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九岁住进女儿家,女婿每天摔门摔碗,我拿出退休金请保姆
我六十九岁那年,老伴走了。
头七那天,女儿小敏跪在灵堂前,拉着我的手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跟我走吧。”她眼睛哭得核桃似的,我摸了摸她头发,点了头。
说实话,我心底是不太想去的。我这人活了大半辈子,好赖有个自己的窝,街坊邻居处了几十年,早起去公园甩甩胳膊,下午在阳台侍弄那几盆月季,日子过得也不算差。但小敏那眼神,我要是不答应,她能哭到明年清明去。再说,女婿建军也站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妈,来吧,家里有地方”,虽然语气干巴巴的,但好歹是个话。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建军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来了。我东西不多,一箱子衣服,一箱子杂物,还有那几盆开得正旺的月季。建军帮着搬箱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又想,可能是周末被叫起来干活,年轻人有几个乐意?我自己闺女周末被叫起来还摔枕头呢。
到了他们家,小敏把朝北的小房间收拾出来了,窗帘换成了碎花的,床单也是新买的,摸上去软和。我心里一暖,觉得闺女还是疼我的。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还算太平。我早起做早饭,熬小米粥、煎鸡蛋,建军吃了抹嘴就走,也不说什么。晚上我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小敏叽叽喳喳说单位的事儿,建军闷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第一个摔门声出现在第九天。那天晚上建军回来得晚,小敏多问了一句“又喝酒了?”建军没吭声,径直往卧室走,门“砰”地一声带上了,那动静,震得客厅那盏水晶灯的坠子都晃荡。小敏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说:“妈,他最近项目赶,压力大。”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这摔门就成了家常便饭。早上出门摔一下,晚上回来摔一下,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也摔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门跟他有仇。摔碗是半个月后开始的。那天我炖了排骨汤,建军舀汤的时候手一滑,碗磕在灶台上,缺了个口。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那碗往水槽里一扔,“咣当”一声,碎成八瓣。小敏从客厅跑过来问怎么了,建军黑着脸说:“手滑。”
一次手滑我信,两次手滑我也信,可一个月滑七八次,当我老糊涂了?
我不是没跟小敏说过。有天趁建军加班,我拉着小敏坐沙发上,说:“闺女,建军是不是对妈有啥意见?”小敏正刷手机,头都没抬:“没有的事儿,妈你别多想。”我说那他天天摔摔打打的给谁看呢?小敏把手机一扣,叹了口气:“妈,他就是那脾气,跟他妈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那摔门声跟砸在我心口上似的,一下一下的。有回我端着刚洗好的草莓从厨房出来,正赶上建军进门摔门,我手一哆嗦,草莓滚了一地。建军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绕过去回屋了。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草莓,捡着捡着鼻子就酸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第三个月头上的一件事。那天我出门买菜忘带钥匙了,回来敲门,建军开的。他大概在睡觉,被我吵醒了,顶着一脑袋鸡窝头,脸拉得比黄瓜还长。门开的时候他用的劲儿特别大,门把手“哐”地撞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我进门换了鞋,小声说了句“吵着你了吧”,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了句:“您下次能不能把钥匙带上?我昨晚加班到三点。”
那语气,像训孙子似的。我站在玄关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我六十九了,老伴没了,房子卖了(钱给了小敏换这套大点的房子),就剩这么个落脚的地方。那一刻我特别想我那老窝,想我那几盆月季,想楼下那个总跟我打招呼的保安小刘。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事儿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我想明白了,建军不是冲我这个人,他是冲“家里多了个人”这件事。小敏是独生女,打小没跟老人一起住过,建军更是,他亲爹妈在老家,一年见两回。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老太太,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占着卫生间,开着电视看养生节目,做饭还总爱放花椒——他不爱吃花椒。这些鸡毛蒜皮加起来,换谁都得烦。
可我也委屈啊。我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二,每月给小敏三千当生活费,自己留两千二,平时买个药买个衣裳,还得攒着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能干的都干了,就想让他们小两口轻松点。结果倒好,热脸贴了冷屁股。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吃早饭的时候,建军照例闷头喝粥。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小敏,建军,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小敏抬起头看我。建军也停了勺子,眼神里有点警惕,大概以为我要告状。
我说:“我寻思着,我这岁数大了,生活习惯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上班累,回来还得迁就我,我也过得不自在。我想好了,从这个月起,我每月拿出三千块钱,请个钟点工,每天来两小时,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你们该忙忙你们的,我也不用天天掂对你们爱吃啥不爱吃啥了。”
小敏愣住了:“妈,你这是干啥?我们又不是不管你。”
我说:“不是管不管的事儿。妈有退休金,自己能花。请个保姆,人家专业,做饭也比我做得利索。我呢,就管好我自己,没事出去遛遛弯,去公园跟老太太们跳跳广场舞,晚上回来有口热乎饭吃,齐活。”
建军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看他那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补了一句:“建军啊,你那摔门摔碗的毛病也改改。妈不聋,听着心里突突。以后有啥不痛快的,你直说,别拿门出气。门又没惹你。”
这话把建军说乐了,他挠了挠头,难得地叫了声“妈”:“我……我注意。”
说干就干。当天我就去家政公司找了个钟点工,姓周,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干活儿利索。每天上午十点来,一点走,做一顿午饭,把晚饭的菜也备好,顺带把地拖了衣服洗了。周姐做饭好吃,会调剂花样,今天红烧明天清蒸,还知道建军爱吃辣,专门学了道水煮肉片。
头一个星期,建军还有点别扭。周姐做饭他在旁边转悠,大概是怕花钱请的人做的饭不好吃。结果吃了两天,他不转悠了,有天晚上还跟小敏说:“这周姐做的鱼香肉丝比你妈做的好吃。”小敏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句:“当然妈做的红烧肉还是第一。”
我在旁边听见了,心里笑了一声。这臭小子。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建军摔门的次数少了,偶尔不小心劲儿大了,还会探头出来说句“不好意思啊妈”。摔碗基本绝迹了,有回吃饭他手滑掉了个勺子,自己先乐了:“这不算摔啊,这是意外。”
我也有了新乐子。每天早上吃完早饭,我去公园跟一帮老太太打太极。领头的赵姐六十七了,比我小两岁,身手矫健得很,还教我用手机拍抖音。我拍了一段月季开花的视频,配了个《好日子》的音乐,居然有八十多个赞。小敏看见后给我点了小心心,评论了句“我妈真潮”。
有一回我在公园碰见个老街坊,问我:“听说你住闺女家?咋样啊?”我笑着说:“挺好,请了个保姆,我现在是甩手掌柜的。”老街坊咂咂嘴:“你倒想得开,舍得花钱。”我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花三千块买个清静,买闺女女婿不吵架,买我自己心里痛快,这买卖不亏。”
其实还有一层我没说。我拿出这三千块,不是低三下四地“买”女婿一个笑脸,我是告诉他:老太太我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不欠谁的。我住这儿是闺女请我来的,不是你施舍的。你把门摔得再响,我也有我的退路——大不了我拿这三千块租个小房子去。我腰杆子直着呢。
这么一想,再看建军那张黑脸,我居然不觉得堵心了。他摔他的,我吃我的,周姐做的糖醋排骨真不赖。
上个月小敏跟我聊天,说建军现在脾气好多了,单位同事都说他像换了个人。小敏搂着我胳膊说:“妈,还是你有办法。以前我说他八百遍他都不改,你一句话他就老实了。”
我说:“我那是拿钱砸的吗?我是把话挑明了,谁也别憋着。一家人过日子,最怕的就是有话不直说,你猜我我猜你,猜着猜着就成仇了。”
小敏点点头,又问:“妈,你那三千块别给了,我们又不缺。”
我把她手拍开:“别。这钱我得给。给了这钱,我才能理直气壮地啥也不干。你要不收,明天我就得起来做早饭。”
小敏哈哈大笑。
昨天下午,我在阳台浇月季,建军下班回来,难得地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这花开得不错。”
我说:“那是,我侍弄了一辈子花,比你养多肉强。”他养的那几盆多肉,买回来绿油油的,两个月就剩盆了。
建军嘿嘿笑了两声,走之前说了句:“那个……周姐明天能不能让她多做点红烧肉?小敏说她想吃了。”
我说:“你自己跟周姐说去,人家微信你有。”
他居然真去说了。晚上周姐给我发语音:“阿姨,你女婿让我明天做红烧肉,还挺有礼貌,说了请和谢谢。”
我回了个“哈哈”。
你看,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你把它捋顺了,它就顺了。我六十九了,不图别的,就图个舒心。闺女是我生的,我疼她;女婿不是亲生的,我也不指望他把我当亲妈。大家客客气气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出钱,你出地方,搭伙过日子,账算清楚,情分反而长了。
这会儿周姐正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呢,芹菜炒肉的味儿飘出来了。建军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小敏快下班了,刚发微信说想吃西瓜,我让她回来路上买一个。
我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阳台那几盆月季,搬到闺女家以后,反而开得更旺了。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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