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日里是温柔的邻家学弟,深夜却拿着绳子站在我床前。我假装熟睡,心却止不住的狂跳,原来他姐姐防得对,我早就是他盯上的猎物
他蹲在我床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他手上的洗衣粉味。
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洗衣粉,五块钱一大袋,我妈也用它洗床单。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刚帮我换过被套,两只手在被角上拍了两下,说姐你这被芯该晒了,都有点潮。我当时还笑,说等哪天出大太阳。
那天晚上没有太阳。
我闭着眼,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不在乎我醒不醒。床垫往下陷了一点点,他大概是把膝盖压在了床沿上。我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手机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他伸手把手机拿开了。
我后来想过很多遍,他为什么不先捂我的嘴,不先捆我的手,偏偏先去拿那个手机。我猜他是想看我给谁发过消息,也可能是想算好时间。那手机被他放到了一边,隔着被子,我听见它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绳子是麻绳,不是新买的,两头都起了毛。他绕了一圈,先套我右脚踝。
我翻了个身。
就那一下,他停了。
“姐?”他叫了一声。
我没应。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吸放匀。那天晚饭我喝了他煮的绿豆汤,我说有点苦,他说姐你放冰糖了吗,我说放了。其实我放了,就是没搅开,糖沉在碗底。他当时站在灶台边笑,说姐你这人做事总是差最后一把火。
他说得真准。
我叫周敏,四十七岁,在城南开了个小裁缝铺,改裤脚、换拉链、缝缝补补。铺子前头是店面,后头隔出半间是我住的地方。我男人五年前跟一个做保险的女人走了,走的时候连洗衣机都搬走了,留下一个上高中的闺女。闺女去年考去了省城,一年回来两趟,一趟过年,一趟暑假。
去年秋天,隔壁打印店的老板娘说,她表姐的儿子要过来读职校,学校宿舍不够,想在附近租个便宜点的床位。她说那孩子老实,家里是下面县里的,父亲没了,就一个姐姐在城里做月嫂。
我说行,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
那孩子叫小凯,十九岁,个子一米七出头,瘦,笑起来左边有颗虎牙。他来的第一天就帮我把门口那台总跳闸的缝纫机修好了,说是学校学过一点电工。他叫我姐,不叫阿姨,我说你该叫姨,他说姐你看着比我姐还年轻。
我知道那是嘴甜,但听着还是受用。
他姐姐来过两回,第二回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她比我小三岁,手粗糙得很,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做活的。她坐在我铺子里那张塑料凳上,问小凯晚上几点回来,问他把不把同学往家里带,问我这附近有没有网吧。
我说网吧隔条街就有一家。
她脸就沉了,说小凯你要敢去网吧我把你腿打折。小凯在旁边笑,说姐你放心,我天天在家看电工书。她走的时候把我拉到门口,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姐你帮我盯着点,这孩子看着乖,其实小时候偷过他爸两千块钱去打游戏。
我没要那钱,但这话我记住了。
冬天的时候我闺女打电话回来,说妈你一个人住别什么人都往家里招,现在外面乱。我说人家孩子才十九,比你弟还小,能乱到哪去。我闺女说妈你不懂,现在的小孩跟以前不一样。
我当时还嫌她啰嗦。
小凯住进来第三个月,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弯不下身,他就帮我拖地,帮我把布匹从架子上搬下来。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发白。我说你怎么还不睡,他说姐我失眠,从小就这样。
我说那你别老玩手机,越玩越睡不着。
他说好,把手机收了。第二天我收拾厨房,看见垃圾桶最底下压着个烟盒,红塔山,七块钱一包的那种。我没吭声,我想十九岁的男孩子,抽根烟也正常。
过年他回县里待了十天,回来那天给我带了半扇腊肉,说是他姑自己熏的。我切了一块炒蒜苗,咸得发苦,但我还是吃了两碗饭。他在旁边看着我吃,说姐你吃东西真香。
那段时间他确实乖。我铺子里忙的时候他帮着收钱找零,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拿来一条裤子要改短,他量了尺寸记在纸上,字写得比我还工整。老太太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侄子真懂事。我说是租客,老太太哦了一声,说那也难得。
转过年来三月,他姐姐又来了一趟。
这次没带东西,脸拉得很长。她把小凯叫到门口说了半个钟头的话,我在屋里踩着缝纫机,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她最后一句:“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县里去。”
小凯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姐就是脾气大。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放桌上凉着。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喝,经过他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好使,听见一句:“你别管我,我又没动她。”
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搪瓷杯,脚底板踩着水泥地,凉气往上蹿。我想敲门问清楚,又觉得可能听岔了。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我买了豆浆油条,还多要了一根油条,说姐你昨天说想吃脆的。
那根油条我吃了,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放下了。
四月里我闺女放春假回来住了三天。
那三天小凯特别规矩,吃饭不上桌,端着碗坐门槛上吃,吃完还把碗洗了。我闺女走的时候在车站跟我说,妈,那个小凯看人的眼神不对,说不出来,就是不对。我说你看谁都疑神疑鬼的,你爸当年你也说不对,后来不也应验了。
我闺女说那不一样,爸是明着坏,这个人是藏着坏。
我骂了她一句,说人家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你至于吗。
现在想起来,我闺女走那天是四月十七,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风大,把她围巾吹到站台底下了,我趴在地上够了好半天。
她走之后的第二十一天,小凯的姐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先说小凯最近没惹事吧,又说姐你要是方便,晚上睡觉把门反锁上。我说我天天反锁,我这门是暗锁,外面打不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别睡太死。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当姐的操心多。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舒服了好几天。我甚至想过让小凯搬走,但这话在嘴边绕了三圈没说出口。他那个月刚给我换了厨房的灯泡,还把我那台老缝纫机的皮带也换了,没收我一分钱。
我要是赶他走,显得我多不是人。
五月十九号,我腰又疼了一回。这回疼得厉害,躺床上起不来。小凯给我煮了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我。我说我自己来,他说姐你别动,你腰不好。
那碗粥是小米粥,煮得有点稀,上面浮着几粒没化开的冰糖。他喂我喝了大半碗,剩下小半碗放床头柜上,说姐你一会儿饿了再喝。
他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看着我喝粥,看了很久。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姐你头发白了好多。
我说四十七了,能不白吗。
他说我妈四十七的时候都没你这么多白头发。
那天下午三点多,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直接进了他自己屋。我问他买的什么,他说买了双拖鞋,脚上这双底磨平了。
我当时还想着,这孩子知道省钱了。
十九号晚上我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厨房里弄东西,叮叮当当的,我也没管。后半夜我醒了,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一分。
我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种轻。
我以为是起夜上厕所,没当回事。然后脚步声停在了我门口。停了能有半分钟。我心里有点发毛,但紧接着听见脚步声又走了,去了厕所的方向。
我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二十号,他姐姐又打电话来,这回语气很急。她说姐你今天晚上别在家住了,你去你姐妹家住一晚。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说,姐你别问了,你就听我这一回。
我说你不说清楚我不走,我这一屋子布头线脑的,还有缝纫机,我走了谁看店。
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
她说小凯前年在他姑家,半夜站在他表妹床头,手里拿着根绳子。他姑第二天就把孩子送回来了,谁都没声张,就说孩子想家。后来小凯又去过他舅家,他舅妈有天夜里起来,看见小凯坐在她闺女床边上,手伸到被子里去了。他舅妈拿扫帚把他打出去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她接着说,姐我给你说实话,他不是我亲弟,他是我妈捡来的。小时候发过高烧,脑子烧坏了一块。看着跟好人一样,就是夜里睡不好,一睡不着就往女的床边凑。他从来不真干什么,就是站着,看,有时候拿着东西。
我问拿什么。
她说有时候是绳子,有时候是剪刀,有时候啥也不拿,就坐着。
我问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她说我以为他这毛病好了,他这两年一直在吃药,我上个月还带他去看了。姐我对不起你,你今天赶紧走,明天我过来把他接走。
挂了电话我站在铺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刚改好的裤脚。
我第一个念头是给我闺女打电话,但那天是周三,她上午有课。第二个念头是打110,但我又觉得这事说出去太丢人,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几眼,够不上什么罪。
第三个念头,我决定自己弄个清楚。
我把铺子里那根晾衣绳换了,换成一根细铁丝,拴在门把手上,另一头系在床腿上。门一推开,铁丝就会把我搪瓷脸盆拽下来,咣当一声。
然后我照常做了晚饭,炒了土豆丝,蒸了两根腊肠。小凯吃了两碗饭,吃完问我姐你今天好点了没。我说好多了。
他说那我晚上帮你把床单换了。
我说不用,我下午自己换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撒谎。
晚上九点半他回自己屋了。我把门锁上,又把铁丝拴好,躺床上没脱衣服。
十点四十七分,我听见他屋里没了动静。
十一点二十二分,走廊上有脚步声。
这回不是光脚。他穿了那双新买的拖鞋,底子硬,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我伸手把床头灯关了,屋里全黑。
门把手动了一下。铁丝绷紧了。他大概是感觉到了阻力,又松了手。过了十几秒,我听见铁丝轻轻晃了两下,叮铃叮铃的,是他用手指头在拨。
然后我听见他回屋了。
我没敢起来看。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嘴,我怕自己喘气声太大。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碰门。我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我那窗户对着后院,上面有插销,但我白天嫌闷开过,后来忘了插上。窗户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我早上晒被子的时候天天听。
吱呀。
然后是跳进来的动静,很轻,但脚落在地上那一下我听得清清楚楚。再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他先拿了我的手机,然后往我脚踝上套绳子。
我翻了个身。
他停了。
“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软软的有点赖的口气,“姐你醒了吗?”
我没应。我把呼吸放慢,尽量拉长。我小时候装睡骗过我妈,我妈说你这孩子装睡的时候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老转。我后来练出来了,眼皮底下不动,就眼珠子在里头瞎转。
他等了一会儿,把我的脚放开了。
我听见他把绳子往回收,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上。然后床垫弹了一下,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马上走。
我在黑暗里感觉到他就站在床边,看着我。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就像有个人拿手在你脸前面晃,你没睁眼但你知道他手在那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我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了。
他的手碰到我脖子后面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我手心全是汗,指甲掐着大腿,掐出四个印子来。
他给我盖好被子,走到窗户那边,翻出去了。
我听见他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他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绕到了前面。再后来是他自己屋的开门关门声。
我在床上又躺了四十分钟,一动没动。
四十分钟之后我起来,把窗户插上,把铁丝解开,把脸盆放回架子上。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坐在床沿上,给闺女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妈没事。
她当然没回,凌晨一点多她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小凯照常七点二十起来,给我带了一碗豆腐脑。我接过来吃了,还放了点辣椒油。他坐在门槛上穿鞋准备去学校,回头跟我说,姐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做噩梦了。
他说那你白天补补觉。
他走了之后我把门反锁,坐在铺子里给隔壁打印店老板娘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表姐那孩子我不能留了,让他月底前搬走。老板娘问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我闺女暑假回来要住他那屋。
这是我找的借口。
老板娘说行,我跟表姐说一声。
中午小凯回来吃饭,我跟他说了这事。我说小凯,姐这房子小,我闺女七月份回来住不下,你得另找地方了。他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说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说没有,你挺好的,就是房子不够住。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说那我这两天找找。
他走的那天是五月二十五号,他姐来接的。他姐在门口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孩子好好的就行。
小凯拎着那个编织袋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了笑,还是那颗虎牙。他说姐,你腰不好,以后搬布匹别自己搬。
我说知道了,你路上听话。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屋的床单被套全拆了洗了,晒在院子里。下午收的时候我发现褥子底下压着东西。
是一根绳子。
就是他那天晚上拿的那根,麻绳,两头起了毛,整整齐齐盘成一个圈,放在褥子正中间。
我拿着那根绳子站了好久。
后来我把它扔灶台里烧了。烧的时候麻绳噼啪响,冒出一股子焦味,跟烧头发一个味。
上个月我碰见他姐了,在菜市场。她说小凯现在在县里一个汽修厂当学徒,住厂里宿舍,看着挺好的。她说姐那事真是对不住你。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她又说了一句,说小凯问你好。
我说哦。
我本来想问问那天晚上他到底想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姐也不知道,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网上有人说这种叫睡行症,也有人说叫睡眠相关异常行为,反正不是什么精神病的名头,就是睡着了之后干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我查过,没查出个准数来,说什么的都有。
但也有一种说法,说这种人心里白天压着的事,夜里会跑出来。
我不知道小凯白天压着什么。他才十九岁,能压着什么事呢。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手是热的。
他走了之后我把窗户的插销换了个新的,晚上睡觉前我要检查三遍。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盯着那窗户看,看它关没关严,看插销插没插上。
有回我梦见他又蹲在我床边,还是那股洗衣粉味。我醒过来,屋里就我一个人,窗户关得好好的,什么味也没有。
那根绳子烧了之后我拿灰去肥了后院那棵石榴树。今年石榴结得多,压得枝头都弯了。我摘了一个掰开,籽是红的,挺甜。
我闺女暑假回来吃了半个,说妈这石榴比外面卖的甜。
我说那当然,肥好。
我到现在也没跟我闺女提过那晚的事。她问我小凯为什么搬走,我说住得不方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有时候想,他姐姐当初那句“你晚上把门反锁上”,到底是提醒,还是她也拿不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要是我当场睁开眼,事情会走到哪一步。你们家里要是也招过租客,或者让什么亲戚家孩子住过,有没有哪一回,你事后想起来脊梁骨发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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