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她的时候,我正蹲在店门口修一台老式电风扇。那玩意儿修了二十分钟,螺丝都拧花了,我气得想摔地上。忽然一双凉鞋停在我面前,抬头一看,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烧水壶。她说:“师傅,你店里能修这个吗?”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手里的壶,是她那张脸。四十岁的女人,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眼睛很亮,嘴唇上也没涂口红,但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我低下头说能,她说那就好,放在这儿,明天来取。她转身走的时候,裙子扫过我的工具箱,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那天傍晚,我破天荒地没关门,一直在等她。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们这小区是老的,住在里面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我从没见过她。第二天她真来了,我给壶换了根底座,收了十五块。她递给我二十,说不用找了。我说那不行,找了你五块,硬塞回她手里。她笑了,说你这人挺实在。我问她住哪栋,她指了指后面七号楼,三单元,顶楼。我说以后家里有什么坏了的,直接叫我,我上门。她要了我电话,存成“小张师傅”。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电话会改变我后面大半年的日子。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她打电话说家里厨房的灯一闪一闪的,让我去看看。我提着工具包去了,进门看见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着那种家庭伦理剧。她让我换鞋,我说不用,她非要递给我一双拖鞋,布面的,洗得发白。我站在梯子上换灯管,她在下面扶着,仰着头问我说,小张师傅,你在这小区开店多久了?我说五年。她说我去年才搬来,为了孩子上学,这房子是租的。我换完了,下来一拍开关,灯亮堂堂的。她说谢谢,要留我喝水。我喝了杯白开水,她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窗外是楼下的香樟树,夏天的风进来,吹得她刘海一动一动的。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一个人待了很久的样子。
后来她家的电器坏得特别勤。今天说路由器连不上,明天说洗衣机排水管堵了,后天说门锁有点卡。我每次都去,每次她都给我倒一杯白开水。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你家就你一个人?她说还有个女儿,上初一,在学校住读,周末才回来。我说那你老公呢?她顿了一下,说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两趟。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没再问。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年两趟,那其他的三百多天,她一个人怎么过的?
我们慢慢熟起来。她开始叫我小张,我不叫她嫂子,也不叫姐,就叫她阿珍。后来知道她叫陈珍。她说你别看我四十岁了,心里还跟小姑娘似的,爱看个言情小说。我说那你喜欢看谁写的,她说都看,就是那种结局好的。我说结局好的都骗人,她笑了笑,说骗人也好,至少看着高兴。那个夏天,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离过婚,前妻嫌我没出息,跟人跑了。我在这店里睡了三年,一张折叠床。有一次我说漏了嘴,她听了,沉默好久,说小张,你也不容易。就这一句话,我鼻子有点酸,我一个大男人,蹲在人家厨房里修水槽,差点就哭出来。
到了九月份,她女儿瑶瑶回来了,因为学校宿舍装修,要走读一阵。我第一次见到瑶瑶,瘦瘦高高的,像她妈年轻时候。小姑娘进门就摔书包,说学校烦死了。她妈说她两句,她就顶嘴,两个人吵起来。我蹲在沙发上修电视盒子,尴尬得不行。后来瑶瑶看见我,说妈,你叫人来修电视?她说不是,是小张叔叔。瑶瑶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孩子的审视,我笑了笑,她没理我,进了自己房间。那天她妈跟我说,瑶瑶从小跟她爸爸亲,因为我老不在家,她觉得亏欠孩子。我说那你多陪陪她。她说我陪了,可她嫌我烦。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天深夜,大概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阿珍。我刚接起来,就听见她带着哭腔说,小张,瑶瑶烧到四十度,家里没车,我……我说你别急,我马上到。我披了件衣服就跑出去,骑着我那辆破三轮摩托,到楼下的时候她抱着瑶瑶站在门口,瑶瑶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我让她们上车,风特别大,她把瑶瑶搂在怀里,自己只穿了一件单睡衣。我脱下外套扔给她,她没推辞,裹在瑶瑶身上,又把自己胳膊挡在瑶瑶面前。到了医院急诊,我跑前跑后挂号交钱。医生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了问情况,用听诊器听了听,说,支气管肺炎,要住院。阿珍脸一下白了,攥着瑶瑶的手,指节都发青。医生说,别紧张,住几天就行,先去办手续。她站在缴费窗口,摸了摸口袋,只带了一百多块钱,转身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我先垫着,以后再说。她眼圈红了,低下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瑶瑶住院那三天,我每天去医院送饭。阿珍守在医院,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她跟我说,她给老公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后来打通了,她老公说在开会,问她什么事,她说孩子发烧了,老公说那你看着办,不行就送医院,我这边忙,回头再说。她说到这儿,没哭,只是笑了笑,说小张,你说我到底图他什么?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说图他钱吧,可你也不像缺钱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说,也许他真忙。她扭头看着病房里睡着的瑶瑶,说,忙到连自己女儿死活都不管了吗?我无言以对。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医院楼下吃了碗面,她吃了几口,把筷子一放,说我要是年轻十岁,肯定跟你这样的人过。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接着又说,可惜不是那时候。
瑶瑶出院后,阿珍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些。那天她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说感谢我这几天帮忙。我推辞,她硬拉着我不让走。桌上有一瓶红酒,她开了一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又给我倒了半杯。我不太会喝酒,但陪着她喝了几口。她跟我说起过去:二十年前,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在纺织厂上班。她老公那时候是跑业务的,嘴巴甜,会来事,追她的人排成队,她就选了他。结婚头几年还好,后来他说去深圳闯一闯,她留在老家带孩子。一开始他还一个月回来一次,后来变成三个月,半年,现在一年也就能回来个把星期。她说她不是没怀疑过。有一次她在他衬衫口袋里发现一张电影票,还是两张连号的。她问他,他说是跟客户看的。她知道他在撒谎,因为她知道那天他说的那个客户是个男的,而那个客户最讨厌看电影。她没拆穿,把电影票放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她说,我是不是特别窝囊?我说不是,你是为了这个家。她喝了一口酒,说,家?家是我一个人的。那晚她喝多了,脸红扑扑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嘴里嘟囔着说,小张,你以后要是有了女人,别让她一个人等。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闭起的眼睛,那两排睫毛又浓又长,像假的。我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关灯,走了。
从那以后,阿珍对我好像不一样了。她会给瑶瑶买水果的时候,顺便买一兜子芒果放在我店里。她知道我喜欢吃芒果。我说你别破费,她说没几个钱。有一次下雨,我店里漏雨,她正好路过,看着满地的盆子接水,笑着说我这儿像个水帘洞。我不好意思,她说你找个时间把屋顶修修,别老凑合。我说行。第二天,她居然拿了一卷防水胶带,说让我先用这个堵一堵,等天晴了再请人翻瓦。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缩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俩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谁都没说话。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特别静,就像这雨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了。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小区里有些闲话传了起来,说七号楼那个女人,老公不在家,成天跟修电器的混在一起。有一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我的前妻。她和一个胖男人挎着胳膊,看见我,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说哟,张哥,现在有相好的了?听说挺漂亮,四十几了还能勾人,你可真是有福气。我瞪了她一眼,没理她,她还在背后骂骂咧咧。我心里憋着火,回到店里,越想越气。我没做亏心事,可这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那天晚上我没出门,阿珍给我发微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闲话传到了阿珍耳朵里。她倒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次我帮她修阳台窗户,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了句,小张,你别在意别人说什么,我这把年纪了,不在乎那些。我说我也不在乎。她说那就好。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天瑶瑶在家,小姑娘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忽然说,妈,你是不是喜欢小张叔叔?阿珍的脸唰一下红了,说小孩子别乱说。瑶瑶说,我都看出来了,你天天做那么多好吃的,也不见你给爸爸留。她说完就回了房间。阿珍愣在那里,手扶着窗台,一句话也没说。我站在梯子上,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瑶瑶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俩中间。从那以后,阿珍开始躲我。她不再给我打电话,路上碰见,也只是点个头就匆匆走开。我心里空落落的,但又觉得这样也好。毕竟她是有老公的,我算什么?我没资格。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我刚关店门,准备上锁,忽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七号楼楼下,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手里拎着行李箱。我认出那是阿珍的老公,虽然只见过照片,但那张脸,我记得。我想,他回来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男人上楼。过了好一会儿,楼上那盏灯亮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手,转身进了店,把门关上,那一夜,我没睡。
第二天,阿珍的老公来找我了。他直接推开我店门,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脸黑着。他说,你就是那个修电器的小张?我说是。他说,我听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跟我老婆走得挺近?我把手里的起子放下,看着他说,嫂子家东西坏了,我帮着修修,没什么别的。他哼了一声,说,没什么别的?那你半夜送她去医院?住院费是你垫的?我有点意外,他居然知道这些。我说,瑶瑶病了,她叫不到车,我帮忙送一下,这也不对吗?他往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告诉你,少管闲事。我老婆再怎么样,也是我老婆。我忍着一口气,说,你多回来陪陪她,比什么都强。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说,你算什么东西?教育我?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珍从外面冲进来,拉住她老公的胳膊,说,你干什么!人家小张是好人!她老公回头看她,眼睛红红的,说,好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他天天陪你,安的什么心?阿珍声音颤抖着说,我跟他是清白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跟你走,我们离开这儿,行不行?她老公瞪着她,又看了看我,转身走了。阿珍站在我店门口,眼眶里全是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小张。然后她也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了很久。我给阿珍发了一条微信,说,你别跟他吵,好好说。她没回。晚上,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平静,说,小张,我们决定卖房子,去南方。瑶瑶也转学。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到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裙,手里提着个烧水壶。那一幕像是上辈子的事。
接下来几天,阿珍没再出现。七号楼顶上那扇窗户的灯,偶尔亮着。我照常开店,修东西,只是每次有人打电话叫我上门维修,我都会多问一句,您住几号楼?如果是七号楼,我就说今天没空。有一天傍晚,我正要关门,阿珍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披着,比以前瘦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住院费,还有那几次修东西的钱,都算清了。我没接,说,我不缺这个。她说,你必须拿着,不然我心里不安。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很厚。我说,你几号走?她说,后天。我说,我送你们。她摇摇头,说,不用了,老公开车直接走。我说,那……你保重。她抿了抿嘴,眼眶忽然红了,说,小张,你以后找个好女人,别一个人过了。我笑了笑,说,我这条件,谁看得上。她低下头,说,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我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那个信封,被我捏得变了形。
她走那天,我起得很早,站在店门口,远远看着七号楼。过了一会儿,她老公先下来,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阿珍和瑶瑶下来了。瑶瑶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上车前,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挥了挥手,不知道她看见没有。阿珍没有回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很快。车子发动,开出小区,尾气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我转身回店,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芒果,还有一个饭盒。饭盒打开,是热腾腾的饺子。我蹲在地上,用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韭菜鸡蛋的,有点咸,可能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后来,我把那个信封里的钱数了数,一分不少,还多了一千。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小张,谢谢你。那盏灯,我会记得。”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再看那沓钱。过了几天,我听说七号楼那套房子挂出去卖了,很快就有中介带人来看房。新来的邻居是一对小夫妻,男人在附近汽修厂上班,女人在超市收银,两个人整天笑呵呵的,为了几块钱的青菜也能吵上半天,又很快和好。有时候我路过他们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会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日子还是那么过,店还是那么开。偶尔会有七号楼的人打电话叫我修东西,我上楼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扇门。门紧关着,里面住的是新搬来的一对小夫妻。他们很吵,经常吵架,但我总想,至少他们在一起,比一个人冷冰冰地守着空屋子强。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没有寄件地址,只有落款“陈珍”。上面印着厦门的海景,蓝得不像话。背面只写了一行字:“小张,我很好。我们开了个花店。瑶瑶成绩很好。你放心。”我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还有一张旧照片,是我爸妈年轻时的合照,还有一张我前妻留下的,早就褪了色。现在多了那张明信片,蓝汪汪的,倒显得它们都有了几分生气。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给自己炒了两个菜,倒了一杯酒。酒是上次阿珍留下的那瓶红酒,还剩小半瓶。我喝了一口,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窗外月亮很亮,照在七号楼的楼顶上。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有了女人,别让她一个人等。我举了举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陈珍,愿你以后,不用再等。然后把酒喝完,洗了碗,躺到折叠床上。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梦里有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站在香樟树下,冲我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烧水壶,朝我走来。我醒了,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落在那张明信片上,蓝色的海,像真的在晃。我笑了笑,掀开门板,新的一天,照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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