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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来了个选调生,每天除了喝茶就是看报,3年后他递给我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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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来了个选调生,每天除了喝茶就是看报,3年后他递给我份文件

楔子

三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林远拎着白色搪瓷杯走进文化馆时,我正在擦那张用了十五年的办公桌。他冲我笑笑,杯子里飘着几片茶叶,腋下夹着当天的江城日报。刘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看吧,镀金的来了。我没接话,只当文化馆又多了个混日子的。可我不知道,那杯茶他一喝就是三年,那些报纸的边角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直到他调走那天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我才明白,有些人把事都藏在茶杯底下。

第一章 一杯茶一张报

林远来报到那天,江城刚入秋,文化馆院子里的老梧桐落了一层叶子,被风扫到台阶下面堆着。我正在擦桌子,抹布拧了三遍水还是黑的,这张办公桌跟了我十五年,漆面磨得发亮,就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门被推开的时候,阳光先一步铺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白色搪瓷杯,杯身磕了几处黑印子,盖子缺了一小块釉。他腋下夹着一份当天的江城日报,脚上是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边沾着泥点子。

“赵老师好,我是林远,今天来报到。”

他声音不高,笑得也淡,就那么站在门口,也没往里多走一步。我抬起头打量了几眼,二十出头的样子,脸瘦,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搭在耳朵上,一看就是刚出校门没多久的模样。

“进来吧,周馆长交代过了,你就坐那边。”我朝靠窗的位子抬了抬下巴,那桌子是刘芳昨天擦的,其实没什么灰,可我还是随口补了一句,“桌子上有灰自己擦一下。”

林远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把报纸展开,翻到第二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开始看报。

刘芳从隔壁办公室探过头来,朝我挤了挤眼,又缩回去了。没过两分钟,她端着水杯晃过来,假装接热水,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赵哥,看到了吧?选调生,都是来镀金的,过两年就升上去了,咱这儿庙小。”

我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文化馆这种地方,对年轻人来说确实不是长久之地。来过的年轻人不少,最长待了一年半,最短的待了三个月就借调走了。镀金也好,跳板也罢,反正我干了三十年,送走的人一茬又一茬,早就习惯了。

林远倒是每天都准时到,八点半上班,他八点二十就到了。来了先烧水泡茶,搪瓷杯里飘着几片茶叶,有时候是绿茶,有时候是白茶,看他的心情。然后就是看报,江城日报从头版看到末版,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有时候看完了,他会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再拿出一本书,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继续看。

就这么过了一个礼拜,我记得是周五下午,周馆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老周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他正用那只旧茶杯压着一份材料,见我进来就抬起头,伸手示意我坐。

“建国啊,林远来了快半个月了,你是馆里的老人,业务熟,带带他。”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老周又补了一句:“年轻人嘛,得给点耐心,人家是省里选调下来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热情。”

从周馆长办公室出来,我路过林远的位子,他正端着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喝茶,眼睛盯着报纸上的什么新闻。我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林远,下午没事跟我去库房盘一下老物件。”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我,说了声好,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我以为他会问一句盘什么物件、怎么盘,可他什么都没问,就那么跟着我去了库房。那天下午我们清点了两排架子,上面放着前几年收上来的老纺车和木雕,灰积了厚厚一层。我搬一件他记一件,配合也算利索,但始终不问为什么要盘这些,也不问这些东西有什么来历。

三个月过去了,林远还是那样。刘芳每次路过他桌子都要多看一眼,然后回来跟我咬耳朵:“你说这小伙子,整天看报喝茶,也不主动找活干,咱这儿是不是太闲了?”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说:“人家的事你少操心,干好你自己的。”

可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文化馆虽然清闲,但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非遗保护这块业务多,资料整理、项目申报、下乡普查,哪一样不需要人手?我有时候故意把一些简单的活放在他桌上,比如整理会议纪要、录入普查表,他也会做,而且做得规规矩矩,可就是从来不主动多要一件。做完就放下,端杯子喝茶,翻报纸。

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把一份文件往他桌上放了放,那是我手上比较重要的项目材料,想看看他什么反应。他接过去看了半个钟头,还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赵老师,这份合同里乙方公司的地址和上次那份不太一样”。我当时没当回事,随口应了一声就收起来了。后来每次想起那天,我都觉得林远那句话像是无意,又像是特意让我听到的。但当时我没往深处想,谁会去深究一个天天看报喝茶的年轻人呢?

那份材料后来被我锁进了铁皮柜,半个月都没再碰。霜降那天上午,周馆长突然通知开馆务会,说市里要下来检查非遗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材料必须在下周一之前备齐。我手头三个项目,归档、复印、装订,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林远正端着杯子从开水房出来,热气蒙了他的镜片。

“林远,下午来我办公室,有个活你帮忙弄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扶了扶眼镜,点点头,没问什么事。下午两点他准时来了,怀里还夹着那份当天的报纸,折了两折,插在衬衫口袋里。我指了指桌上那堆图纸和照片,告诉他按年份装进档案袋,标签用正楷写。他嗯了一声坐下就干,搪瓷杯搁在桌角,茶香飘出来,是菊花。

干到四点半,刘芳进来送通知,瞥见林远在装档案,愣了一下,出门时朝我努努嘴。等我出去接水,她把我拉到楼梯拐角:“赵哥,你怎么把重点项目给他弄?万一年份搞错了,检查的时候出岔子,周馆长问起来算谁的?”

“出了岔子我担着。”

刘芳摇摇头走了。我端着水杯回办公室,林远正往档案袋上写字,笔尖在纸面游走,一个个标签写得工整。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瞧见他手边那摞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表格,线是拿尺子比着画的,横平竖直。那纸的边缘毛糙,显然是从报纸边角裁下来的。我心里动了一下,到底没开口问。

第二章 旧档案室的灰尘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想起周馆长昨天交代的事,市里的检查通知压下来了,非遗项目的历年资料得赶紧整理归档。八几年那批民歌普查的资料一直堆在旧档案室,这么多年没人动过,我估摸着得花一上午翻出来。

旧档案室在办公楼后头那排平房里,门锁锈得厉害,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拧开。里头一股霉味扑过来,光线暗得很,我伸手拽了下灯绳,天花板上那根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满屋子的档案柜,有的柜门歪挂着,里面塞的牛皮纸袋都散了边。

我正往最里边那排柜子走,脚底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档案盒,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材料散了一地。顺着往墙角看,有个人影蹲在那儿,背对着我,手里捧着一大摞发黄的纸张,膝盖上、袖口上全是灰,白衬衫的下摆蹭得黑乎乎的。

“林远?”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响。

他回过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也沾了灰,冲我点了下头:“赵老师,你也来找材料?”

“周馆长让整理市里要检查的东西,我来找八几年民歌普查的底档。”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材料,“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屋子多少年没人进了。”

他把手里的纸张小心地搁在膝盖上,用袖子蹭了蹭鼻尖上的灰:“想看看咱们馆以前做过哪些非遗项目,了解一下历史沿革。”

“那些都在业务档案柜里,不用翻这些老底。”我伸手翻了翻他脚边散落的材料,是八七年全县民歌普查的手写登记表,旁边那摞好像是九几年民间剪纸艺人的补助发放记录,纸都发脆了,一碰掉渣。

“历史沿革光看表格不够。”他轻轻把登记表放回档案盒,“我想知道以前都怎么做的,经手人是谁,钱从哪里出,又到哪里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文化馆的历史沿革,新来的年轻人感兴趣也正常,我没多想,从柜子底层翻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拍掉灰递给他:“这是你要的民歌普查资料,八七年的,一共两批人下乡,跑了十四个乡镇。你看的时候小心点,纸都脆了。”

他接过去,把袋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翻看,而是问我:“赵老师,你在这个馆待了三十年,这些普查你都参加了吧?”

“八七年那会儿我刚来,跟着老师傅跑过三个乡,后来九三年又补查过一次。”

“那前年省里拨的非遗保护专项经费,落实到各乡镇老艺人手里,也是您跟进的吗?”

他问这话时没抬头,眼睛盯着手里的档案袋。我心里顿了一下,前年的专项经费是陈副局长亲自抓的,文化馆只负责报送名单,具体发放我不清楚。于是我摇了摇头:“那是上面直管的项目,馆里没怎么插手。”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把档案袋的口子重新系好,又从地上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码整齐。他捡得仔细,连掉在柜子底下的两张登记表都掏出来了,拿手掌抹平上面的褶子。我看着他沾满灰的双手和袖口,想起刘芳前几天还在嘀咕,说林远来馆里半个月了,杯子里的茶换了七八种,报纸从头版看到副刊,一页都不落。可现在看他蹲在这发霉的旧档案室里翻这些没人碰的纸,倒也不像纯粹混日子。

“这些老材料你一个人看就行,不用全搬出去。”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我先去办公室,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应了声好。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蹲回墙角那堆档案边上,一页一页地翻,灰扑簌簌往下落,掉在他白色的搪瓷杯盖子上。那个搪瓷杯他今天没带进来,放在办公桌上了。

当天下午周馆长在小会议室召集非遗保护项目推进会。全馆十多个人围坐在长桌边上,周馆长坐在主位,刚说了两句开场白,门从外面推开了,陈德明走了进来。

陈德明是县文旅局副局长,分管非遗和文化市场,平时很少来馆里。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一进门就笑着冲周馆长摆手:“老周,你接着讲,我旁听就行。”

周馆长清了清嗓子,把近期要申报的两个项目情况介绍了一遍,又提到市里检查材料准备的进度。陈德明坐在周馆长旁边,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有人点头。我注意到林远一直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笔,从头到尾没吭声,也没往本子上写一个字。

等周馆长讲完,陈德明接过话头,说了几点要求,提到项目资金使用要“规范流程、把握节奏、注重实效”。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停了有两秒。林远正在转笔的手忽然停住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陈德明,又垂下去,把笔搁在本子边上。

散会时大家陆续往外走,陈德明站在门口,跟每个人点头致意。林远走在最后,经过陈德明身边时,陈德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小林是吧?省里来的选调生,年轻有为,在文化馆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林远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子,说:“谢谢陈局长关心。”

他语气客气,脸上没什么表情,肩头被拍过的地方他抬手掸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地掸掉什么灰。陈德明没在意,又跟周馆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林远已经坐在他位子上了,搪瓷杯端在手里,眼睛看着桌面。那张当天的报纸摊在面前,上面有陈德明一行来馆里检查的简短报道,还配了一张照片。他盯着那段报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折起来,沿着折痕撕下那一块,整整齐齐叠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开始翻下一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下班,我最后一个走。经过林远办公桌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抽屉没锁,我伸手想拉开看看,指尖刚碰到把手就缩回来了。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三十年工龄的人了,翻人家抽屉算什么事。

走出办公楼,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我紧了紧外套。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文化馆的窗户黑着灯,可三楼财务室的方向,好像有一点光透出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苏瑶已经在加班了,每个晚上都加。

第三章 苏瑶的加班夜

第二天我到得早,七点四十就进了办公室。林远已经坐在那儿了,搪瓷杯里泡着新茶,热气袅袅地飘。他面前摊着当天的报纸,我瞥了一眼,他正翻到中缝的广告版,上面登着几家公司的注销公告,密密麻麻的小字,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我坐下来泡好茶,翻开昨天没弄完的材料。过了一会儿刘芳来了,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昨晚经过单位楼下,看见三楼财务室灯亮到十点多。“苏姐也真是辛苦,年底了天天加班。”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苏瑶在文化馆做财务快八年了,业务熟练,平时话不多,做事利索。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今年上小学五年级,正是花钱的时候。这些情况全馆都知道,但没人当面提过。

林远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问了一句:“苏姐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他问得很随意,眼睛还看着报纸。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说年底都这样,各科室报账的、结项的材料都堆到一块儿,财务那边走不开。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翻过一页报纸继续看。可我注意到他右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那本笔记本是黑色的硬壳封皮,他来报到那天就放在公文包里,这半个月我看他翻过好几次,但从没见他往上面写什么要紧的东西。今天写了。

我没多想,低头继续弄我的材料。大约过了半个来小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一听就知道是陈德明。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依旧抹得油亮,手背在身后,从我们办公室门口经过时往里扫了一眼,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在门口停了停,没进来,只是说:“老赵,苏瑶办公室有人找吗?”

我说没有,她一早就到了。陈德明嗯了一声,抬脚往走廊那头财务室方向去了。我跟刘芳对了个眼神,刘芳撇了撇嘴,低头去整理她的文件柜。林远翻报纸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比刚才久,然后他把报纸合上,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角,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大概过了有半个小时,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陈德明的脚步声从财务室方向折回来,经过我们办公室门口时没再停,直接下楼去了。又过了几分钟,刘芳从文件柜那边探出头来小声说:“苏姐好像哭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财务室的门半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苏瑶坐在桌前,两只手攥着一支笔,肩膀一抽一抽的,桌上摊着一摞发票和几份表格,有一张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她的眼圈红得厉害,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苏瑶猛地抬头看见是我,慌慌张张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弯腰去捡地上那张纸,嘴里说着:“赵老师,有事吗?”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中午要不要一起订饭。她摇头说不饿,让我别管她。我退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边那摞发票最上面一张,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复写纸印痕还看得清,金额那栏写着六位数。我眼神扫过去没敢多看,回了办公室。

中午林远去食堂打饭,我没去,泡了碗方便面。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个包子,说食堂今天做的酱肉包不错,顺手的事。我接了谢了一声,他坐下来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赵老师,苏姐中午没来食堂。”

我说是,她可能忙。林远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总觉得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沉在里面,不像是随便一问。

“她孩子多大了?”他又问。

我说五年级了,男孩,听说学习挺好。林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可我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来一点东西,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一个人在心里拼一块拼图,手里已经拿着几片关键的,正在找下一片往哪儿放。

下午一点多,周馆长把我叫去他办公室,让我跟进一个非遗项目的材料补充,说市里下个月要来检查。我翻了翻他递过来的清单,发现有两项需要财务提供近三年的经费明细。按正常流程这应该苏瑶那边直接报给周馆长,再由周馆长统一签批。

我说行,回头找苏瑶对接。周馆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陈局长今天来过了,说以后项目报销单得先送他那儿审一道。”

我愣了一下,说以前不都是您签字就行吗。周馆长端起茶杯转了两圈,没看我,眼睛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末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副局长那边抓得紧,咱们配合就是。”

我从周馆长办公室出来时在走廊上碰见林远,他手里拿着那份当天的报纸,夹着那个黑色笔记本,正往档案室方向走。我们错身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赵老师,说上次借的民歌普查资料他看完了,放回档案室去。我说好,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叫住他:“小林,明天上午你跟我去趟苏瑶那儿,把她那边的经费明细表誊一份出来。”

林远站住了,转过身来看我,手里的报纸被风掀起一角。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常地点头说知道了。可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的笔记本封面被他用拇指摁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他转身往档案室走,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身影消失在成排的铁皮档案柜后面。走廊里只剩下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清单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二楼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往下落,落在灰扑扑的自行车棚顶上,悄无声息。

那天下午直到下班我都没再见到苏瑶,财务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的灯也没开。快六点的时候我经过走廊,看见林远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端着他那个白搪瓷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那扇关着的门。我走过去问他还不走,他转过头来,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看了一眼杯子,说这就走。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文化馆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刚亮起来,灯光把他俩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交叠在裂了缝的水泥地上。他先出了大门,往左拐,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师,”他顿了顿,“苏姐那明细表的事,明天我自己去找她吧,不麻烦您跑一趟了。”

我说也行,你跟她对接一样。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搪瓷杯提在手里,杯盖上的磕痕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哑光。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模样。那天他拎着搪瓷杯和一摞旧报纸走进办公室,头发有点长,衣服宽宽松松,打招呼时声音不大,笑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当时想的就是刘芳后来嘀咕的那句话:又来个镀金的。

可这半个月下来,他每天按时到,按时走,茶一杯接一杯地喝,报一张接一张地翻,话不多,事不抢,看着比谁都闲。可偏就这么个人,蹲在档案室翻半天的灰,撕报纸上的一块报道,拿笔记几个字,再站到财务室门口端着凉茶看一扇关着的门。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到底在琢磨什么,最后摇摇头,拉上外套拉链往家走。身后办公楼三楼的灯,那天晚上没亮。

第四章 报纸边角的数字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单位,推开门就看见刘芳正拿着抹布擦林远的桌子。她擦得仔细,连桌角那圈茶渍都用指甲抠了半天。见我来,她直起腰甩了甩抹布,下巴朝林远的座位一抬。

“赵老师你看,这报纸上画的什么玩意儿,密密麻麻跟蚂蚁爬似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林远桌上摊着昨天的报纸,四个版都翻得起了毛边,中缝广告旁边有一串蓝色圆珠笔写的数字,横七竖八,不仔细看真以为是随手涂鸦。可我看第二眼就觉出不对,那些数字全是金额,五万、十二万、八万七,每个后面跟着一串短横线和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写的。最右边一列是编号,六位数字,头两位都是年份代码。

“这小伙子,”刘芳把报纸拎起来要往废纸篓里扔,“你说他天天看报看报,报上能看出花来?”

“别扔。”我伸手拦了一下,从她手里抽过那张报纸,没拿稳,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翻到背面,果然背面空白处也有,更密,一行一行像账本。

刘芳凑过来:“赵老师你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报纸折好放回林远桌上,“可能随手记的什么电话号码。”

刘芳撇撇嘴,拎着抹布去擦窗台。我坐回自己位子,手边泡上茶,可眼睛总往那张报纸上扫。那串数字里有一行我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文化馆修屋顶,上面拨下来五万块钱,我经手填的单子。林远标的数字和日期,跟我印象里的那笔款子只差了一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深想。也许是巧合,也许他在帮谁誊数据。

八点刚过林远就来了。今天比平时早,搪瓷杯里茶水已经泡好,端在手里还冒着热气。他进门看见我盯着他的桌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走到桌边先把报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那个黑色文件袋,拉开抽屉放进去,推上抽屉,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才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

“赵老师早。”他声音照旧不大。

“早。今天没带报纸来?”我问。

“看了,放家里了。”他说完低头翻笔记本,没再解释。

这一个月来第一次,他桌上空荡荡的,没有报纸铺开。我端起自己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喝茶,余光里看见他就那么坐着,一手扶着茶杯,眼睛看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九点,周馆长召集开会。全馆八个人,稀稀拉拉坐了一屋子。周馆长扶了扶老花镜,把手里的文件抖了两下。

“长话短说,省里今年新设了非遗保护专项扶持资金,单个项目最高能申请五十万。咱们县是民歌之乡,条件够,我打算报两个项目上去。这个事局里很重视,陈局长亲自抓。”

说到陈局长三个字的时候,我看见苏瑶的头低了低。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利索,可眼眶底下发青,一看就没睡好。林远坐在她斜对面,目光从周馆长脸上移开,在苏瑶那边停了不到半秒,又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对接工作就由陈局长牵头,”周馆长翻了一页文件,“咱们馆里这边,老赵你负责材料统筹,苏瑶管经费明细,小林你跟着老赵跑腿,熟悉熟悉业务。”

林远点了下头。我注意到他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到底了,茶叶贴着杯壁,他没起身续水。

刘芳在底下小声嘀咕:“陈局长牵头的项目,那不得三天两头来咱们这儿。”我听见了没接话。散会后大家都往外走,苏瑶走得最快,几乎是擦着门框出去的。林远没急着走,等人都走光了,他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周馆长办公桌前,拿起刚才那份文件翻到第二页,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整整齐齐摆好,这才出门。

我跟在他后面出来,走廊里灌满了风。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白搪瓷杯提在右手,杯身反着走廊尽头照进来的光。我跟了几步,忽然开口:“小林,你昨天过来是不是想找苏瑶说经费明细的事。”

他停了脚步,侧过身来,半张脸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嗯,来过。她不在。”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跟昨天中午在食堂抬头时一样,沉沉的,里面兜着许多东西,可嘴上只是很平常地说:“我想她今天总在的。”

这话说的,等于没说。可我心里明白,他昨天不光没见到人,还看见了财务室黑着灯,今天开会又看见苏瑶那个脸色。这些零碎拼在一起,够你想一阵子的了。

“陈局长牵头,”他忽然说了句,“赵老师您以前跟陈局长做过项目吗?”

“做过两次,都是小项目。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搪瓷杯换到左手,“就是觉得周馆长今天把对接任务说得挺细的。”

他说完没再往下讲,转身往办公室走。我站了一下,风从走廊那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墙上的旧通知吹得哗哗响。那个掉漆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三个月前写的消防安全告示,边角早就卷起来了。我看着林远走进办公室,在门口他回头又看了走廊这头一眼,目光越过我,落在财务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远没去食堂。刘芳端着饭盒凑到我旁边,一边扒饭一边说看见苏瑶也没去。

“苏姐最近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昨天下班我看见她一个人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可小了。”

我说年底忙,你别瞎打听。刘芳哼了一声,低头吃饭。我筷子夹着菜,心里却在想,林远今天整个上午没看报,没喝茶续水,只拿着那个笔记本翻来翻去,写了几笔又好像什么都没写,最后只是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树叶掉光了,麻雀飞走了,对面那栋老楼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可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对面楼顶有个大广告牌,上个月刚换的,印着开发区的招商广告。广告牌底下有个电话号码,尾数是四个八。我忽然想起报纸上那串数字的末尾也是四个八。我定了定神,低下头继续吃饭,可心里那个咯噔的感觉又来了,比早上那阵更重了些。

下午两点多,周馆长把我叫过去,说下周局里要来预审,让我把近三年的项目材料先理一份目录出来。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经过财务室,门终于开了,苏瑶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大堆单子,她低着头在一张凭证上签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才落下去。她对面,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笔记本,没说话,只看着她。

苏瑶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的我,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第五章 民歌普查的意外发现

周馆长把我和林远叫去办公室,说局里让各馆做一次民歌普查,摸清全县老艺人的底数和传承现状,限半个月交报告。他本来想让刘芳跟着去,可刘芳说家里孩子没人接,周馆长就点了林远。

“老赵你带带他,跑跑乡镇,熟悉熟悉基层。”

林远点头,问了一句:“周馆长,普查经费从哪里出?”

周馆长愣了一下,说从非遗保护专项里走,按人头算,一个乡镇两天的补助和路费。林远没再问,把笔记本合上,说下午就可以出发。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风比早上还紧。这小子平时喝茶看报慢悠悠的,一说下乡倒是积极得很。

第一站去的是青山镇。车子是文化馆那辆旧面包,林远坐副驾,我坐后排。他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的名单,上面是各乡镇文化站报上来的老艺人联系方式。我瞄了一眼,名单上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陌生。

“你这名单哪来的?”我问。

“找档案室调的,八几年民歌普查的老底子,又让刘芳帮忙打电话跟各乡镇核实了一遍。”

我说你倒是利索。他没接话,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

青山镇文化站的老站长姓孙,带我们去了三户人家。前两户都是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嗓子还亮,一开口就是原汁原味的山歌调。林远拿着录音笔认真录,问得也细,哪年学的、跟谁学的、现在还有没有人唱、从前县里来人采过几次。他问话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急不躁,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记。我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

到第三户,是镇子最东头一户姓吴的老汉,八十二,独居,院子里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老孙介绍完我们先走了,说下午再来接。

吴老汉耳朵有点背,但精神头好。他听说我们是文化馆来的,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二胡,拉了一段《十二月花名》,调子拐弯的地方有点跑,可味道还在。

林远录完,把录音笔关了,端起搪瓷杯喝口水,很随意地问:“吴爷爷,您前年参加县里那个民歌进校园的活动,补助拿到了吗?”

吴老汉正擦二胡,手停了一下。

“拿了一半。”他说,“说好的八百,只给了四百。剩下四百我找了两次,镇上说上面没拨下来。”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前年民歌进校园活动,是文化馆报的项目,局里批了专项经费,按人头给老艺人补助。那笔钱我记得清楚,因为是我经手做的汇总表。

林远嗯了一声,没追问,又问了几句别的,把二胡的调子录了一遍完整的,这才收起东西。走的时候吴老汉送到门口,说下回再来。

我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沉。林远跟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老孙的三轮车在路口等着,我们上车,一路颠回镇上。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飘小雨。车里没人说话,老孙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的是县台的农业节目,主持人念着种子价格。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吴老汉那句话——拿了一半。前年那个项目,局里拨下来的补助标准是每人八百,我跟苏瑶做的汇总表,表上每个人都是足额发放,签字栏里也有吴老汉的名字。

那字是谁签的。

我正想得乱,林远忽然开口了。

“赵老师。”

“嗯。”

“您觉得咱们馆这些年经手的非遗资金,都用在刀刃上了吗?”

他问得很平,眼睛看着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挡风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田埂和树都模糊成一片。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说都用好了,我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说有问题,可当着个刚来半年的选调生,有些话不合适。我斟酌了一下,说:“有些时候吧,上头的钱拨下来,中间环节多,到下面就不一定那么齐整了。”

“中间环节。”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吴爷爷那个补助,您回去要查吗?”他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慌,含糊道:“先记着,回去再说。”

他没再问,转回去看路。面包车颠过一个大坑,搪瓷杯在杯架上咣当响了一声。他伸手把杯子扶正,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铁皮。

到了镇上,老孙留我们吃饭,林远说不用,赶回县里还要整理今天的材料。我们在路边小店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热茶吃了,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回城。

到文化馆楼下,天已经黑透了。林远没上楼,说去趟邮政局寄个挂号信。我说这么晚了你明天再寄,他说今天的事今天办。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步子很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楼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黑着,我摸着墙上了二楼,经过财务室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这个点苏瑶还没走。

我开了办公室的灯,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前年的项目档案盒。补助发放表在第二页,吴老汉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后面签字栏里确实有个歪歪扭扭的“吴”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八十二岁的吴老汉,从来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费劲,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识字,每次领钱都是按手印。

按手印。

那这个签名是谁写的。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灯管嗡嗡响着,我把表放回档案盒,合上盖子。手搁在盒面上,凉凉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关了灯走到门口,从门缝看出去,苏瑶拎着包下楼,林远从楼梯口上来,两个人擦肩而过。苏瑶低着头没看他,林远也没停步,只在错身那一瞬脚步慢了半拍。

他上来后没进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了看财务室的门,又看了看我这边。黑暗里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过了几秒钟,他开锁进了自己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亮起来,一圈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前年民歌进校园项目补助,抽查吴某,实收半数。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响。台灯下那个搪瓷杯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圆圆的,像一枚旧硬币。

第六章 副局长的关照

陈德明是第二天上午来的,没提前打招呼。

九点刚过,刘芳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压着嗓子说:“来了来了,陈副局长来了,直接进周馆长办公室了。”她话音没落,周馆长就陪着陈德明出了办公室,径直往会议室走。周馆长脸色不太好看,半边身子让着陈德明,手拢在袖子里,像怕冷似的。

刘芳赶紧去开会议室的门,又跑来叫我:“赵老师,周馆长让大家都过去。”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进会议室时,林远已经坐在最靠墙的位置上了,还是那个搪瓷杯,里头泡着茶,热气袅袅地升。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我就坐了过去。苏瑶来得最晚,进门时脚步有点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关节都发白了。

陈德明坐在长条桌的正位上,周馆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等人都到齐了,陈德明才清了清嗓子,把面前一个黑皮笔记本翻开。

“今天来,是跟大家通个气。”他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县里对非遗保护工作很重视,前段时间开了专题会。以后文化馆这边的非遗项目,由我直接分管,所有项目经费的申报、报销,我来签字把关。”

他说完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到苏瑶那里时稍微顿了一下,苏瑶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头埋得更低了。

“周馆长年纪大了,明年就退了,有些担子该卸就卸。”陈德明侧头冲周馆长笑了笑,“老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馆长点头,点得很慢:“是,是,陈副局长考虑得周到。”

“另外,”陈德明合上笔记本,用手指敲了敲封面,“非遗项目要规范,以前有些老办法,该改就改。报销单子该补的补,该重做的重做。苏会计,你手头那些积压的,回头整理一下,直接送我办公室。”

苏瑶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苏瑶手头的积压单子我见过几回,上个月她还加班到夜里十点,桌上摊着一摞发票,我送文件进去的时候她拿胳膊挡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那时候我没往深处想,现在听陈德明这么一说,只觉得那摞发票的分量突然重了许多。

会开得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陈德明起身时拍了拍周馆长的肩膀,动作很重,周馆长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刘芳赶紧去开门,陈德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赵,你留一下。”

周馆长也愣了一下,陈德明摆摆手:“老周你先回去歇着,我跟老赵说两句。”

人都散出去了,林远走在最后,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了。他带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会议室里就剩我和陈德明两个人。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的油光发亮。

“坐,老赵。”他指了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我坐下来,没说话。我跟陈德明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最早在局里当办事员的时候,还来文化馆借过档案,那时候他叫我赵哥,逢年过节递烟。后来他一路往上走,称呼从赵哥变成老赵,烟也不递了。

“你在馆里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年。”

“三十年,不容易。”他点点头,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老同志了,馆里的情况比谁都熟。有些事,还得靠老同志把把关。”

我说:“该做的我做,分内的事。”

“我知道你本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下去,“老周要退了,馆里总要有人撑着。你在馆里这么多年,新来的那些年轻人,根基浅,情况不熟,有些事他们做不来。”

他这话说得绕,但我听明白了。他嘴里说的“根基浅”的人,指的是谁,我们都清楚。

“陈副局长放心。”我说,“我站好最后一班岗,不添乱。”

“好,好。”他靠回椅背,脸上有了点笑意,“老赵就是老赵。回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对了,馆里最近有什么动静,你多留意着。有情况,直接跟我讲。”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刘芳在自己位子上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林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我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到底没停下来。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做事,翻了几份文件都在走神。下班的时候苏瑶走得早,拎着包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经过我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到底还是低头走了。我听见她下楼梯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急。

晚上回到家,老伴把饭菜端上桌,我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陈德明敲桌面的手指头,一会儿是苏瑶发白的手背,一会儿又是吴老汉按手印的那只手。

“站好最后一班岗”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单位,七点四十就上了楼。走到林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桌上那个搪瓷杯不见了。

摆在原来的位置上的,是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新的,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签。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心里说不出的别扭。那个搪瓷杯子我看了半年,杯身上磕了好几个坑,盖子边缘掉漆掉得斑斑驳驳,每天早上他都是拎着那个杯子进办公室,泡上茶,摊开报纸,一坐一上午。太习惯了,习惯到你根本不会注意它,可它一不在,那个位置就空得扎眼。

林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早点塑料袋,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笑。

“赵老师早。”

“早。”我指了指桌子,“杯子呢?”

“那个啊,”他推门进去,把早点放桌上,拿起新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前天摔了一下,盖子磕坏了,盖不严。正好路过超市就换了个新的。”

“旧的呢?”

“扔了。”他说得很随意,转身去洗手间接热水。

扔了。我没再问,回了自己办公室。拉开抽屉拿茶杯的时候,瞥见最里面那个笔记本。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前年民歌进校园项目补助的汇总表复印件,我昨晚趁下班没人去档案室复印的。上面吴老汉的签名还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吴”字。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窗外有鸟在叫,楼下刘芳跟门卫老张打招呼的声音传上来,一切照旧,和昨天一样,和上个月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搪瓷杯扔掉了,新保温杯的价签还没撕,早晨的茶泡出来颜色都跟以前不同。

我把窗帘拉上,坐回椅子里。桌上有个信封,是昨天下午送到的一封会议通知,上面盖着县文旅局的公章。我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前年民歌普查结束后,有一笔一万元的工作经费拨到文化馆账户上,当时经办人签字那一栏写的不是别人。

是苏瑶。

而审核栏里,按正规程序,本该是周馆长的名字。我翻出那笔经费的存档记录,白纸黑字,审核栏里签的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陈德明。

第七章 深夜复印机

通知上写的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县文旅局三楼会议室,非遗工作专题会,要求馆长和财务人员参加。我把通知压在玻璃台板底下,喝了口茶,眼皮一直跳。

那天下午过得出奇慢。刘芳来我办公室送了两回文件,第二回她压低声音问我:“赵老师,你觉不觉得林远这两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那屋子以前敞着门,谁路过都看得见,这两天老关着门。今天上午我去找他要个报表,敲了半天才开,他手上全是黑灰,跟刨了灶膛似的。”

我心头一动,嘴上说:“兴许是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东西能整出手黑灰来?”刘芳撇撇嘴,“我看他就是待不住了,选调生满三年要挪窝,人家心里长草呢。”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窗前,看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门卫老张正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归拢。林远来那年也是秋天,老槐树刚掉叶子,他拎着搪瓷杯从大门口走进来,见了谁都笑。一转眼三年了。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绕到林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他坐在桌后看报纸,新保温杯搁在手边,热气袅袅地升。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头,冲我点了点头。

“还不走?”

“这就走。”他说,“看完这版。”

我嗯了一声,下了楼。走到大门口才想起来,家里的钥匙落在办公室抽屉里了。老伴上个月把串钥匙上的挂件换了,沉甸甸的铜钱坠子,我这几天老忘东西。我往回走,门卫老张笑我:“赵主任又落东西?”

“一把钥匙,拿了就走。”

上了楼,走廊里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我摸黑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了门,拉开抽屉翻了翻,钥匙就在文件最上面。拿了钥匙转身要关灯,忽然听见走廊那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管子响。

是复印机的声音。

那种老式机器预热时的低频嗡鸣,夹着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一下一下,从财务室方向传过来。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二。财务室的门平时六点前就锁了,钥匙在苏瑶手里。走廊尽头那道门缝里,隐约漏出一线白炽灯光,像夜里没关严的冰箱门。

我第一个念头是贼。可哪个贼会开着灯用复印机?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还是放轻脚步走过去。财务室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

林远背对着我,弯着腰站在复印机前。机器一侧的盖板掀开着,他右手按着原件,左手扶着出纸口,一页一页地过。复印件从机器里吐出来,他接住翻个面,再放上去印另一面。动作快得像流水线,看得出练过不止一次。

复印机旁边摞着一沓发票,淡蓝色的复写纸联,边上还压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文件袋口敞着,里面已经塞了半寸厚的纸。

我认得那种发票。财务室的报销凭证存根,一式三联,装订线还是苏瑶亲手打的。去年我替馆里整理旧账,翻过一模一样的。

我的脚钉在门口。

林远没回头,但他肯定听见我了。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复印件一页页往外吐,风扇把油墨味儿和热烘烘的塑料味儿一股股地吹过来。屋里静得只剩机器声。

最后一份印完,他关掉电源,机器嗡鸣声骤停,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老槐树叶子蹭墙的沙沙响。他直起身,把印好的复印件归拢整齐,塞进文件袋。然后才转过身来。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大半隐在暗处,只有镜片上映着两点白亮的光。我们对视了足有十秒钟。

我等着他慌,等着他解释,等着他随便编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

他没有。

他把文件袋的封口绳绕了两圈收紧,然后抬起眼看我,声音很平,甚至比平时更轻。

“赵老师,能帮我看着点门吗?”

就这一句。

说完他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揣,弯腰从地上端起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刚才印完发票的原件,一摞摞整齐码着,我瞥见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前年六月的。他端起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五分钟。放回苏会计柜子里就完事。”

他侧身从我身边挤过去,走廊里响起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我鬼使神差地转过身,面朝走廊,背对着他的方向。财务室的灯灭了,复印机最后一点余温也散了,整层楼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和我自己咚咚的心跳。

五分钟。也许更短。

林远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那个塑料盆不见了。他重新走进财务室,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抹布,把复印机面板和出纸口擦了一遍,又蹲下来擦了擦地上的纸屑。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师,走吧。”

我们一起下楼梯。他走前面,我走后面,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忽然侧头,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您的钥匙找着了吧。”

我愣了一下,说是,找着了。

“那就好。”他推开楼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他裹了裹外套,忽然笑了一下,“这天真凉了。”

我说是啊,凉了。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林远拎着新保温杯进办公室,泡茶,摊报纸,接了两个不痛不痒的电话。苏瑶照常坐在财务室里算账,刘芳照常八卦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可我坐不住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每一个进出财务室的人。上午九点二十,办公室的小张去报了个差旅费,待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十点出头,周馆长进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没什么异常。下午两点,陈德明的电话打到苏瑶桌上,我正好路过走廊,听见苏瑶对着话筒说了三遍“好的陈局”“知道了陈局”“我这就理”。

挂了电话她从财务室出来,拐进档案室,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她没注意到我在走廊拐角站着,低头快步走回财务室,门在身后合上了。

下班前我去了趟档案室。管钥匙的老李在打盹,我把钥匙要过来自己进去转了一圈。档案柜一排排立着,空气里全是旧纸的霉味。我按记忆找到前年非遗项目的合同盒,抽出来翻开。

东西还在。但顺序不对了。原本是按项目编号排的,现在有两份合同的编号颠倒了,中间还夹了一张空白纸。我把合同摊在桌上细看,边角有轻微的卷曲痕迹,像是被人翻拍过又还原,压得不够平整。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老李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窗外天已经擦黑。

走廊尽头,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站在暗处看了很久。那个新保温杯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像个方方正正的哨兵。

第八章 苏瑶的眼泪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物业一直没来修。我摸黑往下走,手里拎着下午从档案室借出来的那摞民歌普查底册,布面的硬壳封面硌着虎口。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听见下面传来压着嗓子的抽泣。

不是哭出声那种,是把脸埋在胳膊里,从胸腔里往外挤气的声音,一截一截的,像水管子漏了缝。

我停下脚步。台阶下头的窗台边蹲着个人影,肩膀一耸一耸的,楼道外头路灯的光斜着切进来半个窗格,照见她脚上那双黑色平底鞋,鞋尖磨起了毛边。是苏瑶。

她大概听见了动静,抽搐猛地一收,整个人缩得更紧,脸死死别向墙那面。我没作声,把底册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中午刘芳塞给我的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下两级台阶,弯腰递过去。

没说话。

她僵了几秒,才慢慢扭过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颧骨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发亮,鼻头通红,牙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我,手在膝盖上攥了攥,终于接过去,捂住眼睛,肩膀又开始抖。

我靠着楼梯扶手站着,没走,也没坐。后腰抵着铁栏杆,冰凉。远处街上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喇叭拖着长音,一拐一拐地远了。

过了好一阵,苏瑶把纸巾从脸上拿开,擤了擤鼻子,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粘了砂纸。

“赵老师,让你看笑话了。”

“没人看。”我说,“就我。”

她苦笑了一下,笑得脸皱起来,又开始掉眼泪。这回没捂脸,就那么任着两行泪往下巴上淌,滴在膝盖上摊着的一张缴费通知单上。我瞥见了上面的抬头,是县实验小学,底下有一栏用红笔圈了出来,写着“下学期学费及代收费用”。

“我儿子,”她哽了一下,“下学期上四年级。他爸年初把原来那份工作辞了,说是跟人合伙搞物流,半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上个月又说车叫人扣了,反过来跟我要钱。”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往下掉,掉到最底下,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上哪儿找钱去。”

我把身体从扶手上直起来,问了一句憋了好几天的话。

“苏会计,是不是账上有问题。”

没有问号。话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瑶的抽泣像被人按了暂停,整个人僵在那里,那双肿眼睛里的水光一下凝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不”,然后又是一声,更轻,“不是”。

可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紧了那张通知单,指节发白,纸都快破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点毛边在暗光里卷着。过了很久,她吸了口气,声音碎得拼不起来:“赵老师,你别问了。我……我不能说。”

我没有追问。沉默填满了整个楼道。楼下传来传达室老孙头锁大门的声音,铁门哗啦一响,又安静了。

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正中间那根白头发,突然想起林远昨天在办公室擦那个搪瓷杯的样子——他擦杯沿的时候,手指一节一节地转,慢得不像话,眼神却是直的,像能透过杯子看见后面的什么东西。我活到这岁数,见过的干部多了,真混日子的,眼神是散的,没那种光。

“苏瑶。”我很少叫她名字,她抬起头来。

“林远那孩子,”我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看着不简单。不是你想的那种不简单。”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我接着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找他聊聊。别的我不多说。”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她没点头也没摇头,手里那张纸被她攥成了一个小团,又慢慢松开,展开,抹平,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留思考的余地。

“赵老师,”她站起来,膝盖打了个趔趄,扶着窗台站稳,声音平复了不少,“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就是你在楼梯间哭,我给了你两张纸。”我说,“别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挤个笑出来但没成功。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一步比一步稳。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就两个字。然后她下去了,推开通往一楼的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一晃,又灭了。

我继续上楼,手里的底册忽然重得不像话。回到三楼办公室,我把底册搁桌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隔着窗户看见文化馆大门的铁栅栏外头,苏瑶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打电话。打了很久。她挂了电话之后没走,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站着,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根扎在地上的钉子。

然后她转身,没往家的方向走。

她推开文化馆的铁门,又回来了。

我掐了烟,听见二楼走廊传来敲门声。很轻,但很稳,三下,停一停,又三下。那是林远办公室的门。

我没下去看。只是在椅子上坐着,烟灰缸里那半支烟自己燃到了头,最后一点火星亮了一下,灭了。

苏瑶从林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我从窗户里看见她穿过走廊,拉开门,走进夜色里。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背挺得直了些。路灯照着她的脸——眼还是红的,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再抖了。

第二天早上,林远照常泡茶摊报纸。刘芳进来送文件,随口说了一句“苏会计今天来得真早”,林远翻报纸的手停了一瞬,又翻过去了。那天的报纸被他压在搪瓷杯底下的大半个版面,我偷偷瞄了一眼——右下角有一块用指甲划出的浅浅痕迹,划在一条不起眼的地方新闻边缘。

那条新闻的标题是“全县开展国有资产专项清查”。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第九章 发票上的猫腻

苏瑶从林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捏得很紧。她没回财务室,直接下了楼,从后门走了。第二天早上林远照常泡茶摊报纸,刘芳进来送文件,随口说了一句“苏会计今天来得真早”,林远翻报纸的手停了一瞬,又翻过去了。那天的报纸被他压在搪瓷杯底下的大半个版面,我偷偷瞄了一眼——右下角有一块用指甲划出的浅浅痕迹,划在一条不起眼的地方新闻边缘。那条新闻的标题是“全县开展国有资产专项清查”。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接下来三天,林远什么也没跟我提。他还是那副样子,上午喝茶看报,下午偶尔翻翻文件,只是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比平时少了。有一回我路过二楼拐角那个小会议室,门虚掩着,从缝里看见他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摞纸,手里拿一支铅笔,时不时在纸上点一下,像在核对什么。我没进去。他也没叫我。

第四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远走到我办公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住一角。

“赵老师,您手头那些项目结项材料,能不能借我看看,”他说得很随意,“我想了解一下流程,以后写总结用得上。”

我从柜子里把近三年的项目归档盒搬出来,一共四个,每个都塞得鼓鼓囊囊。这些材料大部分是我经手的,从立项报告到验收单,每一份我都翻过不止一遍。林远就坐在我对面,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顺着每一笔金额划过,有时候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一笔。刘芳下班前探头进来喊了一声“还不走啊”,林远抬头笑了笑说“马上”,又低下头去。我没走,在对面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报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翻到第三盒的时候停住了。抽出一张报销单,又抽出一张,再抽出一张,三张并排摆在桌面上。我凑过去看,都是非遗项目的经费支出凭证,金额不同,但收款方那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江城文创发展有限公司。

“赵老师,”林远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公司名,“这家公司您有印象吗?”

我摇头。说实话,这个名字我第一次注意。项目经费的收款方五花八门,有乡镇文化站、有演出团体、有个人手工艺者,一家公司出现一两次不稀奇。林远又抽出几张,前后翻找,把三年来的报销单一张一张对。铺了满满一桌子。我帮他按住边角,越看越不对劲——同一个公司,十七笔,每笔金额从二十几万到八十万不等,加在一起,我拿计算器摁了两遍,第一遍摁错了,第二遍出来个数字:八百三十七万。

我放下计算器,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桌上的报销单白纸黑字,红章蓝章,骑缝印,签字栏那一列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陈德明。

“这公司干什么的?”我问。

“查过了,”林远说,“注册在县开发区,经营范围是广告设计和会展服务,跟非遗项目没有半点关系。”

“那怎么走到账上的?”

“每次都是陈副局长亲自签批,单独立项,单独报销。您看这几张——”他翻出底下一层单据,“前面立项报告写的都是‘非遗宣传推广专项’,后面附的合同是这家公司出的方案书,方案书里写的执行内容全是空的,没有具体时间、没有责任人、没有验收标准。”

我拿起一张方案书看,果然,内容那栏只有一句话,“开展非遗文化宣传推广活动”,下面一个红章,连个日期都没填。我做文化馆工作三十年,什么样的报销单没见过,但这种东西能一路走完审批,除非有人专门给它开了绿灯。

“为什么之前没人发现?”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专款专报,”林远把三张单子叠在一起对齐,“这笔钱走的是专项通道,不列入馆里常规预算,不经过财务初审,直接从县局拨付。苏会计那边能看到的只是入账记录,等钱到了江城文创账上,馆里就管不着了。”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闷得厉害。想起去年年底周馆长还在会上说“非遗工作成绩突出,争取到专项经费创历史新高”,当时大家还鼓了掌。那些钱,原来转了一圈,进了别人的口袋。

“苏瑶知道多少?”我问。

林远沉默了几秒。“她经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后面两年的账她没权限碰。前面这一年——”他指了指最左边那摞单据,“她留了复印件。”

“你让她留的?”

“没有,”林远摇头,“她自己留的。她说每次做这种报销,晚上都睡不着。”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照着桌面。我看着那一桌子单据,想起半年前陈德明来馆里开会,说非遗项目由他直管,所有报销须经他签字。当时苏瑶脸色发白,我只当她是不愿意多干活。原来那时候她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林远把单据重新归拢,一份一份拍照,手机快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拍完他把原件递给我:“赵老师,这些放您这儿,您经历得多,比我懂门道。我再想办法弄到江城文创那边的流水,看看这些钱最终去了哪儿。”

“银行流水不好弄吧。”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城商行做风控,”他把手机收起来,“走正规查询渠道,有合理事由,能调。”

我点头。把单据装回档案盒,贴上标签,搁回柜子最上层,又拿钥匙锁了一道。做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后背贴着的衬衫全湿了。

林远收拾好桌面的报纸,把搪瓷杯端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我,台灯从侧面照过来,那张年轻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赵老师,这事到这一步,您要是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我打断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早凉了,“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八百万从眼皮底下流走还装没事人的。你该怎么查怎么查,需要我配合吱一声。”

林远没说话,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涌。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周馆长打来的,问这个月的非遗简报怎么还没交。我说马上写,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档案柜上那把新换的铜锁。三年,十七笔,八百三十七万。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林远叫到楼梯间。那里背阴,这个点没人经过。我递给他一个U盘,里面是我昨晚上从家里电脑导出来的东西——过去三年我经手的所有非遗项目的原始存档。虽然大额专项不归我管,但每一次县里拨款的总额、时间、去向,我都有记录。

“赵老师,”林远接过U盘,明显愣了一下,“您——”

“别废话,”我摆摆手,“苏瑶那边你也护着点,那姑娘不容易。”

他攥着U盘,指节有点发白。楼下传来刘芳跟人打招呼的声音,上班时间到了。我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赵老师,谢谢您。”

我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气里摆了摆。回到办公室,我把窗户推开透气,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桂花的味道。我坐下,翻开一本新的工作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日期,事项,然后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搪瓷杯还搁在林远桌上,杯底压着今天的报纸,头条标题是“我县扎实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我瞥了一眼,没去翻。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沙沙地响。远处传来苏瑶在财务室跟人说话的声音,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刘芳在走廊里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我点开电脑里的非遗简报文档,敲下第一个字。屏幕右下角,林远昨天拍完照的那摞单据还摊在我脑子里,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第十章 老馆长的顾虑

周馆长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刚过。我正趴在桌上写非遗简报,听见电话响,接起来就一句:“建国,你过来一趟。”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放下笔,端起保温杯往三楼走。走廊里遇见刘芳抱着一摞新买的档案盒上楼,她冲我挤挤眼:“赵老师,馆长找你谈话呢?好事儿吧。”

“你成天琢磨这些。”我摆摆手,上了楼。

周馆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那盆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放在窗台上,叶子油亮。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我进来也没转身,只是说:“把门带上。”

我把门关好,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泡茶,桌上那盒待客的茶叶动都没动,这跟平时不一样。他转过身来,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建国,咱们共事多少年了?”

“我进馆就在您手下,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悄悄敲了两下,“再有不到一年我就退了。这辈子就耗在这个文化馆了。”

我没接话。他从来不跟我诉这种感慨,今天忽然说这些,肯定有事。

果然他话锋一转:“最近你和小林在忙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小林跟着我跑了几趟乡镇,民歌普查那摊子事,您知道的。”

“民歌普查,”他点点头,目光却还停在我脸上,“普查用得着天天翻旧档案?前天办公室的人说,林远在档案室待了一整个下午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满头灰。你也在。”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正好,可喉咙有点发紧。周馆长就这么看着我,那眼神跟平时开会布置工作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建国,我明年退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不想临了出什么事。”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说还是不说?说到什么程度?周馆长跟陈德明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陈德明是副局长,分管文化这一块,按理说就是周馆长的顶头上司。逢年过节陈德明来馆里,周馆长都客客气气陪着,但从没见他主动往人家跟前凑。

“周馆长,”我放下杯子,尽量把话说得不急不缓,“有些账,对不上。”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非遗项目的专项资金,从前年开始,有几笔去向不太清楚。林远是在做核实。”

“核实?”周馆长的手指停住了,“他一个刚来的选调生,核什么实?”

“他不光是核实。”我索性把话挑明,“他把这几年的账目、合同、票据都摸了一遍。周馆长,我说句实在话,数目不小。”

办公室里静了很长时间。窗台上君子兰的叶子被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周馆长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塞了回去。我注意到他拿烟的手有点抖。

“多少?”他终于问。

“光林远初步拢出来的,三年加起来,十七笔,八百万出头。”

周馆长猛地抬头看我,嘴角绷得死紧。他没说数字不对,也没问具体哪几笔。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或许早就知道有问题,只是从来不肯往深里想。

“陈德明知道你们在查?”他问。

“应该有所察觉了。苏瑶那边,财务上的事,她经手的部分对不上。”

周馆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文化馆的院子,几棵老梧桐,地上落了一层黄叶。他肩膀一高一低地微微起伏,呼吸不太匀。

“你让我怎么办?”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明年退休,临了捅这个篓子,馆里的名声要不要了?外人说起来,临江县文化馆出过贪污犯,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没转身,我就看着窗玻璃上他模糊的倒影。

“周馆长,不捅这个篓子,名声照样烂。钱是一分一分被转走的,签的是您的名,盖的是馆里的章。这事捂不住,早晚要炸。与其等别人来炸,不如咱们自己把话说清楚。”

他肩膀动了动,慢慢转过来。那张脸上皱纹比我上次仔细看他时又多了几条,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

“你怎么跟林远说的?”

“我说,该怎么查怎么查。”

周馆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像是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行了行了,你走吧。这事——”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话说得别扭,否定里带着肯定。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说支持,也不反对。不出面,不挡道。

“我先回去了,简报还没写完。”我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背后传来他含含糊糊的声音。

“建国,那孩子……小林,他到底什么来路?”

“正经选调生,文化专业出身。别的我也不清楚。”

“嗯。”他嗯了这一声就再没说话。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

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坐到林远对面。食堂人多,吵吵嚷嚷的,刘芳在另一桌跟人聊得热火朝天。我看了一眼四周,低着头扒了口饭,把上午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林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随即又动起来。他嚼完嘴里的饭才轻声说:“周馆长没拦?”

“没明着拦。他的意思是,不掺和。”

林远点点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掺和就是最大的帮助。赵老师,您想,陈德明那边真要有人反映情况,第一个被找去谈话的就是周馆长。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没替陈德明压咱们,这就够意思了。”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周馆长把话说得那么含糊,可每一句都在给我亮底牌。他怕出事,怕退休前身败名裂,但他更怕馆里三十年的名声毁在自己手上。这种矛盾,没有在那个位子上坐过的人,体会不了。

“接下来这两天我先不动,”林远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银行那边同学给我回话了,走正规渠道需要几天。等流水到手,整条线就串起来了。”

“你估计要多久?”

“一周左右。”他把饭盒收起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赵老师,这段时间您正常上班,该干嘛干嘛。别让任何人看出咱们有什么变化。”

我点头。他站起来走开,搪瓷杯搁在桌上,杯身那几处磕掉瓷的地方,在食堂灯光下泛着白茬。我收拾好饭盒往回走,路过财务室门口,门虚掩着,苏瑶正低头敲计算器,一下一下的,声音机械而规律。她桌角那盒饭还没动,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

我没停步,直接上了楼。推开门,办公室还是老样子,阳光斜铺在地板上。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那本写了一半的简报,提起笔,把最后一段写完,然后起身走到林远桌前,把简报放在他桌角。

他的报纸照旧摊开着,页面停在中间,边角空白处有淡淡的铅笔笔迹,不细看看不出来。我没去辨认那些数字,只是把搪瓷杯往里推了推,免得被走廊里过路的人碰掉。

回到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是赵建国——不对,是我自己的备忘录,早上设的提醒:下午三点,去县档案局送材料。我按掉提醒,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周馆长那张脸又浮上来,那双交叉在桌面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是一双握了三十多年笔和茶杯的手。

他说他不想临了出什么事。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八百万从指缝里流走的时候,每个人手上都沾了泥。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被迫伸手,有人主动去接。到头来,该还的总要还。

我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翻开桌上的文件。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初秋的阳光温吞吞地照着整个办公室。远处不知哪间屋里,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我把文件翻过一页,纸张清脆地响了一声。

第十一章 被调换的合同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头,两排铁皮柜挨着墙,顶上吊着一盏瓦数不够的灯管,白天也得开着。我拿钥匙捅开锁,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林远跟在我后面,搪瓷杯放在档案室门口的窗台上,杯盖没盖严,热气一缕一缕往外冒。他手里捏着一张借阅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年份,最早到九十年代初的民歌普查记录。

“赵老师,前年那批非遗申报的材料,应该在第三排柜子里吧?”他问。

“第三排靠窗那组,蓝色档案盒装着的。”我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拉开铁门。手指划过一排排档案盒的脊背,标签上的字有的褪了色,有的还清晰。我找到前年的那一摞,抱出来放在长条桌上。

林远已经戴上了白手套,动作比馆里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仔细。他打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是项目申报书、评审意见、批复文件,每一份都按顺序装订。他翻得很快,几页一过就换下一份,直到翻到合同那一卷。

他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两根手指捏着合同首页的边角,翻过来又翻回去,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我:“赵老师,这批合同的装订方式跟前面几份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确实,前面几份的装订线是棉线穿订,针脚规整,是我们文化馆老宋在的时候常用的手法。这一份用的是订书钉,还是那种大号的厚层订书钉,钉脚压得很实,明显是后来重新装订的。

“这份合同我记得是前年十月签的,”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当时审完就地归档,用的棉线。怎么变成订书钉了?”

林远没说话,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乙方名称那栏,白纸黑字写着“江城市青山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我的目光移到下方金额栏,合同总价是一百二十万。

“不对。”我脱口而出。

林远侧过头看我。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尽量压住声音里的抖,“这个项目是跟江城文创签的合同,当时还是我经手做的初审。乙方应该是江城文创,金额……金额是九十万。”

林远把合同放下,又去翻档案盒里的其他文件。附件、发票复印件、验收报告,凡是应该跟合同配套的东西,全部对不上号。项目名称还是那个项目,项目周期还是那个周期,唯独乙方名字变了,金额还多出了三十万。

“赵老师,您确定您记得没错?”林远问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我经手的东西不会记错。三十年的档案,连哪年哪月谁借走过什么我都记得。”我指着档案盒侧面的标签,“你看这个标签,还是我写的。江城文创,九十万,这几个字我写的。”

林远顺着我的指尖看过去,点了点头。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装订线旁边一处痕迹:“原本的棉线孔还在,他们重新装订的时候没对齐,原来的孔露出来了。”

我仔细一看,纸张边缘果然有几个旧针孔,排列整齐,距现在订书钉的位置大约半厘米。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发沉。有人把原始合同抽走,换了一份重新打印的、改过乙方和金额的版本,为了掩盖痕迹,连装订方式都换了。但换的人太急,没注意到老针孔。

“什么时候换的?”我自言自语,手按在档案盒上,脑子里飞快地转。档案室钥匙在我和办公室刘芳手里,但去年有段时间我生病住院,钥匙交出去过。

林远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问:“赵老师,最近半年,谁单独进过档案室?特别是能接触到这批合同的人。”

我努力回忆。去年秋天,我腰椎间盘突出住院了两周,那段时间钥匙交给刘芳代管。但刘芳那人虽然嘴碎,胆子小得很,不可能动档案。还有就是——

“去年十一月,陈德明让办公室通知,说县里要求规范档案管理,所有在建项目的合同要统一调去局里存档核查。我记得当时调走了一大批合同,装了三个纸箱,是局里来人搬走的。”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局里来人?谁带队?”

“办公室一个年轻人,说是新来的,我不太熟。搬完给我打了收条,收条上盖的是局办章。”

“收条还在吗?”

“应该在文件柜里,归档了。”我站起来往外走,林远跟在我后面。到办公室,我从文件柜最下层翻出那本收条夹,一页一页找。找到了,巴掌大一张白条,手写的,盖着红章。

林远接过收条,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赵老师,您看这个章。”他指给我看,“局办章应该是圆的,这个是椭圆的。而且印泥颜色偏亮,跟局里平时用的章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查章的真伪,那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预谋的。

“他们调走原始合同,重新做了一份替换进来。时间点很讲究,正好是我住院、您忙不过来的时候。”林远把收条夹合上,放回柜子,“赵老师,您觉得这是谁在动手?”

我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和我都知道答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下午苏瑶来办公室送月度报表,林远不在。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正要走,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赵老师,林远是不是在查账?”

我看着她,她眼皮底下有青色的倦意,嘴角紧绷着。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天有人来财务室,问我去年非遗项目资金的所有支出凭证是否还在。”苏瑶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他没穿制服,也没出示证件,就说要‘核对一下’。我没给,说要走正规流程。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平头,右眼角有颗黑痣。”

我点点头,把这个特征记下。苏瑶犹豫了一下,又说:“赵老师,我听说……江城文创那个公司的老板,是陈副局长弟弟的老同学。公司注册地址就在他弟弟家楼下。”

我和林远晚上碰头的时候,我把苏瑶说的这些原原本本转述给他。林远听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赵老师,证据已经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环——钱最终去了谁口袋。”

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搪瓷杯上,杯里的茶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膜。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传来刘芳锁门的声音,锁舌咔嗒一响,整栋楼安静了三分。

“苏瑶还说了一个事。”我打破沉默,“江城文创在银行开户时留的联系电话,是陈德明办公室的号码。”

林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注册地址在陈德亮楼下,联系电话是陈德明办公室——”他把这两个信息连起来默默念了一遍,“赵老师,明天我去一趟工商局,查这家公司的注册档案。您放心,我走正规渠道,以文化馆核实合作方资质的名义去。”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照得满屋都是。我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正在落叶,碎小的黄花铺了一地,被风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赵老师,”林远在我身后说,“您那本简报写完了吧?”

“写完了,搁你桌上了。”

“我看了,文笔真好。‘桂花开了,又是一年普查时’——这句写得比我们厅里的笔杆子还顺。”

我回头看他,他嘴角挂着很淡的笑。我知道他在缓和气氛,也知道他明天去工商局意味着什么。那家公司的底细一旦查清,整张网就收口了。

“小林,”我第一次这样叫他,“你当年来的时候,刘芳说你是来镀金的。”

“我知道。”他把搪瓷杯端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几张旧报纸收好折进公文包,“赵老师,镀金的人走得快,但有些事总得有人留下来做。您在这个馆里守了三十年,我守三年,道理是一样的。”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桌上那份被替换过的合同复印件,装订钉反射着灯光,冷冰冰的。隔壁档案室的门没关,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里面一张纸哗啦翻了一下。

我过去关了档案室的门,拧了两圈锁。回到办公室,把合同复印件收进自己的抽屉,压在几本旧年鉴下面。做完这些,我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夹在指间转。

窗外桂花香混着初秋的夜风涌进来,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还是那首老歌,隐隐约约的。我拉开林远桌子的抽屉看了一眼,那摞报纸整整齐齐码着,报纸边角依然有浅淡的铅笔痕迹。最上面一张,日期是今天的。

我没去翻。关上抽屉,把烟塞回烟盒,起身关灯锁门。下楼的时候经过财务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苏瑶还没走。我敲了敲门,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然后门开了。

“赵老师,您还没回?”

“就回。小苏,明天下午如果我不在,有人来要账目,你让他找我。”

苏瑶的眼圈又红了,她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去继续敲计算器。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水滴打在石板上。

我走出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回头看了一眼文化馆的小楼,二楼办公室的窗黑着,一楼财务室的灯还亮。路灯把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铺了大半个院子。

有些账,迟早得算清楚。我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稳当了许多。

第十二章 银行流水单

第二天上午林远没在办公室。搪瓷杯搁在桌角,杯口朝下扣着,旁边压了张纸条,就一行字:去工商局,下午回。

刘芳进来送文件,看了眼空座位,又看了眼那张纸条,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赵老师,小林今天怎么没来?该不会又溜号了吧?周馆长昨天还念叨,说选调生纪律松散。”

我把报纸翻过一页,没抬头:“他跟我说了,去核实一个合作方的资质,公事。”

“什么合作方还要跑去核实?”刘芳撇撇嘴,把文件搁我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老师,您听说没有,陈副局长下周要带个考察团去省里,据说要申报一个什么示范基地,馆里要出材料。”

我嗯了一声。刘芳见我没接话,讪讪地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苏瑶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忽然说:“赵老师,上周那摞报销单,陈副局长昨天下班前全拿走了,说局里要重新审核。”

我筷子顿了一下。重新审核?那些单子本来就不合规,真要审早就该发现问题,哪用等这么久。

“他亲自来的?”

“嗯,来的时候快下班了,让我把原始凭证也找出来给他。我说凭证在档案室,他说不用了,就看了看我整理的报销清单。”苏瑶声音越说越低,“赵老师,我有点怕。”

“怕什么?你经手的每一笔都有记录,他拿走了也改变不了事实。”

苏瑶抬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把剩下的饭扒完,端起空盘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得肩膀的骨头在衬衫下支棱着,心里不是滋味。

下午三点多,林远回来了。他没回办公室,直接来了我这边。进门先反手把门关上,又从兜里掏出钥匙拧了一圈——那是档案室的备用钥匙,平时挂在我抽屉里,前阵子他借去配了一把。

“赵老师,工商那边查到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压在我那摞旧年鉴旁边,“江城文创的注册时间是三年前十月,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叫周海涛。”

“周海涛?”

“陈德亮的高中同学,在江城开小饭馆的。去年饭馆倒闭了,人现在不知去向。”

我翻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工商登记信息的复印件。股东那一栏写得清楚:周海涛占股百分之七十,另一个叫李红梅的占百分之三十。李红梅——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抬头看林远。

“李红梅是陈德明的妻子。”

林远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个文件袋,比刚才那个厚得多,封口处贴着银行的业务章。“这是江城文创的对公账户流水,我托大学同学帮忙调的。他就在市行做风控,这些走的都是正规程序,有据可查。”

他把流水单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我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林远拿手指顺着一条条记录划下去,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公司账户三年间累计进账八百三十二万,全部来自临江县非遗保护专项资金。其中六百七十四万分十七笔转入陈德亮的个人借记卡,剩余的用于购买理财产品,受益人是李红梅。”

六百七十四万。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三年来经我手整理的非遗项目申报和验收材料,那些盖着文化馆公章的文件,那些我在例行公事中签过字的表格。原来每一张纸背后,都有这么一条暗渠,水从公家池子里流出去,流进了私人的口袋。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流水单,纸很薄,透光能看到背面的字。表格里转账记录一行行排着,收款人账号、金额、交易时间、摘要,每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最近一笔是两个月前,金额是四十七万八千,摘要写的是“项目尾款”。

“两个月前……”我声音有点涩,“这个项目的验收材料是我做的。”

“我知道。”林远看着我,“赵老师,您是被利用的,所有签字流程表面看都合规。您经手的每一项材料,申报书、合同、验收报告,都是齐全的,他们做得很周密,把痕迹留在了资金流向上,纸面上滴水不漏。”

我放下流水单,两只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那堆白纸黑字。三十年了,我在这个馆里从办事员干到办公室副主任,所有经手的文件加起来能塞满半间屋子。我自认眼明心细,每年年鉴和普查资料都整理得清清爽爽,可这些钱从眼皮底下流走三年,我后知后觉。

“我干了三十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沉,“从没见过这么大胆的。这是把文化馆当自家后院。”

林远没接话,等我缓了缓,才把流水单收拢,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拿出三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文件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封口处贴了白色标签,上面是林远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临江县非遗资金问题调查”。

“赵老师,我把所有东西整理了三份。银行流水、工商登记、苏瑶提供的账目比对、老艺人补助款记录、还有被替换前后的合同对照,全部按时间线归档,做了目录和说明。”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推到我面前,“这份您留着。另一份我放在文化馆档案室铁皮柜最底层,用旧年鉴挡着。第三份——”

他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一趟县里,正式递交。”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渐渐远去。我盯着桌上那三个牛皮纸袋,袋子都是崭新的,可我知道里面的东西有多沉。沉到也许从今往后,文化馆的日子不会再一样了。

“你一个人去?”

“我自己去。所有的调查是我做的,取证过程我都有记录,跟您和苏瑶的关系不大。如果问起来,您就说您是被动知情人,苏瑶是被迫经手,这些我都会在说明里写清楚。”

我拉开抽屉,把合同复印件取出来,跟流水单放在一起。然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历年来的工作笔记,封面都磨出了毛边。我没说话,把铁盒推到林远面前。

“这是我三十年攒下的单位记事,哪年做了什么项目、经手了哪些人、资金大概什么规模,都在里面。你有用得上的,拿去比对。”

林远愣了一下,伸手翻了翻,笔记上的字迹由青涩到老练,墨色由蓝黑到纯黑,纸张从薄脆到厚实,三十年就像一本摊开的年轮。他没多说什么,把铁盒合上,郑重地放进了其中一份文件袋里。

“赵老师,”他站起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灯还没亮,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暮光,“明天是周五,我请了假。如果顺利,下周一您可能会听到一些消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杯,杯口还扣着,杯底朝上。我想了想,叫住他:“小林,你把那杯子翻过来。”

他走回来,把杯子正过来,搁在文件袋旁边。白色瓷面干干净净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等我回来,”他说,“赵老师,这杯子还得用。”

他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看着那三个牛皮纸袋在暗处安静地并排着,厚的两个已经被林远带走了,只剩我面前这个,鼓鼓囊囊,压在旧年鉴上面。楼下财务室今天没有亮灯,苏瑶准时下班了。安静里能听见桂树上归巢的麻雀扑腾翅膀,细碎的声音落进院子里。

我拿起那份文件袋,拉开抽屉放进去,上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然后我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周馆长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五声才接。

“老周,明天下午你在不在办公室?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馆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疲惫:“在,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冲那杯子发了会呆。茶杯扣了一整天,里头落了一层薄灰。我拿起来倒扣掉灰,放回林远桌角,杯把朝右——他每天回来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锁门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格外浓。我走过院子里的老桂树,脚下踩到落花,软软的,细碎无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但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那间办公室还会照进光。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账,总得有人去算。林远去了,我守着这份底,谁也不能再动它一分。

第十三章 三年之期

林远选调期满三年的调令,是周五下午到的。

那天我正好在办公室整理上半年的群众文化活动台账,刘芳从三楼收发室跑下来,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赵老师赵老师,小林哥的调令!省文旅厅!”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刘芳把信封往林远桌上一搁,才注意到那张桌子主人不在。搪瓷杯还在老位置放着,旁边摞着一沓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最上面那张是当天的《江城日报》,叠成了他惯常看的对折样式。三年了,这间办公室多了他的杯子、他的报纸、他偶尔忘了带走的笔记本,别的什么都没变。可我知道,什么都没变才是最大的变化。

“人呢?”刘芳问。

“去档案室了。”我低下头继续写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刘芳站了一会儿没走,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赵老师,你说小林哥是不是真要走了?我听说选调生满三年都得动,他这一走,咱们馆里又少一个能干活的。”

我把笔搁下,抬头看她:“他啥时候不能干了?”

刘芳撇撇嘴:“我不是那意思。可他这三年,除了喝茶看报,也确实没干过什么大活儿啊。你看看隔壁县文化馆那个选调生,两年就牵头搞了个非遗展演,多风光。小林哥倒好,天天坐那儿翻报纸,问他忙啥,就说‘学习学习’。”

我没接话。有些事刘芳不需要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见我不搭腔,自己觉得没趣,说了句“我去告诉周馆长一声”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踢踢踏踏远去,办公室又静下来。

林远回来的时候快五点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复印材料,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一张纸扫了两眼,然后平平静静地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搁在桌角。接着他拿起搪瓷杯,去走廊尽头接了一杯热水,回来坐下,翻开那份当天的报纸。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遍。

我忍不住问:“调令就这么放着?”

“还没到时间。”他喝了一口水,“下周一报到。今天才周五。”

“省文旅厅,好单位。”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空,“什么时候走?”

“周日的车票。”他翻了一页报纸,目光停在广告版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赵老师,您今天下班别急着走,我有话跟您说。”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下班后,刘芳和苏瑶先后走了,周馆长也拎着公文包下了楼。整栋文化馆只剩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电流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林远起身把门关上,又走回来,拉开他那个三年里我几乎没见他动过的抽屉。

抽屉里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封口用白色棉线缠了两圈,封面上是林远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临江县非遗资金问题调查”。跟半个月前他给我看的那份一模一样,但我知道,这不是那一份。那一份已经通过正式渠道递交上去了,该处理的人在处理,该走的程序在走。这一份,是留给我的。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赵老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嘴角带着一点笑,却不像平时喝茶看报那种懒散的笑,而是一种把三年的话都攒在这一刻的郑重,“这三年我除了喝茶看报,就干了这一件事。剩下的交给您了。”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上面“非遗资金问题调查”几个字在日光灯下发白。封口处的棉线绕得很齐整,一圈一圈盘着,像某种看不见的刻度。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比预想的要平静。

林远点头。

“报到之前就接到任务了。”他双手捧着搪瓷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省文旅厅接到匿名反映,说临江县非遗专项资金有问题,涉及金额大,手段隐蔽,人员关系复杂。我刚毕业,身份干净,没有本地根基,派过来最合适。名义上是选调生锻炼,实际上是做前期摸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三年了,我跟这个年轻人同在一间办公室,看他喝茶看报,看他翻报纸,看他偶尔去档案室翻旧资料。我自以为冷眼旁观看得清楚,到头来,最该看清的东西我反而没看见。

“为什么喝茶看报?”我问,“你不做样子,直接查不行?”

“直接查,查不动。”他喝了口水,“陈德明分管文化口八年了,全县文化系统的人他比谁都熟。我一个新人,顶着选调生的名头大张旗鼓查账,不出半个月就得被调走。所以只能等,等他们对我放松警惕,等我慢慢把所有的线头都摸出来。”

“那苏瑶——”

“她是后来才被牵进来的。”林远的语气沉了沉,“一开始我只知道账目有问题,资金来源和去向对不上。后来发现她做的账本有一套是真的、一套是假的,假的给陈德明看,真的留着自己记账。她儿子生病那段时间,陈德明以‘照顾困难职工’的名义给她塞过钱,她没收。这事她自己扛了很久,直到我把老艺人补助款被克扣的证据摆在她面前,她才松口。”

我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桂树的影子被路灯拉进屋里,在地上投出一片晃晃悠悠的暗。

“我没想到会待这么久。”林远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些,“也没想到会遇到您和苏姐。一个人查案子,最难的不是找证据,是不知道身边谁能信。您第一天给我指座位、告诉我茶水间在哪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也许靠得住。后来每次我去档案室翻东西、去乡镇走访,您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帮我把台账补上、把出勤记全。苏姐也是,她明明怕得要命,还是把真的那套账本复印件交给了我。”

他站起来,把那个文件袋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是三年的东西,录音、账目、合同副本、证人签字,全部按时间编了号。您留着,万一将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用得上。还有一份在省厅存档,陈德明的事已经进入程序了,剩下的是时间问题。”

我伸手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比半个月前那份还重。手指摸到封口处的棉线,缠得紧实,打了个死结。我没拆,只是把它平放在腿上,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

“明天周馆长找我谈事,”我说,“这份东西,要让他知道吗?”

林远想了想:“周馆长明年退休,他这些年也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没有证据、也不敢去碰。您跟他交个底,对接下来馆里的工作有好处。调令下来之后,新馆长人选还在酝酿,没人比您更熟悉咱们馆的底子。”

我没说话,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和半个月前那次一模一样。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林远桌边,拿起那个白色的搪瓷杯。

杯子用了三年,杯口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是去年冬天他急着去接电话撞到桌角磕的,当时他只是笑笑说“不碍事,还能用”。杯壁内侧结了一层浅浅的茶垢,洗不掉的,时间长了就变成杯子的一部分。

我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套新的搪瓷杯,跟这个一模一样,白底蓝边,杯把朝右。是上个月去县里开会时在日杂店看到的,顺手就买了,当时也没想好给谁用。

“这个你带走。”我把新杯子放在他面前。

林远愣了一下,看看新杯子,又看看我手里那个旧的。

“旧的留给我。”我说,“等你什么时候回临江出差,再来换回去。”

他没推辞,把新杯子拿起来揣进包里,拉链拉好。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轮廓在路灯下只剩一团深灰的影子,细小的花瓣被风吹着往下落,无声无息。

“赵老师,周日您别去送了。”他背起那个三年里几乎没装过什么东西的旧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周一,会有省里和县里的联合工作组下来,您把那个文件袋带过去就行。所有需要签字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下了楼梯,穿过院子,穿过老桂树底下。我站在窗边,看他从楼门出来,深蓝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暗了一瞬,然后拐过院墙,不见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桌上是那个白色搪瓷杯,杯口朝上,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装。

我坐下来,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样子。拎着个旧公文包,手里一个搪瓷杯,腋下夹着一份报纸。刘芳当时在走廊里跟我咬耳朵,说“又来个镀金的”。

我端起那个旧杯子,去走廊尽头接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不烫不凉,正好。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翻开桌上的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下周一,县里来人,准备材料。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水杯里的热气正慢慢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散成看不见的形状。窗外有晚归的鸟叫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十四章 纪委谈话室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抽屉里取出来,又数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录音带按时间顺序排着,每盒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谈话人。账目复印件用回形针夹成三摞,红笔标注的地方全是资金流向。还有一叠证人签字,有乡镇老艺人的、有供货商的、有文化馆内部经手人的。所有东西加起来,刚好塞满一个档案袋。

八点四十分,两辆车开进院子。前面那辆下来三个人,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后面那辆是县文旅局的车,陈德明从副驾驶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边走边扯领口,像是领带勒得太紧。

我站在二楼走廊窗前,看着他们上了三楼会议室。刘芳抱着一摞新到的报纸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小声问我:“赵老师,今天什么阵仗?局长都来了,也没提前通知。”

“不清楚。”我说,“你去把苏瑶叫到我办公室来。”

刘芳应了一声,报纸往怀里一抱就跑了。两分钟后苏瑶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赵哥,是不是……”

“你先坐。”我给她倒了杯水,“等会儿如果有人找你谈话,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别猜。”

她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林远走之前跟我讲,让我把每一笔经我手的账都理清楚,该认的认,该说的说。我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九点二十分,会议室的门开了。陈德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夹克男。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便继续往楼下走了。上车之前,他回头望了望文化馆的楼,那个表情我记了很久,说不上是悔还是怨,也可能两者都有。

刘芳从办公室冲出来,满脸震惊:“赵老师,陈局长被带走了?出什么事了?”

“配合调查。”我说,“具体的不清楚。”

“可他刚才还让我把去年的会议纪要全找出来……”

“那你就先放着。”

周馆长从三楼下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冲我招了招手。我跟着他进了馆长办公室。门一关上,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忘了弹,灰掉在袖子上也浑然不觉。

“老赵,”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我说实话,那份东西,是不是林远给你的?”

“是。”

“你之前就知道?”

“只知道一部分。”我坐到他对面,“林远查了三年,我也是后期才参与进去。”

周馆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我在这位置上坐了十几年,陈德明分管非遗是五年前的事。头两年我就觉得有些账对不上,但每次问他,他都说是项目周期长、分批拨付。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再追。”

他苦笑了一下:“说到底还是怕。怕得罪人,怕临退休出岔子。结果越怕越出事。”

“现在也不晚。”我说,“林远走之前把材料整理得很完整,您该配合的配合,剩下的交给程序。”

周馆长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第二根烟也掐了。“小苏那边怎么样?”他问,“她经手的账不少。”

“她已经主动去交代了。”

周馆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苏瑶被叫去了临时设在二楼会议室的谈话点。我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隔着两道门,什么也听不见。刘芳这回来得安静,只是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小声说:“赵老师,苏姐会不会有事?她一个人带孩子……”

“她只是经手,没有获利。”我说,“组织上会考虑这些。”

四点多,苏瑶出来了。眼睛红着,但步子比进去的时候稳。她到我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轻声说:“赵哥,我都说了。从三年前第一笔开始,每一笔转出去的、收回来的,只要是我经手的,全交代了。他们说我这个情况,算主动配合,可以从轻。”

“那就好。”我点点头,“早点回去接孩子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远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苏瑶没再问,拎着包下了楼。

接下来的三天,文化馆里安静得不像话。刘芳没再抱着报纸串门,但每天早早来把办公室收拾一遍,还给周馆长和我各泡了一杯茶。周馆长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烟灰缸一天倒三次,烟头装满了就没见他抽几根。办公室那盆绿萝没人管,叶子反而更绿了,刘芳说是她每天浇水才长起来的。

第三天傍晚,县里来了正式通知。陈德明对挪用非遗资金的违纪违法事实供认不讳,涉案金额八百三十七万元,已全部追缴或冻结。案件移交相关部门进一步办理。同日,苏瑶因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且未从中非法获利,被从轻处理,保留公职,继续留任财务岗位。

苏瑶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核对下个月的工资表。她放下电话,走到走廊尽头,对着窗外站了好一会儿。刘芳端着水杯路过,假装没看见她擦眼睛,而是大声说:“苏姐,你那盆绿萝该分盆了,都爆盆了。”

苏瑶转过身,声音带着鼻音但笑着应了一句:“好,周末我拿几个花盆来。”

刘芳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抱着水杯一扭身走了。

周馆长那天下午最后一个走。他锁办公室门的时候动作很慢,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他站在走廊里,望着墙上那排历年获得的奖状和荣誉牌匾,目光停在最边上那块“非遗保护先进单位”的铜牌上。

“老赵,”他说,“这块牌子是前年发的,当时我还上台领了奖,胸前别了朵大红花。”

“我记得。”我说。

周馆长摇了摇头,把钥匙揣进口袋:“我打了退休报告,提前退。这摊子,你来接。”

“我?”

“你比我合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林远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他说你在这馆里三十年,每一块砖、每一份档案在哪你都清楚。新来的馆长不熟悉这儿的根底,你来最稳妥。”

我没推辞,也没马上答应,只是看着那块铜牌,铜面上有些氧化斑,是挂久了的缘故。

“那牌子先别动。”我说。

周馆长摆了摆手,往楼梯口走去:“随你。反正下周我就不来了。那盆绿萝记得浇水,小刘那丫头总买奶茶,杯子都不收。”

他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回到办公室,走到林远坐了三年那张桌子前,台灯还在,椅子还正对着门。墙角那个旧柜子我没动过,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里面还留着几份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一份出来,翻了翻,边角干干净净,没有数字,也没有标注。他真的把东西都带走了。

台灯旁边放着他留下的那份当日报纸,头版是县里推进乡村振兴的报道。报纸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赵老师,杯子替我保管好。

我把便签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里,然后关灯锁门。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淡淡的绿,那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

走出楼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我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黑着,二楼财务室的灯还亮着——苏瑶大概是留下来整理那些要移交的账目。

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老桂树的枝条晃了晃,几粒干了的桂子落在地上,碎成细末。我踩着碎末走到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刚过。林远在的时候,这个点他通常还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偶尔抬头跟我对一眼,然后就继续低头翻那些旧档案。

如今他换了个地方,继续翻他的材料。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明早还要去县里开个对接会,关于文化馆接下来非遗工作的部署。周馆长在的时候这些会都是我替他去,现在他退了我还是得去。只是走的路上,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十五章 新馆长的第一天

周馆长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五。他把办公室钥匙交到我手里,顺手把窗台上那盆绿萝也端了过来,说这盆花他养了五年,扔了可惜,留给我做个念想。我接过来放在窗台老位置,那地方原来摆着一盆吊兰,被刘芳搬去装饰走廊了。

“老赵,馆里就交给你了。”周馆长说完这句,拎着一个塑料袋下了楼。塑料袋里装着他办公桌上那个搪瓷缸、一副老花镜和半条烟。我没送他到门口,就站在三楼走廊窗边往下看。他走到院子里,回头朝楼上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

星期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推开办公室门,先把窗户打开透气,然后把林远留下的那个白色搪瓷杯从抽屉里拿出来。杯子干干净净,杯沿有一小块磕痕,是林远喝茶时习惯用杯盖敲出来的。我把它放在办公桌左上角,靠窗那一侧,进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刘芳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杯子,又看了看我,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把文件放在我桌角,轻声说:“赵馆长,这是上周的文件,我按类别理好了。”

我注意到她把“赵老师”换成了“赵馆长”,也没纠正。翻开文件扫了两眼,发现每一页都贴了彩色标签,用她平时记手账那种小圆贴纸,不同颜色代表不同事项。这种细致做法以前从没在她身上出现过。

“标签不错。”我说。

刘芳眼睛亮了一下:“我自己琢磨的,绿色是待办,黄色是已办,红色是要您签字的。”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声音低了些,“赵馆长,以前我不太懂事,光顾着聊天看热闹。现在我想好好干。”

“档案室那摊事你先理起来,非遗项目的历史资料要全部重新登记造册。”我说。

“我已经在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上礼拜我加了两天班,把二零一九年以后的合同档案都贴了目录签。”

我点了点头。她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苏瑶是九点钟来的。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站在门口先叫了声“赵馆长”,然后才走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写的情况说明,所有经我手处理的非遗项目款项明细,我要全部移交审计。”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之前的紧张劲儿,“另外我联系了县里一家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报价单在这里,馆里如果同意,下周一就能进场。”

我翻了一下那份情况说明,密密麻麻五六页,每一项后面都备注了原始凭证在档案室哪个柜子哪个盒子里。我想起半年前看见她桌上那摞发票时慌张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人。

“审计的事你牵头办,不用事事问我。”我把材料还给她,“你的财务岗位不变,账目你继续管,但每季度公开一次。”

苏瑶点头,转身要走,又站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赵馆长,我以前总觉得,有些事我一个小财务扛不住,只能听人家的。后来才明白,扛不住也得扛,扛住了才踏实。”

“你儿子学费的事,解决了吗?”我问。

她转回身笑了一下:“我爸上个月脑梗住院,花了不少,但县里追缴回来的钱里有一部分是欠艺人的补助,文化馆优先补发了。我的工资也按月发了,够用。儿子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名,他说要请我吃炸鸡。”

说完她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跟刘芳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商量周末一起去花卉市场买绿植。

下午我处理完几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早谢了,叶子还是绿的。搪瓷杯空着,我没用它泡茶,怕杯里的茶渍把最后那点林远的痕迹也盖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杯身上,白底反光,晃眼。

我拿起手机,找到林远的号码。他调到省里之后我们通过两次电话,一次是他告诉我省厅正在调研临江县的非遗资金整改情况,一次是我问他那边的食堂好不好吃。他笑着说比文化馆楼下那家面馆差远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赵馆长,有事?”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还在加班。

“没事就不能找你?”我说,“跟你说一声,周馆长退了,我接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恭喜。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猜到我当馆长?”

“猜到你合适。”林远说,“你在这馆里三十年,每一块地砖都认识你。”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搪瓷杯,窗外的光把杯子照得发亮。

“杯子我给你留着呢,”我说,“还在老地方放着。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那边像是把什么东西合上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清楚而平稳:“赵馆长,非遗保护的工作才刚开始。全省的规矩都要重新立,我得先把制度这块做扎实了。等第一轮全省非遗资金管理规范落地了,我申请回临江调研,到时候去馆里看你。”

“行。杯子在这,茶叶也给你留着。”

“什么茶?”

“还是你喝惯的那种,苦荞。”

他笑了:“那我得抓紧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详着那个搪瓷杯。杯子不新了,杯口的白瓷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褐色的铁,但端端正正放在那里,像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抬头看去,是苏瑶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笑:“赵馆长,我泡了杯茶,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放桌上吧。”我说。

她把茶杯放在搪瓷杯旁边,两个杯子并排,一个旧一个新,一个空着一个冒着热气。她没多留,转身出去了。

我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绿茶,有点涩。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搪瓷杯的杯口反着光,窗外的树影落在杯身上,摇摇晃晃的。再过一阵桂花又要开了。

第十六章 民歌重新唱起来

半年后的临江县,桂花又开了。

这次下乡普查,是我当馆长之后第一次带队。县里给文化馆配了一辆七座面包车,一大早停在大门口,刘芳第一个跳上去占了副驾驶,苏瑶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后排翻看名单。我从办公室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还是那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去年就想整理完的民歌普查手册。

车开出县城往西走,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了,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太阳底下泛着金黄。刘芳一路上话没停过,指着窗外说哪家麂子肉好吃哪家土鸡是散养的,苏瑶在后排笑她:“你是去普查还是去吃饭?”

“两不误。”刘芳理直气壮。

这次普查的路线,跟三年前我和林远走过的那条几乎一样。当年我们跑了一个月,走遍了临江县十二个乡镇,那时候林远每到一户老艺人家都蹲在灶台边跟人家拉家常,我还以为他就是年轻坐不住。如今想来,他是在问那些补助款的事。

第一站是石桥乡的老艺人赵德厚家。赵德厚七十六岁,唱了一辈子薅草锣鼓,嗓子洪亮得像一面铜锣。三年前我们来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提到补助款就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能发多少算多少,不指望”。今天车刚停在村口,就见赵德厚站在自家院坝里远远招手。

“赵馆长!这回是真的到手里了!”他迎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掌心粗粝得像砂纸,“上个月底,两千八百块,一分不少,直接打到卡上。我让隔壁屋的小孙帮我看的短信,他还给我念了两遍。”

我被他拉着在院坝的条凳上坐下。赵德厚的老伴端出一盆刚摘的橘子,青皮泛黄,带着露水。刘芳剥了一个,酸得直皱眉,赵德厚哈哈大笑:“酸就对了,自家树上结的,没打药。”

苏瑶打开笔记本,开始核对他今年的演出场次和补助金额。赵德厚凑过去看屏幕,指着自己的名字说:“这个赵德厚就是我。你看,三场,一场九百多,加起来就对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前年那笔钱,我去乡里问了三次,每次都说‘再等等’。后来我就不问了,怕人家嫌我烦。”

“现在不怕了。”我说,“以后每一笔都直接打到卡上,乡里和县里都能查,少一分你直接找我。”

赵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赵馆长,你这话我信。你那个小年轻同事呢?去年他来过,蹲在我这灶台边帮我烧火,还问我前年的钱到了多少。我说只到了一半,他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说的应该是林远。我点头:“他调走了,去省里了。”

“好哇,年轻人有出息。”赵德厚从屋里拿出一面旧锣,在院坝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一开口,锣鼓点子就震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他唱的是《十二月花》,调子悠长嘹亮,尾音在山谷里荡了好几个来回。刘芳拿出手机录像,苏瑶合上电脑认真听。我坐在条凳上,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恍惚间觉得三年前那趟路没白走。

中午在赵德厚家吃了顿便饭,下午又跑了两个村,走访了四位老艺人。每个人都说钱到了,有两位还特意去乡里信用社打了流水单给我们看。苏瑶一一核对,圈出几个需要补录的条目,说明天回馆里就更新台账。

傍晚回程的路上,刘芳累得在副驾驶睡着了。面包车颠簸在乡道上,夕阳把整片山染成橘红色。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了林远。照片里是石桥乡的盘山路,远处一块块梯田像折起来的锦缎,近处有一户人家的炊烟正往天上飘。

配了一句话:补助款全到账了,老艺人拉着我唱了一下午。

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来了。我先看到的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赵馆长,这才是文化馆该干的事。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锁上屏幕。车子正好拐过一个弯,石桥乡渐渐被山挡住,看不见了。

回到馆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刘芳打着哈欠先走了,苏瑶留下来把今天的普查信息录进电脑。我上楼开了办公室的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桌面——搪瓷杯还在老地方,旁边放着我上午喝了一半的绿茶,水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几片浮在水面上。

我端起绿茶倒掉,涮了涮杯子,又放回原处。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今天赵德厚硬塞给我的两个橘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银行卡号和手机号:“下回有演出,打我电话,我随叫随到。”

我把纸条夹进普查手册里,和已经归档的十几份艺人信息放在一起。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临江县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记录”,下面是钢笔字:赵建国。翻到下一页,扉页上还有一行更早的字迹:林远。

那是我俩三年前第一次下乡时一起登记的名单。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第二天上午,苏瑶把第三方审计的报告送到我办公室。报告很厚,她已经在上面贴了各色标签,红色的表示已完成整改,黄色的表示需要持续跟进,绿色的是建议优化流程的地方。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在“审计结论”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所有非遗项目资金均已进入专户,执行率百分之九十八。

“这个月月底,我把全馆的公开台账贴在公告栏里。”她站在桌前,语气平静,“以后每个季度都贴。您说过,管钱的人要把钱包敞开给人看。”

“你那个想法,我跟周馆长商量过了。”我合上报告,“他同意你兼任廉政监督员,等程序走完就发文。”

苏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门的时候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终轻轻带上门。

我靠在椅背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林远的回复。七个字加一个标点,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话。和他的搪瓷杯一样,用旧了也还是那个样子。

再过几天是全县非遗展演,赵德厚报了名,说要唱新编的《临江新韵》,歌词是他自己写的,开头两句是“春风吹过石桥乡,文化馆里有人忙”。我跟他说这个词得改改,别老提文化馆,人家以为我们自夸。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过气:“赵馆长,我夸的是实事,不是人。”

挂了电话,我从柜子里翻出今年的展演方案,在节目单上找到赵德厚的名字,用红笔在“薅草锣鼓”四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然后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往上飘。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隐约传上来。

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杯口朝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倒茶。

第十七章 省城的来信

信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刘芳从收发室拿上来时,信封已经被她捏得有点潮了。她举着信封凑到我桌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赵馆长,省文旅厅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您。您什么时候跟省里搭上关系了?”

“别大惊小怪,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接过信封,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不厚,是很普通的公文信笺,抬头印着省文旅厅的字样,底下一行手写字迹工工整整,不像林远平日的潦草。

赵老师,见字如面。

我在省厅一切安好,宿舍离单位步行十分钟,食堂的菜比想象中好得多,最有意思的是楼下有一棵桂花树,和你办公室窗外那棵差不多大,眼下正开着花,每天闻着这个味道上班,总觉得像还没离开临江。

刘芳凑过来瞄了一眼,我拿胳膊挡开她:“去去,忙你的去。”

她撇嘴走开,扔下一句:“林远来信了吧?我就说嘛,他那种人走到哪儿都惦记着文化馆。”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到省厅已经两个月了,手头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重。说来你可能不信,厅长亲自点了我进非遗资金监管专班,让我负责起草全省非遗项目资金管理办法的初稿。他说临江县的整改经验扎实,尤其是公开台账和第三方审计两条,可以在全省推广。我写初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跟苏瑶在馆里跑前跑后的样子,一笔一划都生怕写轻了,配不上你们干出来的那些实事。

看到这里我停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是上午续的,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绿茶叶子,懒洋洋地贴着杯壁。这杯子林远用了整整三年,杯口磕出一小块豁口,他说是有一年下雪天在石阶上摔的,不碍事,照样喝水。

我接着看信。

办法初稿写了四十八条,光资金拨付的流程就改了七遍。第一稿给处长看,他说太细;第二稿给厅长看,他说太粗。第三稿我加了二十二条细则,把每一笔项目资金的拨付、使用、结算全部拆成了颗粒度,就像当年你教我做台账那样,一步一步来。处长看完提了六个字:这才是认真。我没告诉他,这个办法的思路,是我在临江那三年喝茶看报时一点点琢磨的。

看到“喝茶看报”四个字,我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旁边苏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搭理她,继续读。

还有件事得跟你说。办法征求意见稿发下去之后,临江县文旅局是最快回复的,苏瑶那边的工作衔接得很好,每条业务意见都附了对应的账务说明和凭证编号,一看就知道是她统的稿。省厅领导看了很满意,说临江县基层基础打得牢。

这丫头行,能扛事了。

信的最后一段写得很短,单独空了一行,像是特意另起的话头。

赵老师,有件小事一直没跟您说清楚。那三年我喝掉的茶叶,其实都是我自己买的,报账的时候写的是办公用品,这个得跟您坦白。当时怕您多想,就一直没提。现在想来,您大概早就知道了。那点茶叶钱我没法退,但下次回临江,我请您喝茶,我买单。

我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半天,笑出了声。

苏瑶这回没法装没看见了,抬起头问:“赵馆长,谁的信让您乐成这样?”

“林远的。”我把信纸叠回原来的折痕,“他跟我坦白了一笔‘违纪’——三年喝的茶是他自己买的,虚报成办公用品。这笔账,我看就免了。”

苏瑶嘴角抽动了一下,努力保持着正经的表情:“那不行,按制度来,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他信上说下回回来请我喝茶,这不就相当于实物退还了嘛。”

“赵馆长,您这解释不严谨。”

我摆摆手:“行了行了,等新办法全省印发了,这笔账自动就追认了。你忙你的,回头我把这信归档。”

苏瑶低头继续工作,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笑。

我把信纸摊开,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喝茶看报时一点点琢磨的”那句话上,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样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腋下夹着一份报纸,手里拎着个崭新的搪瓷杯,往靠窗那个空位上一坐,跟谁也没说几句话。刘芳当时跟我说,选调生下来镀金的,待满两年就走。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心想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文化馆十几年了,来来走走的年轻人多了去了,有几个真把这儿当家的?

林远算一个。

他把信纸原样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没有急着收进柜子,而是塞进了抽屉最上面那层,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挨着。文件袋里现在装着的是新印的《临江县非遗项目资金管理台账》,封面干净,条目清晰,每个月底更新一次,公告栏里贴出来任人翻阅。以前的那些合同、发票、往来凭证,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柜子腾出来装进了新的资料。

搪瓷杯还在窗台上。前几天下雨我让人收进了柜子,今天天晴又拿出来放回原位。杯里空着,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内壁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楼下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排练厅里有人正在练声,隐约传来《薅草锣鼓》的调子,高高低低的,唱的是秋天收稻谷的场景。

我把信从抽屉里又拿出来,抽出一张便签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林远同志,你的坦白已收到。经查,三年茶叶款项共计人民币叁百贰拾柒元整,念你主动交代且态度良好,决定不予追究,改由你下次来临江时以请客喝茶方式抵扣。此处理意见报苏瑶监督员备案。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挺像回事,把便签贴在信封上,一起搁回抽屉。

排练厅的歌声越来越往高处走,调子拐了个弯,稳稳地落下来。我端起搪瓷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热水,几片新茶叶落进杯底慢慢舒展开。回到座位上坐好,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茶水的雾气,暖融融的。

我打开刚送来的第三方审计报告,翻到第一页,用红笔在第一行的“资金归位”旁边打了个勾。划完这一笔,又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个贴着便签的信封,这才合上抽屉,继续往下核条目。

第十八章 搪瓷杯的约定

一年过得比我想的快。

省厅的整改经验推广会开完,临江成了全省的样板,来参观学习的兄弟单位一拨接一拨。我陪着介绍了七八回,每回讲到资金归位和台账重建那一段,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苏瑶倒是比我适应得快,她现在管着财务和项目对接两摊事,来人参观时她往那儿一站,打开柜子拿出台账,翻到某一页手指一点,哪笔钱什么时候到、用在哪里、还剩多少,条理清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有回县里开会,分管领导还专门表扬了一句,说文化馆现在财务工作扎实,是全县学习的标杆。苏瑶坐在下面,耳朵根红透了,散会之后跑来跟我说,赵馆长,那话听着比骂我还难受。我说你受着吧,好事。

林远打电话过来的那天,我正在排练厅跟几个老艺人商量薅草锣鼓的唱词整理。手机响了,屏幕上名字显示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说赵馆长,我下周到临江出差,顺道来馆里看看。我说你来就来,还专门打电话,怕我不让你进门?他笑了笑说不是,怕您忙,提前跟您约个时间。我说你哪天到提前说一声,我让刘芳把会议室收拾出来。他说不用不用,就坐您办公室喝杯茶。我说行,我那还有你留的半罐茶叶。

放下电话,排练厅里几个老艺人问我谁要来。我说省厅的林远,以前在馆里待过三年。有个老哥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瘦高个、老往乡下跑的小伙子?我说是他。老哥说那孩子行,前年跑到我家里问补助款的事,问得仔细,一笔一笔对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有点热。

林远来的那天是个周三,天气好得不像话,十月份的太阳清清爽爽地照着,算不上热,风里还带着点凉。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文化馆门口等着,人比从前壮实了一些,穿了一身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走近了喊一声赵馆长,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我说你叫顺口了是吧,以前叫赵老师,现在改赵馆长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说改不过来了,您别挑理。我说进来吧,茶泡好了。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靠窗那张桌子现在归了苏瑶,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本周待办:项目台账更新、第三季度凭证归档”。林远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我办公桌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窗台上。那个白色搪瓷杯搁在原位,阳光照上去,杯口的搪瓷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黑的铁皮,杯身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下乡路上颠簸磕出来的。他走过去摸了一下杯壁,没说话。

我把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说坐吧,别站着了,又不是来视察工作的。他坐下了,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说赵馆长,这茶比您以前泡的好喝。我说以前那是公家的茶叶,现在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能一样吗。他笑了,说您还记着那事儿呢。我说你那封信我归档了,便签也贴了,苏瑶那边有备案,赖不掉。他端着杯子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笑。

聊了半个来钟头,说了些省厅的事、新办法推行的情况、各地反馈的问题。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提到有个市里正在试点非遗传承人数字化管理平台,问我临江有没有兴趣接入。我说你给方案我就接,没方案说了白说。他点头,说回去就发我邮箱。

后来话头慢慢停了。茶杯见了底,阳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个搪瓷杯拿起来看了看,指腹在杯口的缺口上摩挲了一下。

赵馆长,这杯子您还留着呢。

我说你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总不能扔了吧。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端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光转了半圈。杯底有层薄薄的茶渍,洗不掉的年头痕迹。他说这杯子我用了三年,从进文化馆第一天就开始用,报到那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花了六块钱。我说你记得清楚。他说记性好,该记的都记着。

他把杯子递向我,说物归原主。

我没接,看着那个杯子在他手里,白色的搪瓷、掉瓷的杯口、杯身上的划痕,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样子。夹着报纸拎着杯子,往靠窗的位子上一坐,谁也没搭理。我那时候觉得这年轻人架子大,后来才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人闷头查了三年资料,跑了三年乡镇,记了三年账,谁都没告诉。

我说你拿着吧,这杯子留馆里。

他看了看杯子,又看看我。

赵馆长,这杯子我用了三年,换个新的吧。这个留给馆里当纪念,提醒所有人,有些事看着不起眼,但总有人在认真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提,但我听得出来他是想好了才说的。我接过杯子,搪瓷触手温凉,杯口那道缺口划过来有点扎手。我说行,放荣誉室去,旁边写一行字。他问写什么。我想了想,说非遗保护专项调查纪念。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这个名头挺大的。我说你干的事配得上。

荣誉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平时锁着,钥匙在刘芳那儿。我打电话让她来开门,她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上来,看见林远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一下,说林远?你怎么来了?林远说回来看看。刘芳说哎哟你走了之后苏瑶天天念叨你,说你把活儿都丢给她了。林远笑说苏姐现在干得比我好,我听说了。刘芳开了门,我们仨进去,靠墙一排玻璃柜,里面摆着这些年文化馆拿的奖牌、证书、下乡演出的照片。我把搪瓷杯放在柜子中间那层,位置空着大半,旁边找个卡片写了几个字摆在杯子前面。

刘芳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读出声来,非遗保护专项调查纪念。她看看杯子又看看林远,嘴张了张没问出来,最后只是说,这杯子放这儿挺好看的。我说你忙你的去吧。她点点头出去了,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荣誉室里安静下来,就剩我和林远站在玻璃柜前面。杯子搁在中间那层,旁边是几张发黄的老照片,拍的是八十年代文化馆组织的民歌汇演,黑白照片上的人穿着粗布褂子站成一排,背后的横幅字迹模糊。再往旁边是前年薅草锣鼓入选省级非遗名录的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字体。搪瓷杯夹在这些东西中间一点也不起眼,搁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玻璃柜反着光,搪瓷杯的影子映在玻璃面上,白生生的一小团。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楼下桂花的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阳光晒过的灰尘气味,暖烘烘的。排练厅那边又有人在练声了,《薅草锣鼓》的开头调子,一嗓子拔上去又稳稳地落下来,跟春天插秧时田埂上唱的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林远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赵馆长,我走了。

我说吃了饭再走吧。

他说不了,下午还有会,车子在楼下等着。

我说那你等等。我回办公室拿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新印的台账和最近一期审计报告的副本。我把文件袋递给他,说这是临江这边最新的资料,你带回去给省厅做参考。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点头说好。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文化馆门口。车子停在桂花树底下,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过来掐灭了。林远转过身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厚实有力。

赵馆长,下回回来我再请您喝茶。

我说你还欠我一顿呢。

他说记着,没忘。

他上了车,摇下窗户朝我摆了摆手。车子慢慢倒出去,拐上大路,汇进车流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站在桂花树底下,树枝被风吹得簌簌响,细碎的花瓣落在肩膀上。我伸手掸了掸,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台阶我走了三十年,一级一级,每一级的高度、宽度、踩上去的声响,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推开门,办公室里阳光正好,靠窗的位子空着,苏瑶桌上那盆绿萝新抽出来的蔓子伸到了屏幕旁边。窗台上原来放搪瓷杯的那处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林远刚走之前没喝完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但茶香还在。我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下一期项目经费的分配方案,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姓名栏里一个一个往下填。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着,细小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半条人行道。排练厅的歌声又响了一轮,还是那个调子,高高低低地往上走,拐个弯落下来,落进院子里,落在桂花树根底下,稳稳地,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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