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蒙古有多落魄呢?平均每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
乌兰巴托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了头场雪。道尔吉玛把羊皮袄往身上一裹,推开门去院子里收煤。她家住的是棚户区,铁皮屋顶压着半尺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让风一吹就散了。隔壁那家的女人也在收煤,俩人对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道尔吉玛知道她男人前年没的,矿上出事,赔了一笔钱,花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她自己男人还在,在建筑工地绑钢筋,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
道尔吉玛四十二岁,在乌兰巴托第三菜市场卖土豆和胡萝卜。她娘家在肯特省,嫁到乌兰巴托二十年了。头十年住蒙古包区,后来攒了钱盖了这间铁皮房,有电有水,比住蒙古包强。她有两个孩子,大的在技校学汽修,小的上初中。日子紧,但还能过。她说的“还能过”,意思是男人还能往家拿钱,孩子还能上学,锅里还有肉。
菜市场里女人多,男人少。卖菜的、卖肉的、卖旧衣服的,十个摊主里八个是女的。道尔吉玛旁边卖牛肉的巴特尔大姐,男人五年前喝酒没的,肝坏了。对面卖咸菜的其其格,男人跑长途货运,翻车没了。再过去两个摊位,卖鸡蛋的恩和,男人在俄罗斯打工,三年没回来,钱也不寄,跟没了一个样。道尔吉玛掰着指头数,光是这一排摊位,没男人的就有四个。她没说守寡,说的是“没男人”。在蒙古话里,这个词比“寡妇”听着轻一点。
“五个女人里就有一个守寡”这话,道尔吉玛在手机上看见过,是中文网上说的。她不懂中文,是隔壁摊位一个在内蒙古留过学的姑娘念给她听的。道尔吉玛听完说,五个里一个,这数听着吓人,可她数了数自己认识的,差不多真是这么回事。她摊位上常来的女顾客,有几个也是自己拉扯孩子,男人要么没了,要么走了。走了的比没了的还多。
蒙古男人少,这是老问题了。道尔吉玛她妈那辈人就说,好男人不好找。那会儿是放牧,男人骑马摔死的、冬天冻死的、喝酒打架没的,都不少。现在多了矿上出事、工地出事、车出事。道尔吉玛男人在工地上绑钢筋,她天天提心吊胆。有一回工地来了电话,她手抖得接不住,后来是工头让她男人自己打的,说没事,就是问问家里有没有厚手套。她搁下电话坐了半天,晚上多喝了一碗奶茶才缓过来。
棚户区里住的女人多,男人少。道尔吉玛家左边那户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男人没了二十年,自己拉扯大三个孩子,现在跟一个孙子住。右边那户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男人跑了,留下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怀里抱着。这年轻女人在附近饭馆洗碗,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水电费和买面粉。道尔吉玛有时候把卖剩的土豆给她拎一兜,那女人也不推,接过来搁在门口,第二天把空兜送回来,兜里搁一小瓶酸奶。
道尔吉玛男人一个月回来两趟,回来就帮着修修补补,把煤搬进屋,把水缸挑满。他在工地上住板房,吃大锅饭,省下钱往家寄。有一回他回来跟道尔吉玛说,工地上有个工友,男人在老家放羊,冬天雪太大,羊冻死了一半,欠了债还不上,跑乌兰巴托来打工。干了一年多,跟家里说挣着钱了就回,结果前阵子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腿折了,又没钱治,工头给了一笔钱把人打发走了。道尔吉玛问,那他媳妇呢。她男人说,听说在老家带孩子,也不知道咋样了。道尔吉玛听完没吭声,第二天给右边那户年轻女人多拎了两兜土豆。
菜市场里女人们互相帮衬,这是明面上的事。谁家孩子没人看,搁隔壁摊位底下玩;谁家男人回来了,摊位上就多带点家里做的包子分着吃;谁家遇上事要用钱,大伙凑一凑,三百五百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凑完了不催着还,等人家缓过来再说。道尔吉玛去年冬天凑过一回,是给卖咸菜的其其格。其其格男人没了以后,她一个人供两个孩子上学,大的考上大学没钱交学费,市场里十几个摊主凑了一百多万图格里克,折人民币两千多块。其其格收了钱,给每个摊主磕了个头,大伙赶紧给拉起来,说磕啥磕,孩子上学要紧。
可凑钱也解决不了所有事。道尔吉玛认识一个女的,在棚户区东头住,男人在矿上没了,矿上赔了钱,她拿这笔钱买了十几只羊,想放羊过日子。结果乌兰巴托冬天太冷,羊没地方放,城边上草场都让棚户区占了,她只能把羊养在院子里。羊粪味熏得邻居老投诉,后来街道办来人让她把羊处理了。她把羊卖了,钱赔进去不少,现在在超市给人打扫卫生。道尔吉玛说这女的命不好,可命不好的人多了去了,谁不是咬着牙过。
乌兰巴托的棚户区越扩越大,从高处看,一片一片的铁皮房和蒙古包挤在一起,冬天烧煤冒出的烟把半个城罩得灰蒙蒙的。道尔吉玛每天早上骑车去菜市场,路过棚户区边缘那些新盖的铁皮房,能看见门口坐着女人在奶孩子,旁边搁着个盆,里头泡着尿布。她说这些好多都是外地来的,男人在城里找活干,女人带孩子,租个铁皮房一个月几十万图格里克,男人挣的钱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等孩子大点,女人也出来找活,卖菜、洗碗、打扫卫生,啥都干。男人要是没活干,就喝酒,喝完了打人,打了人就跑,跑了就不回来。道尔吉玛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说打人的不是没有,可也有好的,像她男人那样的,知道往家拿钱,知道疼孩子,就是好男人。
市场上有个规矩,道尔吉玛说不清是谁定的,反正大家默认:谁家男人没了,摊位费减半,市场管理员不来催。道尔吉玛说这规矩老早就有,她刚来卖菜那会儿就听说过。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自己也没了老伴,知道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有一回一个寡妇摊主实在交不上摊位费,老头从自己兜里掏钱给垫了,说等有了再还。后来那摊主一直没还上,老头也没要。
道尔吉玛的姑娘今年十四,在城里的中学念书。有一回姑娘问她,妈,我们班有个女生,她爸没了,她妈天天哭,她也不想上学了。道尔吉玛说,你跟她讲,不上学更没出路,你看妈,当年要不是念了几年书,连账都算不明白,咋卖菜。姑娘说那女生听不进去。道尔吉玛说听不进去你多陪陪她,放学一块写作业,上家里来吃饭也行。后来那女生来过两回,道尔吉玛给她炖了羊肉,那女生吃着吃着就哭了。道尔吉玛没劝,只给她碗里又添了块肉。
道尔吉玛男人前阵子回来说,工地上老板要撤了,项目完了,他们这帮人得另找活干。道尔吉玛问那你咋打算。男人说去南边矿上看看,听说那边招人。道尔吉玛说矿上危险。男人说不去矿上干啥,总不能在家待着。道尔吉玛没再吭声。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去菜市场跟巴特尔大姐念叨。巴特尔说,我男人当年就是矿上没的,你可得想好。道尔吉玛说想好了,不去矿上就得去工地,工地也出事,干啥都不保险。巴特尔说那倒也是。
过了半个月,道尔吉玛男人真去了南边矿上,走之前在家住了三天,把院里那堆煤全砸成小块,把烟囱修了,把水缸挑满,又把姑娘和小子的学费留出来,搁在道尔吉玛枕头底下。临走那天早上,道尔吉玛给他煮了一锅手把肉,他吃了两碗,抹抹嘴说,这回矿上干一年,攒够了钱就回来,不在外头跑了。道尔吉玛说行,你说话算话。男人说算话。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道尔吉玛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肉汤印子,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男人走了以后,道尔吉玛每天收摊回家先看手机,矿上信号不好,男人隔三差五才能打一个。有一回三天没消息,道尔吉玛骑车骑到半道又折回来,去市场找巴特尔。巴特尔说你别自己吓自己,矿上干活有时候下井一整天,上来就睡了,哪有空打电话。道尔吉玛说也是。回家路上她拐进庙里点了一盏酥油灯,跟佛爷说保佑她男人平平安安。出了庙门她觉得自己有点傻,可灯点了心里确实踏实些。
道尔吉玛摊位上最近多了个新来的女人,三十来岁,瘦得厉害,脸让风吹得皴了。头一天来摆摊,蹲在道尔吉玛旁边,摊子上搁着几捆葱和两筐土豆,土豆冻了一半,没人买。道尔吉玛问她从哪来的,她说从后杭爱省来,男人在乌兰巴托打工,半年没往家寄钱了,她带着孩子来找,找不着人,钱花光了,回不去。道尔吉玛说我帮你问问,市场里有没有人知道。问了一圈没人认识。道尔吉玛把她拉到旁边,说你这土豆冻了,卖不掉,拿我家去,我教你怎么做土豆泥,炸成丸子卖。那女人跟着道尔吉玛回了家,道尔吉玛教她炸了半盆土豆丸子,又借给她一个保温箱。第二天那女人在市场上卖土豆丸子,一天挣了四万多图格里克,折人民币八十多块。道尔吉玛说这就对了,日子得慢慢来。
后来那女人在市场边上租了个小铁皮房,把孩子接过来,白天卖丸子,晚上给人缝衣服。她男人还是没找着,她也不找了,说找着也没用,心不在了。道尔吉玛说这话在理,心不在了,人在也没用。
市场上女人们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男人在的,日子紧巴但有盼头;男人没了的,日子更难,可也没见谁真过不下去。巴特尔大姐说,蒙古女人命硬,草原上活下来的,没有软骨头。道尔吉玛说可不是嘛,你看咱这市场,女的顶了大半个天。
前阵子道尔吉玛在手机上又看见那个“五个女人一个守寡”的说法,她这回没让那姑娘念,自己拿过来翻了翻,连蒙带猜看懂了大概。她跟巴特尔说,这上头说咱们蒙古女人苦。巴特尔说苦不苦的自己知道,外头人说的不算。道尔吉玛说那倒也是。她把手机收起来,接着码土豆。
晚上回家,姑娘把饭做好了,土豆炖牛肉,肉少土豆多。道尔吉玛吃了两碗,跟姑娘说,你好好念书,念出来找个好工作,别跟妈似的蹲市场。姑娘说蹲市场咋了,妈你蹲市场把我和弟弟养这么大。道尔吉玛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吃完饭她给男人发了条消息,问吃了没。那边回说吃了,今天没下井,在地面检修。道尔吉玛回了个好,把手机搁枕头边上,拉灭了灯。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