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燕窝是我闺女给我买的。她嫁到南方去了,一年回来一趟,每回不空手。去年中秋回来,拎了一盒燕窝,说“妈你身体不好,补补”。我看了下盒子,全是英文,一个中文没有。我说“这得多少钱”。她说“你甭管多少钱,你吃就行”。我说“我吃不来这个”。她说“你炖了搁冰糖,跟银耳汤差不多”。我说“那跟银耳汤差不多我吃银耳汤不就完了”。她说“银耳汤跟燕窝能一样吗”。我说“咋不一样”。她说“你吃了就知道了”。她走了以后我把那盒燕窝搁在橱柜最上头,一直没动。
后来我感冒了一场,咳嗽咳了半个月,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想起那盒燕窝了。我搬凳子够下来,拆开看,一盒五盏,盏盏都是完整的,半透明,对着光照了照,里头干干净净。我按闺女说的,拿一盏搁碗里,泡了俩钟头,泡开了搁锅里炖,搁了两颗冰糖,炖了四十分钟。炖出来一小碗,黏糊糊的,没滋没味的。我吃了,也没觉得咋样。可咳嗽倒是轻了点。我说“兴许管点用”。后来我就隔一天炖一盏,吃了半个月,一盒吃完了。
我又去超市买了一盒。这回买的便宜,一盏几十块钱,跟闺女买的那种不一样。我炖了吃了,效果差点,可也管点用。我就接着买,接着吃。
家里就我跟老伴俩人。老伴退休了,天天去公园下棋,中午回来吃饭。我上班,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家里的事都交给保姆了。保姆姓刘,叫刘桂芳,四十来岁,从乡下出来的,在我家干了两年。她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手脚麻利,话不多,我挺满意。
发现她偷喝燕窝,是有天我提前回来。那天厂里停电,上午就放了。我十点多到家,推开门,看见刘桂芳站在厨房灶台前,手里端着我那碗燕窝,拿勺子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她看见我,勺子差点掉地上。她说“我尝尝坏了没”。我说“坏了没”。她说“没坏”。我说“没坏你喝完了跟我说一声”。她脸红了,说“我就尝了一口”。我说“你尝一口尝了半碗?”她说“我没喝半碗”。我说“碗边上还有你嘴印呢”。她不说话了。我说“你喝就喝了,你甭瞒我”。她说“我错了”。我说“你以后甭喝了”。她说“我不喝了”。我说“你喝也行。你跟我说一声,我多炖一盏”。她说“我不敢”。我说“你偷着喝你就敢了?”她不说话了。
我没跟她计较。我想着一碗燕窝,几十块钱的事。可她没改。过了几天我又发现碗底有一层干的,一看就是喝完了没洗。我跟她说了第二回,她还是说“我错了”,可下回还喝。我有点烦了。我跟我老伴说“你管不管”。他说“一碗燕窝,你至于吗”。我说“不是燕窝的事,是她瞒我”。他说“那你辞了她”。我说“辞了她谁干活”。他说“那你甭喝燕窝了”。我说“我不喝燕窝我喝啥”。他说“你喝银耳汤”。我说“银耳汤跟燕窝能一样吗”。他说“那你就忍着”。我说“我不忍”。
我想了个法子。我去药店买了一瓶维生素C,透明液体的,拿滴管滴两滴在燕窝里。那东西没色没味,滴进去看不出来,喝着也喝不出来。我每天炖燕窝的时候滴两滴,搁冰箱里。第二天刘桂芳来,我出门上班。她要是偷喝,喝的就是加了维C的。维C吃不死人,可吃多了拉肚子。我没想让她拉肚子,我就是想让她知道,那燕窝我动过手脚了。她要是还喝,那是她自己找的。
头两天她没喝。第三天我回来,碗又是空的。我心想,你还真喝。第四天我又滴了。第五天碗还是空的。第六天我回来,刘桂芳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她说“赵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你那燕窝,我喝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咋知道的?”我说“碗自己不会空”。她说“我不是想偷。我就是嘴馋。我从来没喝过燕窝。我头一回给你炖的时候,闻着那个味,我就想尝尝。我尝了一口,真好喝。我没忍住”。她说“赵姐,你别辞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说“我家里穷,我在老家连银耳都舍不得买。我男人瘫在床上,我出来干活挣钱给他买药。我一个月挣三千五,寄回去三千,我自己留五百。我没喝过燕窝。我就是想尝尝”。她说着说着哭了。她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往下掉,拿手背擦,擦不干净。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我心里堵了一下。我说“你甭哭了”。她说“我错了”。我说“你错啥了?”她说“我不该偷喝”。我说“你偷喝不对。可你没跟我说实话”。她说“我不敢说”。我说“你跟我说了,我不一定不让你喝”。她说“我怕你辞我”。我说“我辞你干啥?你活干得好”。她说“那你为啥往燕窝里加东西?”我说“我没加东西”。她说“你加了。我喝了拉肚子”。我说“我加的是维C”。她说“维C?”我说“嗯。我没想害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燕窝我动过了”。她说“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我说“我跟你说两回了。你改了吗?”她不说话了。
我说“刘桂芳,我跟你说清楚。燕窝你不用偷喝。你以后想喝,你跟我说,我多炖一盏,咱俩一人一半。你甭趁我不在的时候喝。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喝,我心里不舒坦。我雇你干活,不是雇你偷东西”。她说“我记住了”。我说“你说话算数?”她说“算数”。我说“你嘴说”。她说“我真记住”。我说“那你明天给我炖一盅,咱俩一块喝”。她说“我炖?”我说“你炖。你炖的比我炖的好”。她说“那我炖”。第二天她真炖了。炖好了端上来,两碗。她说“赵姐你先喝”。我说“一块喝”。我俩坐那儿,一人一碗。她喝了一口,说“真好喝”。我说“以后想喝就炖,甭偷着喝”。她说“不偷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我跟我闺女说了这事。我闺女说“妈你心真大”。我说“我心不大。我就是觉得,她偷喝是不对,可她也不容易。她男人瘫着,她一个月寄三千回去,她自己就剩五百。她连银耳都舍不得买,她看见燕窝,她馋”。我闺女说“那你也不能惯她”。我说“我没惯她。我跟她说清楚了,想喝就明着喝,甭偷着喝。她应了。她应了我就信她”。我闺女说“你信她?”我说“信。她偷喝的时候,她瞒我。我跟她挑明了,她不瞒了。她不瞒了,我就信”。我闺女说“那你那维C咋回事?”我说“维C咋了?”她说“你往燕窝里加维C,你这不是下套吗?”我说“我没下套。我就是让她知道,那东西有主”。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咋了?”她说“你这个人,精”。我说“我不精。我要是精,我头一回就辞她了”。她说“那你咋没辞?”我说“我懒。辞了她我还得找新的。新的不一定比她好”。她说“你就是舍不得”。我说“我舍不得啥?”她说“你舍不得那碗燕窝”。我说“我舍不得她炖的燕窝。她炖得比我好”。
你说这事怪谁?怪刘桂芳嘴馋?可她连燕窝啥味都没尝过。怪我没早挑明?可我挑明了她也不听。怪维C太损?可我没想害她,我就是想让她知道瞒不住。谁都有理,谁又都有苦。刘桂芳的苦,是她男人瘫着,她寄钱回去,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的苦,是我喝碗燕窝还得防着人偷。就这个。后来她没再偷喝。她想喝的时候她就说“赵姐,今天炖燕窝不”。我说“炖”。她就炖两碗,一人一碗。她喝完了说“真好喝”。我说“好喝就多喝点”。她说“不喝了。喝多了上火”。我说“你倒懂”。她说“我上网查的”。我说“你还上网”。她说“我查查燕窝咋炖”。我说“你咋炖的?”她说“我搁了两颗枣”。我说“我下回搁三颗”。她说“行”。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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