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出声
我冷笑的那一声,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那么冷。周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花了三十块钱买的旧皮箱,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我真敢撵她走。窗外头下着毛毛雨,楼下的麻将馆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屋子里那个陪了我六年的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腰有点酸,毕竟七十岁的人了,骨头不如从前。周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陈建国,你没有良心!”我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泛黄的记账本,搁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笔转账,三千、五千、两万、三万,还有日期,还有备注——她儿子买车那回,我转了两万八。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气焰瞬间塌了大半。我冷笑了一声,嗓子里像堵着一口痰,声音沙哑:“你伺候了我六年,我亏待过你吗?”她不说话,手攥着皮箱的提手,指节泛白。窗外雨声大了些,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六年像一场梦。
那时候老伴刚走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楼里,每天早晨起来泡一包麦片,中午去楼下吃碗面,晚上就着电视声音打个盹。儿女都在外头,一个比一个忙,大儿子一年能回来个两三次,小儿子连电话都不怎么打。我摔过一次,在浴室里滑倒,躺了半个钟头才爬起来,从那以后才下决心找保姆。
中介带来过三个,都不合适,不是嫌我这楼没电梯,就是嫌工资低。周桂兰是第四个,瘦瘦小小,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进门先把我屋里的地扫了一遍,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她话不多,干活麻利,午饭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豆腐,一个青椒肉丝,咸淡正好。我问她家里情况,她说男人早没了,儿子在县城开货车,她出来挣点钱补贴家用。那会儿我听着还觉得她可怜。
她留下照顾我,头一个礼拜我给了她一千块,她推搡了半天才收下,还红着眼眶说:“陈叔,你是个好人。”那声“陈叔”叫得我心里热乎,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爱叫我老陈,后来没人叫了。周桂兰每天七点准时到,给我熬粥,擦窗户,傍晚陪我下楼遛弯。她总走在我左边,说是靠着马路牙子那边安全,这个小细节让我记了好多年。
第二年开春,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半夜迷糊着爬起来找水,结果绊到凳子摔在地上。周桂兰睡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动静冲进来,一把把我扶起来,又喂药又擦身子,折腾到天亮。我拉着她的手说:“桂兰,你搬过来住吧,我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她低头没吭声,半天才说:“那外人会说闲话的。”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闲话?”
她搬过来那天,给我买了条新毛巾,把自己的牙刷放进我那个杯子里,看着还挺像过日子。我每个月给她三千块零花,买菜做饭另算,不让她掏一分钱。邻居们都知道我请了个保姆,后来看见她挽着我去买菜,就笑着问:“陈师傅,这嫂子是你家亲戚?”我嘴上说是表妹,心里其实有点心虚。周桂兰倒是大方,见了人就递烟,说“我家老陈”怎么怎么的,时间长了,街坊也都默认她是我的伴儿。
那段日子确实好过,她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吃的,冬天炖羊肉,夏天煮绿豆汤,我穿的衣服她三天洗一回,熨得平平整整。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不怎么认字,我就念新闻给她听,她听得直打瞌睡,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我突然觉得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了点人气。我老伴走后,我没跟谁这么亲近过,连儿女回来都匆匆忙忙的,坐不到一个小时就喊改签机票。
头两年,周桂兰没提过钱的事。倒是她儿子来过两回,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喊我陈叔,手里拎着两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饮料,坐不到一刻钟就催她妈去说话。后来周桂兰跟我念叨,说儿子在县城跑货运,车是借的,每月还得还贷款,孩子上小学,日子紧巴。我听着心软,说:“咱能帮就帮一把。”那回我转了五千过去,她抹着眼泪说一定还我,我说不用还,你好好待我就行。
第三年她儿子要买房,首付差八万,周桂兰连着好几天唉声叹气,饭也做糊了。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己这辈子攒了二十多万积蓄,本来打算留给儿女应急,但看周桂兰愁成那样,又想起她这两年对我的好,一咬牙转了五万到卡里。她拿到钱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我吓了一大跳,她说:“陈叔,你比我亲男人还亲,这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赶紧把她拉起来,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件善事。
可从那以后,事情慢慢变了。她开始记账,每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给我看,是怕她自己忘了似的。我每月的三千零花,她说要攒着给孙子当学费,我没多想。她以前买菜挑便宜的,后来净挑排骨、大虾,一顿饭能花百八十块,我说吃不了那么多,她就说“你现在身体虚,得补”。冰箱里存的东西常放坏,她也不扔,还照样做给我吃,我说肚子疼,她说是我胃不好。
第四年,她跟我吵了一架,为的是我把老宅的旧照片翻出来。那是我老伴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那种,我看了半天,周桂兰一把抽过去,说:“都死了那么多年还看,有啥好看的?”我当时愣住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过了火,又软下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伤心。”那天晚上她给我泡了脚,又捶了半天背,我心里的气也就消了。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第五年秋天。那阵子她老躲着我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到我走近就挂了。有一回我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屋里跟她儿子说:“再等等,那老东西身体还行,房子的事急不得。”我心跳了一下,但没敢往深处想。房子是我名下的老房子,地段一般,可也值个五六十万,我一直想着将来留给两个儿子平分。周桂兰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房子,我以为她本分。
直到有一天,我拿她手机给我儿子打视频电话,她手机没锁,我随手一滑,不小心点开了微信。聊天列表里第一个就是她儿子,头像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我鬼使神差地往上翻了几下,看到前几天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是她儿子的声音:“妈,你再忍忍,等他真不行了,财产还不都是咱们的?你千万别手软。”后面还有她回的一个笑脸。
我当时手指头都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正好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赶紧把手机还回去,说头晕,回屋躺下。那晚她在我床边坐了半夜,给我揉太阳穴,我闭着眼睛不敢看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她儿子乱说,她未必这么想,可心里种了根刺,怎么都拔不出来。
之后我开始留心。她的存折藏在衣柜夹层里,我趁她出门买菜翻出来看了,上面余额有十六万。这六年我给她转的钱,加一起差不多有十四万,她买菜做饭的钱我也没细算,按一个月三千的生活费,六年下来也得有二十万,可她存折上这十六万,说明她根本没怎么花。我倒不是心疼钱,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人家是拿我当长期饭票。
还有一次,她带我去医院体检,医生跟她说了句“老人家身体不错,再活个十年没问题”,她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我当时心里咯噔一声,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连平常最爱问的“中午想吃啥”都没说。我假装没注意,其实心里凉了大半截。
我决定试探她。那阵子我故意咳嗽,还说自己胸口闷,她果然急了,说:“你可别吓我,你要是倒了,我这六年的功夫就白费了。”那句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我照顾你这么久,感情深了,舍不得你走。”我笑了笑,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那年过年,我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周桂兰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还给我小儿子塞了个红包,红包里装了五百块。小儿子高兴得直喊周阿姨,大儿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临走时把我拉到一边,皱着眉头说:“爸,她对你到底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大儿子叹了口气说:“那你注意点,别把什么都搭进去。”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酸酸的,连儿子都看出来了,就我还自欺欺人。
过完年我病了一场,其实也不是真病,就是心里憋得慌。周桂兰伺候得倒是尽心,端水喂药,我咳嗽一声她就赶紧过来拍背。有一回我半梦半醒,听见她坐在床边自言自语:“你要是走了,我住哪儿呢?”我睁开眼,她赶紧低下头抹眼睛。那一刻我差点又心软了,想着也许她还是有感情的,也许她儿子的话只是说说而已。
可第二天,她就跟我提房子的事。那天阳光挺好,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老陈,我想把户口迁到你这来,你看行不行?”我愣一下,问她迁户口干嘛。她说:“我在这住了六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街坊邻居指指戳戳的。你要真心跟我过日子,就把我名字加到房产证上,也不求你过户,就加个名。”她说完把橘子递过来,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盯着那颗橘子,橘子瓣里还有籽,她没剔干净。我心里翻江倒海,想起她儿子那条语音,想起存折上的十六万,想起那张僵住的脸。我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可真的来了,我还是觉得堵得慌。我慢慢把橘子接过来,说:“加名的事,我得跟儿子们商量商量。”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把手里的橘子皮狠狠往桌上一扔:“商量?你儿子巴不得你死,你还跟他们商量。”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她把碗摔了,我也摔了茶杯。她说这六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把她当免费保姆,我说我每月给你三千块,包吃包住,哪来的免费?她冷笑一声:“三千块?出去打听打听,住家保姆一个月至少六千,你给的叫钱?”我气笑了,说:“那你是保姆吗?你晚上睡我床上,也是保姆的活儿?”她一下子噎住了,脸色铁青,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那之后我们冷战了三天。到第三天晚上,她端了一碗热汤面到我床头,低声下气地认错:“老陈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就当我没说过那话,咱俩还跟以前一样。”我看着她的脸,瘦了,也憔悴了,鬓角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她今年也六十了。我心里一动,想着也许算了,这六年她确实照顾我不少,人非草木。
但那天夜里我起夜,经过她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我停下来,屋里没开灯,声音清清楚楚:“妈,你咋回事?不是说好了要房子吗?你心软了?她都六十了,还能活几年?你现在不弄,等他死了那房子就跟他儿子没半毛钱关系你信不信?”是她儿子。我站在黑暗中,听着周桂兰低声回:“我知道,我就是有点下不了手……”她儿子又说:“下不了手?你伺候他几年,拿他几个钱?他要真在乎你,早把房给你了。他是在防着你呢!”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腿都有点发软。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很干涩,没有半点欢愉。我想起我这大半辈子,年轻时老婆跟了我受穷,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她却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供他们读书,给他们买房,结果他们都去了大城市,把我留在这老屋里。后来遇到了周桂兰,我以为是老天爷补偿我,让我晚年有个伴,原来也是个交易。
第二天早上,我没提昨晚的事,她也没提。她照常给我熬粥,照常给我剥鸡蛋,可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心里已经没有了温度。我开始偷偷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贵重东西收拾起来,放到儿子原来住的房间的一个旧皮箱里,锁上。她没发现,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我会提防她。
又过了半个月,她正式跟我摊牌了。那天她煮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她说:“老陈,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跟我领证?”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她又说:“我不年轻了,你也知道我儿子过得不好。我不求你别的,就求你把这房子过户到我儿子名下,我保证以后还像现在一样伺候你,伺候到你走。”她说得特别真诚,真诚到我差点就信了。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桂兰,你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这六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是真的关心我这个人,而不是关心我口袋里的钱?”她愣了一下,眼神飘忽,然后笑着说:“你这是啥话?我当然是关心你啊,我每天给你做饭洗衣,这不是关心?”我说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仰头灌下去,说:“陈建国,你太让人寒心了。”
那个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她睡她屋,我睡我屋,中间隔着一道墙,像隔着条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她刚来那会儿,穿着蓝布褂子,蹲在地上给我洗脚,抬起头冲我笑,笑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我真以为我是个有福气的人,六年前的老婆子走了,还能遇上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很大,锅碗瓢盆故意摔得砰砰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大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走,把我的毛衣扔在床上。她拖出旧皮箱,把六年来攒下的东西往里塞,塞不下就踩两脚。我看着她收拾,心里像有一把小刀在慢慢割,割出来的伤口全是这六年的碎片。
她收拾完,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真让我走?你一个人行吗?”我说我行,我一个人过了三年,不也过来了。她又说:“你就不怕你哪天死在屋里没人知道?”我说那就算死,也比被人算计着死强。她听到“算计”两个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算计你?”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次给她钱的日子。六年,一共四十八笔转账,加起来十四万三千。另外还有买菜钱,我按一个月一千五估算,也有十万多。我把本子扔到她面前:“你存折上那十六万,怎么来的?”她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又说:“你儿子去年在县城全款买了套房,首付哪来的?他心里没数?”她的腿开始抖,手扶着门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查我?”
我没说话,只是冷笑。那声冷笑从胸腔里顶出来,像一块石头落地,砸得我自己都疼。我说周桂兰,我不傻,我只是怕寂寞。我怕一个人住在这空房子里,怕半夜醒了没个人说话,怕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以为我离不开你,其实我就是拿钱买点人气。你要是好好跟我过,我这房子将来未必没有你一份,可你偏偏要急,要跟你儿子算计着让我死。你让我怎么把你当亲人?
她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抹着眼泪说:“老陈,我是真想过跟你好好过的……可我儿子他……”我打断她:“你儿子是你儿子,我是我。六年了,你喂我一口饭,我给了你半辈子积蓄,咱俩扯平了。你走吧。”她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她提着那个旧皮箱,跨出门槛,走了。
我站到窗边,看着她走出楼道,走进毛毛雨里,身影渐渐模糊。我忽然觉得心口松了一块,又空了一块。松的是终于不用再装着糊涂,空的是这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冷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却滑下来一滴泪。
后来这事慢慢传开了,街坊邻居都骂周桂兰没良心,也有人说我傻,说我不该对保姆太好。我没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我儿子倒是打了个电话来,说了句“爸你早该看清楚了”,然后就匆匆挂了。我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周桂兰以前爱坐在那个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现在躺椅还在,人没了。我走过去躺下,阳台上还有她种的几盆月季,花开了,红艳艳的,没人浇水,过几天大概也会蔫。
我把那些花一盆盆搬进屋里,找了喷壶,仔仔细浇透了。浇完花,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记账本,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很讽刺。年轻时候拼命挣钱养家,老了老了,花钱买个陪伴,还差点让人惦记上棺材本。可我不恨她,说真的,我恨不起来。她一个农村女人,男人没了,儿子不争气,她想捞点钱给儿子铺路,说到底也是为了活。只是她不该拿我的真心当柴火烧。
又过了两个月,我听说她儿子因为酒驾撞了人,赔了十几万,把她那点积蓄都掏空了。再后来,她在县城找了个看孩子的活儿,一个月四千,吃住不包。有人问我心里痛快不痛快,我说痛快啥呀,都是命。其实我有点想去看看她,又觉得没意思。见了面说什么呢?说“你当初要是踏踏实实跟我过,现在也不至于这样”?说“我其实早就不怨你了”?这些话说出来都轻飘飘的,没意义。
现在我一个人住,每天早上还是泡麦片,中午下楼吃面,晚上看电视看到十点睡觉。偶尔有邻居喊我搭伙吃饭,我都推了。我不是不想热闹,是怕热闹完了又冷清。周桂兰那盆月季还在开着,我学会了浇花,也学会了给自己做饭。有时候路过菜市场,看见卖菜的妇女背影跟她有点像,我会怔一下,然后绕过去,也不买,空着手回家。
今年清明,我去给老伴上坟,站在碑前,跟她说:“你放心吧,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你,也没对不起别人。就是老了老了,犯了一次糊涂,好在醒过来了。”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我好像看见老伴在笑,笑我傻,又像笑我明白得还不算太晚。
回家路上,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我忽然想起来,周桂兰走的那天,雨停之后出了一道彩虹,当时我没注意。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老天爷给我的信号——该翻篇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我得把剩下的日子,给自己留着。那三千块钱的事,我不再想,那六年的事,我也慢慢淡了。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空的被窝,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然后我就翻个身,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陈建国,你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楼下的麻将馆又开始哗啦哗啦响了,隔壁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一切照旧。我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我走到窗前,看见远处楼顶上有人晾了一床红格子被单,在风里鼓成一个大大的帆。我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心里想,活着,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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