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凉山这地方，山高得能把云彩挂住，林子密得连太阳都得挤着进来。每年一到秋天，松露那股子土腥味儿就在山风里飘，寨子里的人扛着锄头、牵着狗，往老林沟里钻。吉木德厚五十六了，半山腰寨子里土生土长的人，找松露找了大半辈子。他家的黄狗阿嘎鼻子尖，闻见松露味儿就刨地，一人一狗搭档了好些年。山下收山货的老赵给三百一斤，运气好一天弄个二三斤，半个月的花销就有着落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凉山人靠的就是这片老林子。
今年松露季，吉木扛着锄头带阿嘎上了后山。走了俩钟头，到一片栎树林，阿嘎忽然不走了，冲着石缝汪汪叫。吉木寻思这回准是闻着大的了，凑过去拿手电一照——坑底卧着个黄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是头半大牛犊子，脑袋耷拉着，耳朵也耷拉着，坑底那点草啃得精光，牛粪都干成块了。吉木心里一估摸，这牛掉下去少说四五天了。他爬上来拍拍阿嘎的脑袋：“松露不找了，找牛主人去。”阿嘎摇尾巴，听不懂，但跟着走。
走了半个钟头碰见放羊的老木苏，吉木把事儿一说，老木苏想了想：“莫不是阿牛家的？他家丢了头牛，找了七八天了，满山喊。”捎了话，吉木就坐路边等。俩钟头后阿牛来了，黑瘦黑瘦的，眼睛红红的，后头跟着他儿子小阿牛。见了吉木抓住手不放：“吉木大哥，我牛在哪儿？”到了坑边，阿牛往下一看喊了一声，那牛抬起头，耳朵立起来了，哞了一声。阿牛说“我的牛”，嗓子都劈了。
救牛那场面，说不上惊心动魄，但费了老劲。阿牛拴着绳子下到坑底，摸了摸牛脖子说“瘦了一圈”，拿绳子拴牛脖子上，上头拽底下托。牛一开始不肯动，阿牛拍它屁股：“走，走，往上走。”牛真往上走了，前腿扒石壁后腿蹬，蹭到半截滑了一下又下去了。歇口气再拽，这回上来了，前腿搭上坑沿，上头一人拽绳子一人拽牛腿，总算弄上来了。牛四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卧在地上站不稳，小阿牛掏出一把草，牛叼过去就嚼。
阿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吉木手里塞，吉木推了两回，最后收了二百。阿牛嫌少，吉木说：“不少，够买两包烟。”阿牛说下回带两条，吉木说别带，不缺烟。那天晚上阿牛家炖鸡炒菜开苞谷酒，阿牛媳妇一个劲儿夹菜，说八天没睡好觉，天天想牛是不是让狼吃了。三杯酒下肚，阿牛说：“吉木大哥，你那松露没找着，我明天陪你找。”第二天真来了，扛着锄头带着儿子。阿嘎前头跑，走一会儿又汪汪叫，这回真闻见松露了，刨出一颗核桃大的。阿牛瞪眼：“这玩意值三百一斤？”吉木说收山货的给三百。阿牛一拍大腿：“我苞谷地里每年翻出黑疙瘩，我全扔了！”吉木说：“你回去翻翻，兴许能翻出钱来。”
过了几天阿牛真去翻地，翻出二斤多，卖了六百多块。打电话来说要请吃羊，吉木说羊太大；请吃猪，猪也大；最后说吃荞粑粑。阿牛媳妇真端了一簸箕来，蘸着蜂蜜，吉木掰了一块说够吃一个月。更逗的是那头母牛找回来以后下了个花牛犊子，脑门上一撮白毛，跟它娘一个样。阿牛媳妇非说这牛犊子是吉木的，吉木说“我连羊都没养过，我养牛？”她不管：“你救了母牛，母牛下犊子，犊子就该是你的。”吉木推不掉，说“那先养着，养大了再说”。
一头牛犊子换一簸箕荞粑粑，这账怎么算都不亏。吉木没找着松露，倒找着个牛犊子；耽误一天工，吃了一顿鸡；推掉二百块，换了一瓶苞谷酒三杯敬。山里人的账本不记斤两，记的是人情和缘分。老话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吉木这手余香，余出一头花牛犊子来。你说这买卖，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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