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小时候，我读过一个童话故事，讲的是百货大楼里的一家玩具商店，每到夜晚，当人群散去，商店关门之后，玩具们就会活过来。原本安安静静的商店重新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玩具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玩耍、争吵，练习各种技能，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我小时候读过很多书，但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这个故事印象特别深刻。以至于多年以后看《玩具总动员》，我第一反应是——这个我小时候看过。
我觉得，小时候的我是真的相信——玩具们在夜晚会活过来。并且我相信，抱有同样想法的，肯定不止我一个小孩。
世界各地的孩子，不管生活在什么样的文化环境里，说着怎样不同的语言，可能都有一些相通的好奇和想象。
比如，衣柜门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我们熟悉的《怪兽电力公司》《纳尼亚传奇》，都从一扇看似普通的门后面，展开了精彩纷呈的故事。
还有，在玩耍时捡到一块奇怪的石头、一枚螺丝钉，孩子们可能就会忍不住猜想：它是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
还有微型世界——我们身边会不会生活着一些微小的人，他们和我们共享同一个世界，却有自己的房屋、街道和生活？这样的想象，也出现在许多儿童文学作品中。
孩子们似乎都很自然地相信：我们眼睛看到的，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在目光不能及之处，也许还藏着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这些孩子中，有一个长大后成为了绘本画家。他就是大卫·威斯纳。他用画笔，把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变成了我们看得见的故事。
《华夫先生》内页
《海底的秘密》内页
读他的绘本，我总觉得，威斯纳仿佛替我推开了一扇小时候就想打开的门。
在《疯狂星期二》里，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夜晚，池塘里的青蛙突然乘着睡莲叶飞了起来。它们飞过草地，穿过街道，闯进居民区，在熟睡的人们毫不知情的时候，经历了一场奇妙的冒险。
《疯狂星期二》内页
《海底的秘密》里，一个在海边玩耍的男孩捡到了一架旧相机。相机里的照片，竟然让他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海底世界：机械鱼、巨大的海龟、生活在贝壳里的小小城市……而更神奇的秘密，还藏在一张又一张照片里。
《海底的秘密》内页
《华夫先生》的主角则是一只普通的家猫。它对主人专门为它买的玩具毫无兴趣，却偏偏盯上了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谁能想到，那竟然是一艘真正的外星飞船！猫咪每天看似平常的玩耍，对飞船里的外星人来说，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华夫先生》内页
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并不是发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虚构世界里。
池塘、街道、海滩、家里的猫……一切都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日常生活。只是威斯纳让我们看见，在这些熟悉的事物背后，还可能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威斯纳在一次采访中谈到——
自己一直很喜欢超现实主义作品，最令他着迷的是在那些画面里，各种不可思议的事物被描绘得如此精确、清晰，而且就存在于自己熟悉的世界里。
因此，威斯纳也喜欢在普通的日常环境中构建自己的故事，想到那些奇妙的事情，也许就发生在某个转角，就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这令他感到无比兴奋。
《疯狂星期二》内页
他并不是随意地把幻想放进现实，而是非常认真地为这些幻想创造一个可信的世界。为此，威斯纳在创作中可花了不少功夫。
画《华夫先生》时，他把一台小摄像机固定在长杆的底端，贴近地板拍摄家里的猫，观察它跳跃、行走、玩耍时的动作和姿态。因为故事中的许多情节，正是从猫的高度展开的。
《华夫先生》内页
创作图像小说《人鱼女孩》时，为了画出人物在水中游泳的真实动态，他专门找来一位游泳队的女孩担任模特，请教练用水下摄像机拍摄她游泳的动作。他甚至制作了一栋可以拆开的房屋模型，以便准确把握故事中各个空间的位置和关系。
《人鱼女孩》内页
我觉得，这种创作方式很有意思。想象可以天马行空，但威斯纳描绘这些想象时，却始终认真地遵循着现实世界的规律。他的画面越是精确、真实，我们就越容易不由自主地进入故事，相信眼前的一切。
不过，威斯纳的巧妙之处还不止于此。
以《华夫先生》为例，猫咪的神态、动作完全符合我们对一只家猫的观察。它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真正的外星人，只是像所有猫咪一样，对一个会动的小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故事换到外星人的视角，一切就完全不同了。我们熟悉的家居环境，变成了他们必须努力求生的陌生世界。
《华夫先生》内页
这种不同视角之间的转换，将陌生与熟悉杂糅，就产生了奇妙的魅力。
在另一篇采访中，采访者对威斯纳说——
“你的作品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它们捕捉到了我们小时候的一种感觉——世界远比眼前所见的更加广阔，也更加不可思议。”
威斯纳回答：“这就是我小时候想看到的，也是我现在仍然想看到的。”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因为这几乎就是我阅读他的作品时的感受，也是我认为威斯纳的作品非常珍贵的地方。
孩子原本就对世界充满好奇。他们总是愿意相信，在那些看似平凡的事物背后，还藏着许多未知的秘密。
而威斯纳用他的画笔，带着孩子们真的去看见了这一切。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猜想中的奇妙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具体、清晰，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海底的秘密》内页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觉得，好的儿童文学带给孩子的，远不只是知识、道理，或者某种可以被训练和测量的能力，它还可以丰富一个人感受世界的方式。
当我们合上威斯纳的绘本，那些会飞的青蛙、神奇的海底相机和小小的外星飞船，都留在了书里。
但我们重新回到的那个日常世界，却仿佛和从前有了一点不同。
它似乎变得更大了，也更加奇妙了。
《海底的秘密》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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