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苏张家港打工8年，每月工资6000，不敢告诉家人真实收入

七月头上一个下午，我在车间黑板前站了二十来分钟。通知就一张纸：金属制品车间整体并入苏北新厂，老员工两条路——跟过去当带班的，工龄补贴照算，另发一笔安家费；留下转售后，底薪降一截，差旅按天补助。

我在黑板底下把账算了三遍。跟去，带班津贴一个月多一千八，安家费一次性两万。留下，底薪少两千挂零，差旅一天八十，补助这东西，得人真在路上跑才作数。

我三十四，柳州人，在这个厂做设备维护做了八年，哪台拉丝机声音不对，隔着半个车间我也听得出。可这些，一到黑板底下就换了一套算法。

老魏在边上抽烟，说这还用想，他想跟。他闺女明年高考转不动学，老婆把话撂死了，厂搬人搬，她带孩子回娘家。他问我："小周，你去不去？"

我说再想想。陆敏是本地人，她妈身体不好，她走不了——这话我在车间从没跟人提过。

当天傍晚，房东来收房租。

他收了钱没急着走，在门口把一根烟抽完，说房子下个月挂出去卖，让我三个月内搬走，"三个月，够意思了"。门一关，我坐在沙发上算第二遍账，这回算的另有几样：搬家费，押金，还有下下个月不知道落在哪儿的一张床。

晚上陆敏下班回来，我把房东的话学给她听。她愣了愣，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幼儿园报名须知，同事家孩子今年刚走过一遍。她说九月报名，有一栏要填常住地址，不能空。

我说先填现在这个。她说房子三个月内收走，到时候人不在，填着算什么。豆豆扒着饭问我们讲什么，她说大人的事。那晚我十一点煮了包螺蛳粉，陆敏嫌味儿重，把阳台的窗全推开，人在窗边站了半天没讲话。

周六我去岳父店里帮忙。店在镇上老街口，两开间门脸，水管、电线、五金、水泵，一直码到顶，招牌褪得只剩个底色。岳父陆阿德做了二十六年，镇上哪家热水器漏水、哪个工地要用多大弯头，他一张嘴就报得出来。

那天一上午就来了两个客人。头一个是老陈，拿走两个四分弯头，说月底一块儿结。他前头还挂着一百四十块，岳父没提，只在本子角上添了一道。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拍了个水泵的型号问能不能再便宜四百，说网上同款就这个价。岳父说不能。年轻人丢下一句"叔，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人就走了。

中午没客，岳父把早上翻乱的PVC管按长短码回去，码到一半扶着腰直起来："干到年底就关。"我说生意不是还好。他说："生意是还好。腰不行了，梯子爬不动了。你们别接，接了这个店就是个牢，我困在里头二十六年，你们的路不在这儿。"

陆敏中午送饭过来，听见了，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放："我能接。"岳父问："你接了，你妈谁照应？"她说："我就是为了照应你跟我妈才接，你们都在这条街上。货我熟，缺的是个能跑工地、能记账的人。"

讲完她看我。岳父也看我，看了几秒，没说话，端起碗扒饭。那顿饭吃得没什么声音。

家族群是那天晚上热闹起来的。弟弟阿斌把婚礼的日子、桌数、一张分工单发进来，酒席、烟酒、接亲的车，各归各栏，末尾一句：哥，你那边能出多少？

我盯着"你那边"三个字看了半天。在群里的说法里，我那边是江苏，是发财的地方。

没过十分钟，二叔转进来一个视频，航拍，配的字说这一片的经济顶得上好些省的省会。底下亲戚跟着夸：还是小周有本事，去对了地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礼拜天晚上父亲来电话，先问豆豆，再问房子住得惯不惯，我把话岔开了。他说老厂黄师傅那阵子接了个大单，手底下缺个带班的，"你要是回来，门路是熟的，比在那边做机修强"。

又说前两天跟人喝酒，人家问你在江苏哪个市，他答张家港，一桌人没一个听明白，他改口说苏州那边，人家才点头。父亲讲这段的时候在笑，我在这头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喉咙发堵。弟弟的数目他没催，我也没接。

七月中，厂里让想留的人跟售后跑一趟客户，认认门。带我的姓顾，五十六，跑了三十年售后，一本翻烂的台账，整个片区三十几家厂的设备都在上头。

天不亮出发。头一家在江边，做钢丝的，八台拉丝机三班倒，机身漆磨掉的地方，跟我车间那几台一个模样。第二家在老工业区，做弹簧的小厂，两台旧机器等我们等了半个月，老板娘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顾师傅拆轴承，像看医生开方子。

第三家在新园区，刚扩的产，十二台新机器等着做首保，车间大得说话有回音。

回程堵在高架上，顾师傅一手扶方向盘，一指窗外："这一路上下全是厂，机器日夜不停，外头算账的人算的就是这个数。"他问我算过没有。

我说没算过。他说他算过一回，算到一半不算了，一台机器停一天是多少钱他背得出，可三十年了，谁的账本上都没有他一行。

我想起镇口那块电子屏，过节时滚过一行红字，说去年全市做了三千六百多个亿。那趟跑完我头一回觉得，这个数跟我的手有关系。也头一回觉得，再有关系，机器上没有哪一行刻着我的名字。

回来那晚我心里那笔账换了个算法。跟去苏北，多出来的钱补的是首付那一截，我攒了八年，就差那一截。可留下，少掉的那截底薪得自己找补。找补的地方，那天中午在岳父的饭桌上，陆敏其实已经摆出来了。

我跟陆敏摊开来算。售后底薪五千出头，跑得勤，加补助一个月六千上下。顾师傅把镇周边的片给我，近的片下午能回店。她管账看店，她在镇上超市做了八年收银，这点账在她手里不算难，她妈就在两条街外。

房子搬进店后间，房东那头正好交差，豆豆报名的地址也有得填。首付那一截先放着，这话是陆敏说的，她说房子晚两年不会跑，她妈的腰等不了，豆豆的报名表也等不了。

我回厂里把字签了，售后。跟去的名单后来贴出来，老魏排在头一个。他来交接工具，把那套用旧的扳手留给我，说他老婆到走都没松口，他是背着话走的。

接店的手续八月中办的。货按进货单清点，岳父本来说干到年底，没到日子就把钥匙给了我一把，说趁腿脚还利索，把老主顾挨个认给我。另有一笔，他垫五万做周转。借条是我头天夜里打好草稿带过去的。

岳父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拿笔把末尾一行划掉："利息不要。"我说那哪行。他说："不要就不要。再添一样，把店写进去，写明白这钱是垫给店的。往后账要分得清，店是店，你们小家是小家。"

灯管闪了两下。我签了名，按了手印。八年，我在这镇上签过的字只有快递单。陆敏把借条收进账本最里层。岳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后来咂摸过，没问，他也没再讲。

九月初还了出租屋的钥匙，比他给的限期早了将近一个月。店后头隔出两间，小间给豆豆，大间放床，放陆敏的账本。搬家那天岳父来搭手，把阁楼的存货挪下去，挪完在后间坐了会儿，说这屋他年轻那会儿也住过几年。说完就走了。

报名的材料是陆敏去交的，常住地址那栏填的店址。她回来说，排在前面的一位妈妈填的也是门面房的地址。讲这句的时候，她自己在笑。

九月中旬，我给父亲打电话。我说："阿斌的酒席我出八千，月底打过去。烟酒跟接亲那几栏我出不了，让表哥们摊一摊。"父亲问："你那边一个月到底能有多少？"

我说六千上下。他半天没言语，然后问："就这个数，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说："爸，我跟你讲个事。我在张家港没有房子，租的，住了八年，这个月才搬进陆敏她爸店里。豆豆报名，地址填的也是店。"

那头静下来，能听见他屋里电视的声音。过了一阵他问："你过年讲的买房子，讲的是什么？"我说："讲的是想头。"他没骂。又过了一阵，他说："八千就八千。你别硬撑，店里刚起头，钱留在店上。"

我说："爸，张家港不比哪儿小，下回你跟人讲，就讲张家港。"他停了停："讲了他们记不住，苏州他们晓得。"然后他把话岔到阿斌的酒席桌数上去了，我没再追。

过了几天，阿斌在群里把单子重发了一遍，我那一栏改成了八千，后头添了行小字：哥的店开张，红包我收。二叔跟了个表情。视频那句话，再没人提。

从八月起我两头跑。早上跟顾师傅跑片，江边那家钢丝厂的八台机器，如今一半归我保，下午回镇上送货。店里老陈的赊账月底真来结了，一百四，一分没少。

比价的年轻人又来过一回，买急用的活接，说叔，急的东西网上等不起。岳父在柜台后头哼了一声，没接话。

岳父隔三差五还来，不伸手，坐在门口看街。有回陆敏记错个数，他点出来，陆敏不服，翻了半个钟头账本，翻完改了，晚饭多烧了个他爱吃的菜。

十一月底，陆敏合上账本说，这个月平了，进货、水电、借条那两千，全出来了，还余三百。她把数发给岳父，岳父回了两个字：留着。

那晚我在后间吃面，刷到个视频，老厂车间，黄师傅教徒弟听轴承，手背贴上去停两秒，说这台风机三天里要坏。徒弟拆开一看，滚珠果然花了。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八年前他教我，就是这么教的。

面坨了。我把手机扣过去，起身把第二天要送的PVC管搬到门口，按长短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