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秀英,1979年生,山西长治人,在长治市火炬广场旁边的鞋城做了二十年童鞋批发生意。我要讲的是今年8月发生在我店里的一件事,主角不是我,是我闺女,乔乔,15岁,初三还没开学。就我上个厕所的十几分钟功夫,她一个人,跟一个外商,敲定了600双童鞋的订单。这事说出来我们整个鞋城都传遍了,可只有我知道,这十几分钟背后是什么。今天我想把它写下来,不是炫耀闺女,是想跟天下父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先交代背景。我们家在鞋城有个门面,四十来平,做童鞋批发,主要发往山西各县区和河南、河北的一些乡镇超市。生意不大,一年流水两三百万,刨去成本和房租,一家人的日子。这两年行情不好,实体批发被电商冲得七零八落,鞋城关了好几家档口,我硬撑着,一是干了半辈子只会这个,二是老乔在外跑货运,店里就我一个,撑着才像个家。
乔乔是我闺女,本名乔若涵,从小就在鞋城长大。别人家孩子放学去托管班,她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写作业,写完了帮我看店、理货、记账。我之前从没觉得这是好事,甚至心里愧疚,觉得委屈孩子。她小学四年级就会用计算器算整单折扣,五年级能认绝大部分鞋的款号和进价,六年级自己搞了个小本子,把老客户每次拿货的偏好都记着——“王姐家孩子店,女鞋36码以下好卖,粉色不动”“邯郸的刘哥只拿断码拼箱”。这个本子我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偷偷弄的。
今年暑假,她更是天天泡在店里。我让她在家待着,她说店里空调比家里凉快,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一个人忙。
出事那天是8月14号,礼拜五。中午十二点半,我肚子疼得厉害,要去趟厕所。鞋城的厕所在二楼,一来一回加排队,得十几分钟。我跟乔乔交代:“妈去趟楼上,你看着店,有人拿货就记下来,谈价格的别应,等妈回来。”
她说知道了。
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人了。这事我是后来调监控、听闺女和翻译复盘才拼全的。
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个黑人客商,五十岁上下,西装革履;一个中国翻译;还有一个我们鞋城常见的“背包客”业务员,姓米,是隔壁市一家外贸公司的,专给外商找货源赚佣金。那位外商是肯尼亚人,在内罗毕做童鞋连锁店的,这次来山西参加一个采购对接会,会后想再扫一遍批发市场,专找便宜耐造的童鞋,因为非洲市场就要“能穿、鞋底厚、价格低”的货。
他们本来是路过,往里走的时候,米业务员用中文跟翻译介绍:“这家店货杂,怕是不行。”乔乔听见了,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叔叔,我们店不是货杂,是全。你们要什么样的童鞋,我先问三个问题:几岁到几岁穿?什么渠道卖?一双打算卖多少钱?”
米业务员愣了。翻译把话翻过去,肯尼亚客商也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
三个问题问下来,对方答了:主要3到10岁儿童,走连锁店和批发市场,零售价折合人民币一双30到45块之间。乔乔拿起计算器,当着人家的面开始算——这个环节是整件事的核心,我一个字一个字复述。
她说:“叔叔,零售价30到45,那进货价应该控制在12到18块之间,毛利率你们那边要留够。我们店里现在有三个款符合:一款是断码处理的运动童鞋,出厂价成本我都不瞒你,一双8块5,我给你算10块,你们拿回去卖30,翻三倍;第二款是经典帆布鞋,14块;第三款是加厚牛筋底的,18块5,这个鞋底厚、耐磨,最符合你们那儿土路多的情况。”然后她翻开自己的小本子,“粉色和浅色在我们山西县级市场不好卖,所以压了货,这三款的断码库存,黑色、深蓝、深灰为主,我可以按断码价给你拼三个整柜——不,拼一整单,600双起。”
说到这儿我要插一句:断码库存是我们批发商最头疼的东西,卖不动、退不了、占库房,我心里的底价是回本就出。这丫头张口就把价格抬到10块,还把这批货的“短处”说成了长处——颜色深、耐脏,恰恰是非洲客户最认的。
外商通过翻译问了三个问题:能不能印他自己的吊牌?能不能混码拼箱?交期多久?乔乔的回答,米业务员后来跟我学的时候,一拍大腿:“你闺女这是干过外贸的脑子啊。”
她是这么答的:“第一,换吊牌可以找仓库旁边的水洗厂,一双加三毛,我可以带你去谈;第二,混码拼箱是我们批发的老规矩,每个颜色配码我给你按ABC段走,大中小码均衡,你到了那边好卖;第三,600双现成库存,今天定,明天点货,后天装车,走得急的话我去问物流有没有明天下午去天津港的车,拼柜到蒙巴萨。”最后这句是她的极限,她不知道拼柜的行情,就老老实实加了一句:“运费和拼柜我不会算,这个得我妈回来跟你谈,我只管把货给你敲定。”
肯尼亚客商听完翻译,站起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说了一串英文。翻译说,他说:“I deal with her(我跟她谈成了)。”当场让米业务员起草简单的购货意向,600双,三个款,均价13块,合计7800元,定金一千,我回来签字。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我下楼的时候,远远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圈人,鞋城的同行都出来看热闹,我腿一软以为出事了。挤进去,看见我闺女站在柜台后面,对面坐着仨人,桌上摊着她的记账本,她正给人家画配码比例图。她看见我,喊了一声:“妈,来个外商,我给你接了个600双的单,你把关一下。”
我当时的反应,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不是高兴,我是想发火。我第一句话是:“谁让你应价格的?!”话出口,翻译还没翻,米业务员先拦住我:“崔姐,你先听我说完。”他把整个过程给我讲了,讲完,那位肯尼亚客商通过翻译说了一段话,我让翻译原样翻给我,我一个字没改:
“我做采购二十多年,见过很多报价漂亮的中国老板,他们把库存的毛病藏着掖着。这个孩子把成本、把粉色不好卖、把她不会算运费,全都摆在桌面上。跟这样的人做生意,我不需要防备。这600双是试单,如果内罗毕卖得好,明年我要下的,是六万双。”
600双,7800块钱,扣掉成本,这单我挣了不到两千块,在鞋城,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单子。可这一单后来在鞋城炸了锅,不是因为钱。米业务员逢人就讲,讲到最后加一句:“咱们跑了这么多年外商,让一个15岁的小姑娘给上了一课——生意不是靠话术,是靠摊开来讲。”
外贸公司后来还找我,说客商回国之前专门留了话,明年开春对接会,要“再见见那位young lady”。我问乔乔怕不怕,她说:“怕啊,他那翻译说话快的时候我跟不上,我就让他写下来。听不懂的我就说听不懂,我又不装。”
这事儿过去两个月了,我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很多回:我以前总觉得,让她放学看店,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欠她的。可那天中午我才看明白,我给她的不是委屈,是一所“店”,她在里头泡了十年,学会了三样我在多少培训班里都买不来的东西:一是账要从对方的角度算,先算人家挣不挣钱,再算自己;二是短处要自己先说,别人说的叫揭短,自己说的叫诚意;三是不懂就是不装,信誉比面子值钱。这三样,是我在鞋城二十年,起早贪黑干出来的,她搬个马扎坐在旁边,一点一点全看进去了。
当然,我也得说句实在话,不能光飘着:这件事之后我给她定了规矩,价格的最终决定权必须在我,大人的生意不能全压给孩子,她可以谈,签字的必须是我。她接受了,还反过来给我立了个规矩——让我学学她那个记账本的办法,把老客户资料系统整理出来。行,闺女,妈听你的。
这件事,我总结几句话,送给几类人:
第一句给做生意的人:生意的本质不是话术,是透明。把成本、短处、边界摊在桌上谈的,看着吃亏,其实赢了最大的东西,信任。一次试单背后,是一个市场二十年的采购习惯。
第二句给做父母的:别小看孩子在你的摊子、你的店面、你的生活里“泡”出来的那些东西。学区房给不了的,可能是柜台后面那十年。但也别走极端,让孩子早当家,不等于让孩子扛大人的担子,该护的规矩要护住。
第三句给孩子还在初中的家长们:别光盯着分数。我闺女这次谈判里最亮的那个瞬间,不是算账,是她那句“这个我不会,得我妈来谈”。一个15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边界在哪、敢承认,这个本事,够她吃一辈子。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带乔乔去吃了顿火锅。我问她:“600双,你怎么敢应的?”她涮着毛肚,头都没抬:“妈,你不是天天教我嘛——客户进门,先问三个问题。”我一愣,我什么时候教过她?后来想起来了,是她五年级那年,我教过店里一个小徒弟。这丫头,记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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