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娃爷爷的流量与孤独

种下的3株葫芦苗结出了7个葫芦，75岁的老人陈金敖成了「葫芦娃爷爷」。人群来了，流量来了，短暂地改变了他和妻子沈华玲这一对老人的生活。他们从来没有上过网，也不用手机。流量和它背后的叙事，让他们困惑过，迷茫过，也享受过。他们从头学起，笨拙地加入这场狂欢。

文、图｜石润乔

编辑｜槐杨

甜蜜的事业

凌晨4点，天还没有大亮，早高峰开始之前，这个世界暂时属于老年人。75岁的陈金敖把一条腿架到自家阳台，另一条腿向后绷直，压腿姿势标准。他的伴侣沈华玲，68岁，在门厅里练习燕儿飞，至少3组，每组110下。

他们是一对平凡而宁静的老人，每天4点起床，6点出门买菜；下午4点，出门跑步。他们不用互联网，甚至把手机放在包装盒里，常年关机。「有什么事情，敲门就知道」，沈华玲说。一些人名和电话号码，用黑色碳素笔写在A4纸上，对折挂在墙上。少有人到访，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就这样过一个清幽的晚年。

但今年9月，两个人的生活彻底变了。因为葫芦。每天，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站满河边，等着陈金敖和沈华玲出来。每隔1个小时，老人就出现一次，一直到下午5点才会结束互动，出门散步。

从游客视角看，陈金敖家是一处难得的景观，完美贴合「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沿岸一排十几户房子，至少有100年历史。都是两层，白墙和黑瓦已经斑驳，门前临着蕺山河，河水清澈，映着苔藓的绿色。如果稍微停留，还能看到有人从阳台扔下塑料桶，从河里吊水。

其中，陈金敖家的阳台最显眼，打理得最好。葫芦藤和丝瓜藤爬满木头架子，根茎却优美地扎进水里，旁边还种着石榴。

早上9点，看葫芦的人一小撮一小撮聚集。辅警和保安立起栅栏，守住了陈金敖家前门、后门和窄巷。社区志愿者站在地势更高的地方盯住人头。主要任务是防止有人被挤，失足掉进河里。

陈金敖和沈华玲推开纱窗门，挥舞双臂，喊着「大家好！」，然后连唱3遍《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飙到高音的时候，陈金敖脑门发红。

陈金敖和沈华玲在家中阳台上与游客互动

大家纷纷举起手机，另一只手不忘拍巴掌。有人大喊「保重身体！」「万寿无疆！」，有人说「我是内蒙古来的！」还有人哭了。这一场互动结束，距离下一次互动还有一个小时，成年人尽量保持安静，小孩儿忍不住。尖锐又清脆的「爷爷，爷爷」飘来，就像动画片里的7个葫芦娃在叫喊。孩子们喊完，陈金敖再次出门，又多加了一场。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陈金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种葫芦的大爷。8月份，他种下的葫芦苗结果了。种葫芦的人知道，今年的气候条件比去年好。陈金敖的三株水栽苗一下子结出9个葫芦，1个熟透了掉进河里，1个被虫蛀了。还剩7个葫芦，一致地圆润。刚走红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喊他，「爷爷！」，他到阳台打招呼。那时，只要有人喊他，他就马上出现，哪怕正在吃饭。

很快，他接到采访，介绍葫芦是怎么种出来的。天气炎热，但是他不再打赤膊，换上白色的T恤。尽管没看过《葫芦娃》这部80后喜爱的动画，他还是学会了唱主题曲，「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葫芦娃》的创作者吴云初送给陈金敖的画

再往后，河对面的网友喊，网上都在放你的东西，你火了！他大声地说，「我的葫芦种得这么好，为我们绍兴争光！」

河边的阳台，就像一个天然的「舞台装置」。而装置的内部，仿佛时光倒流。陈金敖回到老式客厅，屋里的家具和天花板都用木头做成，电线在天花板上扯得像迷宫。上午10点，吃午饭，陈金敖坐在桌边，梅干菜烧肉、炒西葫芦和毛豆配青梅酒。顺着他的视角望过去，视线有3米，几只葫芦是中景，远景是游客，一个挨一个站着。陈金敖一会儿看看葫芦，一会儿看看对面的人。他说，「你看这葫芦多好，胖乎乎的。」

9月中旬，我第一次在陈金敖家吃饭。屋里的气氛很甜蜜。给游客唱完歌以后，陈金敖在家里又唱了10回。他喜欢在说话时哼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双手朝一个方向挥动，像是挥动荧光棒的样子。他和沈华玲告诉我，已经20多年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这样的开心」是哪一种？他们说不上来，唯一的入口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首歌。这首歌发行于1979年，是当时热门电影《甜蜜的事业》的插曲。那年，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女主角唐招弟和糖厂司机田五宝恋爱3年，终于跨越悬殊的家境，创造了小家庭。

陈金敖和沈华玲一起在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当时，他们都是五金厂的抛光工人，他们同一天进五金厂，同一个车间，两个人一见钟情。他们每天干14个小时，拿下全车间业绩头名和二名。但沈华玲的家人嫌弃陈金敖家里穷，一直没有认可他们的恋情。

一晃40多年过去，体力不如当年。现在，两个人每天至少需要午睡3个小时才能有精神。走红以后，午睡缩短成1个小时。这天下午2点，陈金敖躺在床上没有起来，让我用手机把这首歌放出来。沈华玲坐在床边，和他二重唱。我问，「这一通下来，也有点消耗了，你会不会累啊？」。他羞涩地点点头，「有一点」。

有人想在阳台上办音乐会，还有人邀请两位老人出去旅游，他们都拒绝了。「时间不够用的，我已经十几天没看电视了」，沈华玲告诉我。自从火了以后，她一有空就打扫屋子。除了游客，还有社区工作者、区宣传部领导、记者和各地网友要接待。

社区也为陈金敖做了一块KT板，挂在门外，写着「葫芦娃爷爷休息了，请勿打扰，谢谢大家！」陈金敖看了，拿白纸把「请勿打扰」四个字盖住，「人家跑这么远来看我，怎么会打扰？别伤了他们的心」。沈华玲也说，「不打扰，我们这么高兴，明天走了也可以。长寿的关键是什么？不就是快乐吗？」

虽然精力有限，时间有限，他们还是想要无限的快乐。唯一的女儿去世后，他们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快乐。

有天晚上9点，一群人还聚集在陈金敖家门口，小声地聚会。几支桨板从其他景区划了过来，划船的人头戴青蛙头套，牵着狗，在水面打转。岸上的人支起了茶摊。一个手捧鲜花的中年男人，突然大喊「爷爷！今天是我朋友生日！我们是从上海过来的，你能祝她生日快乐吗？」

屋里的灯没有熄。陈金敖和沈华玲打开房门，比了个大拇指，开始领唱生日快乐歌。如同一场粉丝见面会，所有人都拿起了手机，没有人制止。

陈金敖和沈华玲与游客互动

接住流量

站在陈金敖家的阳台往外看，最显眼的建筑是游客中心。这里曾经有王朝大酒店和新华书店两栋地标，后来都被拆掉了。新的地标连同周围的商业体围绕着老街，像是陈列一件文物。时间在这里停滞，承载人们对逝去之物的想象。

9月5号，至少1000个游客来看葫芦，挤在一条两米宽的路和一座明代的桥上。陈金敖从来没有在这块地方看到过这么多人，不仅是桥上、阳台对面，正门和侧面马路上都是人。

这一天是周六，从周一开始爬升的热度爆发了。最高峰的时候，每隔5分钟，陈金敖就要出来打一次招呼。草坪被踩秃了，还有人脱掉鞋子去河里蹚水，想要出片。COS成蛇精的网红也来了，请求到阳台上跟陈金敖合照。陈金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心想「只要他们真正爱我的葫芦，就让他们进去拍好了」。

沈华玲坐在家里，神经紧绷，四面观察。她第一次看见两架无人机盘旋在阳台的上空，随后坠到小河里。心想，好好的飞机为了来拍我就掉到水里去了？河道虽然窄，扎进去「也不是小事」。直到宣传部主任告诉他们，无人机飞入了禁飞区，所以被社区按照管理规定打下来了，她才放下内疚。

她还看到有人把伞掉进河里，陈金敖拿了竹竿过来帮忙捞了起来。河边没有护栏，只有一根细细的铁丝。两个人开始担心安全问题，「要是人掉进去了怎么办？」

直到晚上8点，人群仍没有散去。很多人拍照、直播、喊着「爷爷」。沈华玲记得，起初是小孩在喊，到了后面加入了几个男性的喊声，不怎么客气。她觉得事情「不对了」。她想象了一下周日的人流，觉得头晕，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要不还是剪了吧」。

晚间，围观葫芦的游客

陈金敖站到凳子上，把葫芦一个一个摘给沈华玲，面对惊愕的游客，陈金敖唱了段绍剧，又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沈华玲举着葫芦助兴。

在主街卖葫芦的一对年轻夫妻目睹了葫芦被剪下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人群迅速散去，「就像水流被堵住了，被关了水龙头。」主街上的摊主、商家也在这10分钟之内传开消息。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的老板特意跑到葫芦娃爷爷门口看了一下，葫芦确实没了。

一夜之间，舆论的风向变成「葫芦娃爷爷剪掉葫芦，给了流量一巴掌」。而新的游客，又在阳台对面告诉他们，「北京的、上海的，很多人车票都买好了，就是为了来看你们。现在都给退了。」

剪下的葫芦

剪下葫芦的第四天，基本没有游客到来。陈金敖给社区和宣传部的人打电话，请他们到家里来聊一聊。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一下子给降下来（热度），但是我想去把它再搞起来」。

这一天，家里的氛围有些冷清，两个人仍然在消化发生了什么。「流量」是如此突然地来去。此前，有人告诉过他们，根据小红书、微博、抖音等平台帖子点击量估算，葫芦娃爷爷的全网点击量至少达到20亿。沈华玲听了奇怪：「中国一共才14亿人，何来20亿一说？」散步的时候，路人也告诉过他们，你们在网上红了，点击量有70万啊。她说，「红我知道，但是什么是点击量？」

我用自己的手机，给他们演示了什么叫做点击量。打开抖音、微博和小红书，这几个社交媒体上，满屏是陈金敖和沈华玲的切片。由于不用手机，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些视频。他们翻看着每一个采访过他们的平台。最后，我点开一个摄影博主的主页，告诉他们「你看这个博主，就是他发的照片让你火了」。陈金敖很惊喜，「他（过得）好不好？点击量高不高啊？」

他们懂得了「流量」的表面含义，但是真正牵动人心的，还是流量的变现。他们很难想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有标价，即使在情感层面，也不得不交换价值。

剪掉葫芦之前，十几家媒体采访他失独的经历。每次讲到唯一的女儿去世，陈金敖和沈华玲总是瞬间眼眶湿润。有一家电视台单独问过他「还记得女儿当时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吗？」陈金敖说，他知道很多人来到家里，架了台摄像机，是想要拿一些东西走。但是不要紧，「记者这一行也很辛苦」。

剪下来的葫芦，有人想花高价买走，陈金敖拒绝了。他说，葫芦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怎么能卖掉？他们不需要别人的钱。他几乎告诉每一个来访的人，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将近一万元。

葫芦剪掉第六天，是个周五，下午，陈金敖亲手把葫芦接上了。为了让葫芦显得逼真，他和沈华玲挂了整整1个小时，先用铁丝固定，再用红线缠住。7个葫芦，错落在叶子之间。

这一天，陈金敖陆续接了9个采访，8个是视频记者，手里举着摄像机。每一个人都问，「为什么要接上葫芦？」，陈金敖自然地说「我要接住这个流量，为我们绍兴争光」。这几天，他反复看《浙江日报》和《绍兴晚报》对他的报道，从报纸上学会了这个说法，融入了大家的语言体系。

闲聊的时候，陈金敖喝着二锅头，补充了两句：「挂起来就有记者了，再这样下去，都怕他们不来了。」

陈金敖家阳台外，在9月挤满了人，社区为此在河边装上了护栏

「再充实一点」

这些年，很少有人到这一户人家来。25年前，女儿去世了。那之后，他们关闭了家门。

女儿的痕迹还在家里，她用过的书桌，她睡过的小床，她的照片挂在卧室，清秀漂亮。读小学的时候，女儿参加过绍兴晚报报社的小记者活动。现在，他们还在订阅纸质的《绍兴晚报》。

这个孩子，在18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去世。打那以后，他们停止了绝大部分社交。到底经历了什么？沈华玲尖锐地说，「孩子没有了，很多人看不起我们。他们是高高的，我们是下下的。我们就关着门不和他们来往」。有人影射过他们，讲难听的话：「小孩子没了，断宗了。」还有更多事没有倾诉过，或者过了抱怨的时效。

他们并不想讨论「失独」。一个从杭州来旅游的阿姨，带着浓浓的情感到门口打招呼，悄悄地跟沈华玲说，「我也是失独，想要来看看你。」沈华玲点头、微笑，继续给陈金敖剃头。

被压抑的痛苦，在一位上门看望他们的退休检察官口中表达了出来。沈华玲说，自己认同检察官讲的每一句话：「我们绍兴2500年的古城，没孩子的人在兄弟间都抬不起头。」

回到25年前，那个骤变的节点。那一年，沈华玲43岁，陈金敖比她大7岁。担心身体吃不消，他们没有再要孩子。此前，因为工厂效益下滑，陈金敖开始学小号，想着再谋点新出路。后来，两个人都下岗了，沈华玲也从头开始学，两个人一起接演出，又加入婚庆乐队，为别人的婚事或者开业典礼送祝福。

女儿走后，演奏成了他们疗愈自己的一种途径。乐队有6个人，演奏小号、中号、长号、萨克斯、大鼓、小鼓。有人接亲或者开店，就排成两列吹喜庆的歌，还有喜糖和毛巾领。两个人在绍兴、萧山和杭州之间往返，一个月能接上10场演出，一场赚100元。而在工厂里，一个月的工资只有15元，奖金才200元。

为了让生活再充实一点，他们也养过一只八哥，名叫「店王」，寓意生意兴旺。「店王」可以辨别两个人回家的脚步声，说「回来啦！」。后面又加了一只鹩哥，是更贵的鸟儿，花700元左右到杭州买的，会说「早上好」。鸟笼就挂在客厅。不开窗户的时候，两个人实在忍不了鸟屎的气味，还是放飞了。

两个人还领养过别人不要的沙皮狗。一回家，狗儿就往人怀里扑，可惜人有洁癖。沈华玲每天坚持给它洗3次澡。看不下去妻子劳累，陈金敖把狗送人了。

2014年，两个人分别58岁和63岁，不想再跑来跑去了。觉得自己正在老去的时候，沈华玲提议：「放下所有烦恼」。生活好像变成一场清净的修行。他们把小号、中号都卖了，不买新衣服，不买手机。几年前，他们把冰箱也卖了，想吃什么直接到菜市场买。

沈华玲在家拉伸

空闲的时间，除了在家里唱歌，就是看新闻。每天晚上8点，两人守着《海峡两岸》和CCTV13新闻台，看一看世界发生了什么。沈华玲调侃，「我们就不用给孩子买楼了，活得很轻松，还有什么不好的？」

唯一一次危机，发生在5年前。陈金敖去市场买菜的时候，手脚和半边脸都麻了，眼里的菜品也「糊掉了」，心里慌兮兮的。诊断出中风以后，陈金敖不愿吃治疗中风的药，害怕从此离不开药物。他开始每天慢跑，至少一年，才消除了麻木的感觉。

他至今还在每天慢跑，即使下雨、下雪都打着伞跑。毕竟，没有孩子，如果一个人生病，另一个人就要承担全部的照护压力。沈华玲规定，两个人每天早上4点起床，晚上9点之前入睡。每天，要首先把所有的家具、地面和灶台都擦一遍，要压腿、抻筋、蹲起。如果这些都做不了了，就找家养老院，最好是医养结合的。

秋天的葫芦，抚慰了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迅速地忙碌、复杂起来。频频唱歌的那一天，他们跟我聊起一些明亮的日子。1982年，陈金敖攒够了500元彩礼，沈家父母勉强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沈华玲带着皮箱、缝纫机、自行车和积蓄住进了萧山街的房子。两个人经常骑车出游，那种感觉，就像歌词里唱的：「为祖国贡献青春和力量，亲爱的人，携手前进。」

我无意中说了句，「柜子上的照片是你年轻时候吗？挺帅的」，陈金敖马上从凳子上站起来，「蹬蹬蹬」上二楼去。他拿出一本家庭相册，二十几年没有看过。沈华玲说「我平时不看的，看了难受」，又看了几眼。

那时，陈金敖下班以后，还去夜市去摆地摊。照片里，他穿牛仔衬衫配牛仔裤，中长发，双手插兜。沈华玲烫大波浪头，披着条纹开衫。女儿的造型最多，陈金敖赚了钱就给女儿买名牌衣服，买很贵的鞋。一家人开心而热烈。

「她走掉了，我没有办法啊！」他哽咽了。我能感受到一种哀伤被释放了，罩住了房间，我试着安慰他，「女儿肯定也在天上看着你俩」，他或许感到释怀，「是啊，他们都说这是女儿在帮我们呢！」

沈华玲在家中给陈金敖剃头

说再见的时候

我在10月中旬又见到了陈金敖和沈华玲。沈华玲的黑眼圈淡了，笑容更多了。此时，他们已经停止和游客定时互动。偶尔，遇上从外地赶来的游客，陈金敖还是会出现在阳台上，问好，唱歌，告别，音量小了，但他觉得，生活充实了一点，也开心了一点。

从9月到10月，每一桩和葫芦有关的事件，每一个打过交道的媒体，都被他们写在日历上。就像是结绳记事一样，人们来了又去，却给他们的时间带来新的刻度。

在重新挂起葫芦后的第二天，天气很热，站一会儿就会冒汗。阳台对面的河岸上，紧挨着花坛，护栏立了起来。每隔1个小时，陈金敖出来一次，唱完歌，拿起手里的喷壶给葫芦喷水，配合网友拍照。面对着众人，他亢奋起来，唱歌，飙高音，打着手势，就像一个歌唱家、指挥家。

「快乐」好像恢复了，但也有其他的声音。这一天，社区主任和陈金敖说接到了几百个从12345热线转来的电话投诉。投诉方向有两个，一半说绍兴文旅强迫老人营业；另一半投诉指向陈金敖本人——这里的游客太多了，很是扰民。

9月16号，有人擅自将陈金敖的照片做成了冰箱贴，他的头像在一家饭店里出现，社区发现以后，赶紧叫停，陈金敖记下，「肖像权」；9月18号，媒体来得少了，家里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陈金敖把18圈了一个圈；20号，一帮男生恶作剧，吓唬陈金敖，在陈金敖互动的时候，他们喊着：「爷爷，我有一帮兄弟给你带来了！」

进入10月，天气转凉。葫芦已经从青绿色变成焦黄色，如果你在那时去书圣故里，就能看到几个带着干枯纹路的葫芦挂在棚檐上，跟着秋风晃荡，仿佛在倒计时。

沈华玲舍不得的，大概是「被看见」的幸福感。她常常给我看相片。一个年轻女孩在葫芦剪下当天送过来一本相册，十几页都是抓拍的现场图，有两个人在阳台唱歌的，跟路人合影的。沈华玲示意我拍照，「这是用爱做的，用心的，最好的」。

家里的餐桌上，也摆着网友抓拍的合影，两个人穿白色T恤，站在明朗的光线之中，恰好都在笑着。两人把照片摆在餐桌中央，吃饭的时候也要看看照片。这是他们结婚44年以来第一次拍双人照。1982年，他们结婚时只有1寸照片，贴在结婚证上。

陈金敖和沈华玲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他们的合影

说出那句「再见」之前，他们犹豫了一整个十一假期。

这7天，陈金敖调整了互动的模式，每天早上，他在白板上提前预告固定的互动时间。为了让游客不会焦躁地白等，也让自己做家务的时候不被打扰。

他说，10月4号，社区工作人员来到家里，劝说老人注意休息，陈金敖从他们口中得知，阳台前面的保安和家门口的社区志愿者，这些人力给社区带来了不少压力。同时，在互联网上，还有网友继续指责社区「强迫老人营业，对老人的身体漠不关心」。

他们开始觉得累了。白天的时候，当众人举起相机的时候，维护秩序的保安也会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为自己的工作留痕。晚上，陈金敖和沈华玲睡不好，想到自己所耗费的人力，心里不安。

5号，两个人动了念头，「要不要就停止互动了？」陈金敖给一个15年没有联系过的朋友打了电话。他把手机从包装盒里拿出来，让对方帮他找一首歌。那是做婚庆的朋友，乐队散了以后，就没有再联系过。第二天，对方就送过来一张谱子，是一首老歌，《今宵情》，毛阿敏唱的。

这是一首讲告别的歌，也是90年代电视节目《综艺大观》的主题曲。陈金敖唱过这首歌，四四拍的节奏，特别适合放在一场喜宴的最后，连告别都是那么欢快。他看了一眼歌词，「几滴汗水几分收成，几颗星光几分笑容」，很满意，「这个词很好，可以互动的时候用一用」。给游客唱歌的时候，《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后，下一首就是《今宵情》。陈金敖担心自己的普通话不过关，只唱了简谱。

10号，早上起床的时候，陈金敖发现河边的护栏没有了。他和沈华玲默契地得出结论，「那么，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构思了一个小时，在白板上写下，「今起停止互动。敬请谅解。我爱你们，我们永远记住你们的爱」，又过了一天，陈金敖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整个晚上，他都在搜索词汇，忽然想起葫芦娃的创作者吴云初给他写的一封信，里面把一切概括成「甜美葫芦风波」。

离写明「停止互动」已经过去了两天，陈金敖又找了块木板，写上字，放在窗台上。「让我们共同祝愿，葫芦娃永远成为我们心中的甜美记忆」。

10月中旬，陈金敖挂上了停止互动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