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着，“眼瞎了”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3日晚，乌克兰前线的无人机操作员们发现，屏幕上实时回传的画面开始频繁卡顿、中断。当无人机时速超过约160公里的上限，卫星连接便彻底消失。

乌克兰总统顾问别斯克列斯特诺夫次日在社交媒体上确认，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对乌克兰境内运行的“星链”终端实施了限速，对象是军用版“星盾”的无人机终端，乌军事先未收到任何警告。

部署在东南部的乌军第七快速反应部队向路透社反映，部分任务被迫取消。“无人机仍在移动，但这些中断使它们更难控制。”该部队在声明中写道。速度在110—120公里/小时时，连接就可能中断10到20秒。有部队甚至反映，无人机在时速不到80公里时就与操控人员“断联”。别斯克列斯特诺夫的表态更为直接：“显然，这一动作不可能是巧合，与当前政治局势有关。”

这不是“星链”第一次成为乌克兰战场上的变量。2022年冲突全面升级后，马斯克曾免费向乌克兰提供数万个终端，此后SpaceX多次调整使用政策。但这一次的限制，触及了乌军作战体系中最敏感的神经。

2025年3月11日，乌克兰基辅，一名乌克兰人在屋顶上使用“星链”链接设备。图/视觉中国

被掐断的“神经中枢”

要理解这次限速的冲击力，需要看清“星链”在乌克兰军队中扮演的角色。据《基辅邮报》梳理，乌克兰武装部队操作着约5万台“官方星链终端”，由政府或盟友采购，其中波兰贡献了约2.9万台。此外，还有许多终端通过私人捐赠、部队自筹和士兵自购流入前线。乌克兰军方压倒性地将“星链”作为其主要数字数据传输平台，从火炮校射、无人机控制、后勤追踪到作战规划，几乎所有环节都经由“星链”连接士兵的智能手机、平板或笔记本电脑完成。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的报道援引布鲁塞尔皇家防务研究所研究员德纳夫的话说，“星链”是乌克兰部队“绝大多数行动的脊柱”；乌克兰最高拉达（议会）议员贡恰连科则用“200%的依赖”来形容这种关系。

“星链”限速的打击面相当精准。乌克兰地面部队因为终端基本固定，未受明显影响；短程FPV无人机依赖无线电链路，也不在波及范围内。不过，两类关键装备被卡住了脖子：一是中程打击无人机，它们搭载“星链”终端以突破地形限制、延伸控制距离，用于打击俄军后方后勤节点；二是高速拦截无人机，用于击落俄军喷气动力无人机。

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下属的反虚假信息中心负责人科瓦连科指出，乌军最有效的远程打击手段之一——固定翼攻击无人机——几乎全部依赖“星链”进行远程操控。这些无人机能够在俄军防空覆盖范围之外发射，并通过卫星链路在数百公里外进行精确制导。限速意味着这类无人机的飞行速度必须被压制在160公里/小时以下，不仅延长了无人机暴露在俄军防空火力下的时间，还可能使部分远程打击任务在技术层面变得不可行。

俄罗斯军事专家米哈伊洛夫的评估认为，俄军“天竺葵”无人机的飞行速度达到500—700公里/小时，远超限速阈值。失去卫星辅助导航后，乌军拦截无人机“实际上只能盲射”。指挥控制、协调和后勤都将受到干扰。

实际上，早在2026年2月，SpaceX已经实施过一轮终端管控：所有在乌克兰运行的“星链”终端必须经过乌国防部批准的白名单验证，未通过验证的终端无法连接网络。当时乌方的理由是阻止俄军无人机借助“星链”导航，带来了“实际成果”，但这一机制同样赋予了对终端“一键断网”的能力，为此次限速埋下了伏笔。

2022年12月，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克拉马托尔斯克市，乌克兰士兵在一处受损建筑屋顶上取回“星链”链接设备。图/IC

政治阴影下的“技术故障”

马斯克在回应乌方不满时，将责任推给美国政府。他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星链”归SpaceX所有和控制，用途限于民用和防御性活动，“不能用于进攻性军事行动”；而乌方进攻性行动依赖的“星盾”系统“属于美国政府、由美国政府掌控，任何关于速度或使用的限制由美军且最终由美国总统决定”。白宫方面则否认与限速有关。据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Axios）报道，美国政府声明与“星链”在乌克兰运行所受限制没有任何关系。双方各执一词，但时间点耐人寻味。

限速发生之际，正值美国向乌克兰施压要求其停止打击俄罗斯炼油厂。特朗普此前宣布俄乌实施“能源停火”，并放松了对俄罗斯柴油出口的制裁。泽连斯基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记者采访时承认，感受到了特朗普的“背叛”。乌克兰前国防部长顾问斯特年科在社交上媒体抱怨，乌方依照特朗普的要求暂停打击俄炼油厂，但“星链”的使用仍遭到限制。

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ISW）的分析指出，“星链”受限不仅影响乌克兰的防空作战，还将导致乌军难以正常实施对俄罗斯的中远程打击。换言之，限速客观上配合了美方要求乌方“收手”的政治压力。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援引两名欧洲官员的报道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特朗普政府此前已警告乌克兰及其欧洲盟友，如果基辅不停止打击俄罗斯境内的能源设施，华盛顿可能暂停情报共享和欧洲为乌克兰购买美国武器的计划。

这并非马斯克第一次在关键时刻对乌克兰“卡脖子”。2022年，他曾拒绝在克里米亚附近启用“星链”服务，以阻止乌军利用其袭击俄罗斯黑海舰队。马斯克后来辩称，此举是因为“星链不是军事系统”，且启用会违反美国对俄制裁。2023年2月，SpaceX再次调整政策，要求乌克兰避免将“星链”用于军事进攻。这些案例表明，商业公司在战争中的“中立”从来不是真正的中立，而是根据自身利益和政治判断做出的选择性介入。

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质问马斯克：“埃隆·马斯克，我的朋友，你又在把你的产品用于政治目的了吗？作为你的欧洲客户，我们在看着你。”这一表态揭示出乌克兰使用的许多“星链”终端是由欧洲盟友政府直接采购和资助的，也意味着欧洲国家作为“重要客户”拥有比乌克兰更大的议价筹码。

2026年8月15日，乌克兰波尔塔瓦地区，一名乌克兰机械师在组装FP-1无人机。FP-1固定翼攻击无人机几乎全部依赖“星链”进行远程操控。图/视觉中国

平民社会也在“掉线”

“星链”在乌克兰的角色远不止于战场。经过近四年的战争，乌克兰大量地面通信基础设施被摧毁，“星链”终端已嵌入医院、学校、关键基础设施和前线社区的日常运转。

波兰政府在2025年9月续签了为乌克兰“星链”终端支付订阅费的法案，明确这些终端为“医院、学校、关键基础设施”提供不间断连接。时任乌克兰数字转型部长费多罗夫称这些终端“已成为关键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乌克兰本土电信运营商Kyivstar也与SpaceX签署协议，面向学校、大学、医院和社区诊所转售“星链”宽带服务。

据欧洲媒体统计，乌克兰境内约有4万台活跃的“星链”终端。在俄军持续打击能源基础设施的背景下，“星链”往往是与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通道。限速虽然主要针对高速移动终端，但一旦SpaceX进一步收紧策略，民用终端同样面临被“白名单”筛选的风险。

2025年7月，“星链”发生过一次全球性故障，乌克兰前线通信中断长达两个半小时。一名乌军高级指挥官事后透露，无人机部队被迫推迟任务，部分无人机在无视频回传的情况下飞行。这次事故被乌克兰军方视为一次“预演”，如果一个商业卫星网络可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就陷入全球瘫痪状态，那么将其作为国家通信基础设施的支柱，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系统性风险。

乌克兰武装部队前总司令扎卢日内当年公开警告，乌克兰对“星链”的过度依赖使其在战略层面处于脆弱地位。这一警告在当时并未引起足够重视，但限速事件证明，这种脆弱性不仅来自技术故障，更来自政治决策。

替代方案远水难解近渴

乌克兰和欧洲并非没有意识到对“星链”的依赖风险，但现实困境是短期内看不到可行的替代方案。

欧盟委员会在“星链”限速事件后表示，正在与乌克兰谈判接入其政府卫星通信系统GovSatcom，商业服务能力预计在2027年初加入。GovSatcom已于2026年1月投入运营，整合了欧盟各国政府卫星资源以提供安全通信。但由300多颗卫星组成的更完整的欧洲卫星星座IRIS²，计划要到2029年才能全面投入运营。

欧盟官员在布鲁塞尔的简报会上也拒绝将GovSatcom的能力与“星链”及其军用版“星盾”直接对比。有媒体记者直接询问欧洲系统能否替代乌军使用的“星盾”，欧盟委员会代表拒绝对此进行比较，理由是尚未掌握卫星服务中断的完整信息。这一回避本身就说明，欧洲的替代方案在军事通信能力上仍存在显著差距。

泽连斯基此前曾表示乌克兰正在研发类似“星链”的卫星系统，近期也透露该项目仍在推进中，但未给出具体时间表。俄罗斯军事专家米哈伊洛夫的评估更为悲观：欧洲IRIS系统预计要到2028年底才能就绪；乌克兰自研的R-2200仍在研发中；欧洲GovSatCom的目标是2029年。“目前看不到星链的可行替代方案。”

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两到三年内，乌克兰的战场通信和无人机作战仍将深度绑定在SpaceX的商业卫星网络之上。“我们没有任何筹码，马斯克知道这一点。”乌克兰议员贡恰连科说。

一场关于依赖的“压力测试”

“星链”限速事件的意义，超出了一次技术调整的范畴，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困境：当一家商业公司的卫星网络成为一个国家作战体系的“脊柱”时，这条“脊柱”的开关掌握在谁手里，就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关键问题。

乌克兰军方消息人士称，由于终端运行受限，乌军部队正面临重大困难。一名军官的形容被多家媒体引用：“它们受到限制，相当于遭受核打击，所有行动均已暂停。”这一表述当然带有战时情绪，但准确地传达了一种感受：在一场高度数字化的战争中，通信链路的断裂与武器弹药的短缺，在效果上可以同样致命。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一事件提出了一个超出俄乌冲突本身的命题，即在商业航天和私营科技公司深度嵌入国家安全领域的时代，传统的联盟关系和国家主权概念正在被重新定义。一家公司的CEO可以在没有经过任何商议程序的情况下，实质性地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马斯克说“星链”不能用于进攻性军事行动，理由是“此类活动对一家商业公司而言不可接受”。而乌克兰的困境在于，当防御与进攻的边界在战场上变得模糊时，一个商业公司的“可接受”标准，正在实质性地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在围绕“星链”的博弈中，没有一方真正在意“民用”与“军用”的边界，各方关注的只是谁掌握着开关。

对于乌克兰而言，这次限速是一次残酷的压力测试，结果也很清楚：在可预见的未来，仍需在由商业巨头和地缘政治博弈共同决定通信命脉的冲突世界里生存。

作者：田开元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