糊糊,但能看出方晴在笑。

每张照片背面赵玉芬都写了字,记的是日期和一句话。最早那张是方晴嫁过去第一个月,背面写着“九月十六,视频里看着瘦了,脸倒是没晒黑”。中间一张是童童百天,写着“童童长得像何磊,眼睛像方晴”。最近一张是去年过年全家福,写着“都在,好”。

方晴蹲在地上把照片一张一张翻完,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回纸箱。她没把这事告诉赵玉芬,也没跟何磊说。她就是觉得心里有块地方又软又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晚饭的时候赵玉芬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来,方晴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两口说:“妈,这肉烧得正好,不咸。”赵玉芬看了她一眼,狐疑地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方晴说没有啊。赵玉芬说那你今天怎么知道夸我了?方晴说我一直夸你。赵玉芬说你可拉倒吧,以前不是嫌我盐搁多了就是嫌我酱油搁少了。方晴说那以后我多夸。赵玉芬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行了行了,快吃吧,别贫了。”

## 三十四

入夏的时候社区搞了个“好家风”评选活动,让每栋楼推荐一户人家。方晴他们那栋楼的楼长找上门来,说想推荐方晴家,让填个表。方晴说我们家有什么好推荐的。楼长是个热心肠的大姐,说怎么没有,你妈天天在小区里帮人看孩子、教人做咸菜,你跟你老公见人就打招呼,你闺女学习好还懂礼貌。方晴说那是楼长你夸张了。楼长说没夸张,表你填上,我报上去,选不选得上不要紧。

方晴把表填了。过了半个月结果下来,评上了,发了个“文明家庭”的牌子,还让方晴在社区活动上发个言。方晴不想去,赵玉芬说去,怎么不去,评上了就得去,人家给你牌子你不露面,像什么话。方晴说我不知道说什么。赵玉芬说随便说两句,就说咱家怎么过日子的。方晴想了想,写了个发言稿,改了改,拿去念了。

她在台上说:“我们家没什么特别的。我妈以前跟我关系不好,我嫁远了,她生气,我也生气。后来我回来了,她也想通了,我也学会了好好说话。现在我妈跟我一起住,帮我接送孩子,我下班回来能吃上热饭。我觉得好的家风就一句话:有话好好说,有事一起扛。”

台下鼓掌。赵玉芬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童童的书包,脸上绷着,嘴角翘着,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散了场楼长大姐过来跟赵玉芬说:“阿姨你闺女讲得真好。”赵玉芬说好什么好,在家跟我吵架的时候可凶了。楼长笑着说那才是亲生的。

赵玉芬抱着书包往外走,路过方晴身边的时候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拿着,我去趟菜市场。”方晴问她买什么。赵玉芬说买条鱼,晚上做红烧的。方晴说今天又不是什么日子。赵玉芬头也没回:“什么日子不日子的,想吃了就做。”

方晴抱着书包跟在后面,童童从人群里钻出来拽住她的手。何磊在门口等着,见她们出来把车开过来。赵玉芬拉开副驾驶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说了句:“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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