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南絮冒着雨回到太傅府时,前厅竟有人。
她的亲叔父、现任太常寺少卿的温伯崇,正大喇喇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见她面色惨白,温伯崇没有半句关心,反而劈头盖脸地指责。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大半个时辰!”
温南絮木然看着他:“叔父来此,有何贵干?”
“你堂弟今年秋闱又落了榜,你赶紧去求求太傅大人,给他在国子监弄个名额。”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温南絮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我求不了。”
“你吹吹枕边风有何难的?”温伯崇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桌子,“温家养你这么大,如今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你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报恩?”温南絮死寂的眼里终于有了波澜,“父亲母亲刚走,叔父便霸占了尚书府的家产,将我赶到柴房。若不是裴知珩按着婚约娶了我,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温伯崇猛地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若没我撑着温家的名声,你以为太傅能娶你?赶紧去办正事!”
“办不了。”温南絮平静道,“我已经与裴知珩签了和离书。”
“什么?和离?!”温伯崇勃然大怒,“你这废物,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要你活着有什么用?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那恶毒的咒骂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穿了温南絮的心脏。
温伯崇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
温南絮本就染了风寒,此刻半点力气都没了。
无边的疲惫将她包裹,她艰难地挪回房,浑身瘫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耳边没有了冷雨拍窗的凄凉,鼻尖萦绕着一股温暖的药炉香。
她又回到了梦里,此时正坐在回春堂内室里。
老太医收回诊脉的手,叮嘱道:“夫人的心疾需好生静养,切莫多思多虑。”
“多谢太医。”温南絮轻声应下,提着抓好的几帖药,独自走出了医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戴好帷帽,沿着僻静的青衣巷往太傅府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迎面便撞上了几个喝得烂醉的纨绔子弟。
为首的纨绔拦住去路,色眯眯地盯着温南絮:“哟,哪来的小娘子?把帷帽摘了让爷瞧瞧!”
温南絮吓了一跳,强作镇定厉声呵斥。
“放肆!我是太傅夫人,你们若敢胡来,太傅府定不轻饶!”
对方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你要是太傅夫人,爷还是当朝太子呢!”
几个人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那纨绔更是直接伸手,一把扯向温南絮的帷帽。
温南絮吓得浑身僵硬,发不出半点声音。
“滚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一脚将为首的纨绔狠狠踹飞。
是裴知珩!
那纨绔吐了口血,恼羞成怒地大吼:“敢打本大爷?给我打死他!”
七八个人抄起粗棍狠狠砸下。
裴知珩为了护住身后的温南絮,根本无法闪躲。
他猛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硬生生扛下了如雨点般落下的棍棒。
“砰!砰!”
棍棒砸在骨肉上的闷响,震得温南絮心胆俱裂。
“裴知珩!你快走啊!”她哭着去推他。
裴知珩疼得发出一声闷哼,冷汗浸透额发,双臂却收得更紧:“别怕……絮絮,有我在。”
直到巡卫赶到,将这群恶霸制服,危险才算解除。
裴知珩身子猛地一晃,终于控制不住栽倒在她怀里。
一炷香后,回春堂内室。
温南絮看着裴知珩那原本光洁挺拔的背脊,此时青紫交加,惨不忍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知珩,你是不是傻?”
可他却弯起了唇角,像变戏法般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轻轻递到她嘴边。
“吃颗糖,絮絮不哭了。”
松子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温南絮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梦里的裴知珩,宁愿用血肉之躯替她挡棍棒。
可现实里的他,却亲手递上和离书,一再将她推向深渊。
口中的甜腻顺着喉咙蔓延,落到心底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滞在这场梦里,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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