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二,说句没人敢说的实话: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
我今年八十二,耳不聋眼不花,血压血糖都正常,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小区走三圈。邻居见了都说:“老爷子身体真好,活到一百没问题。”我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的跟他们不一样。
我老伴走了六年了。走的时候七十六,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陪着,看她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七十斤,最后那几天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个小孩子一样窝在被子里,疼得整夜整夜哼。止疼针从一天一针打到两小时一针,到后来打针都不管用了,她抓着我的手说:“老赵,你让我走吧。”我不敢接话,她就一遍一遍说。最后那天晚上,她忽然不疼了,精神特别好,跟我说想吃橘子罐头。我跑去医院门口小卖部买,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护士说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走后头两年,我天天去墓地跟她说话,说儿子涨工资了,说孙女考上大学了,说楼下老张头又跟人下棋耍赖被我骂了。说了两年,忽然有一天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她的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个样子,高兴吗?
她肯定不高兴。她最后那三个月遭的罪,我一辈子忘不了。她活着的时候最爱美,出门倒垃圾都要梳头抹口红。可最后那三个月,她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我给她换尿不湿的时候她扭着脸不看我,眼泪顺着腮帮子往枕头上淌。她这辈子最要强,最后那段日子把她一辈子的体面全磨没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那些抢救、那些管子、那些止疼针,她会不会走得舒服点?大夫说肝癌晚期最多三个月,治不治都一样。可儿子说“有一线希望就得治”,闺女说“不能让人说咱们不孝顺”。于是插管、输液、打针、抢救,全套招呼了一遍,花了二十多万,多活了不到两个月,多遭了六十天的罪。她走那天晚上,我坐在太平间外头抽了半包烟,心想:这他妈叫孝顺?
这话我从来没跟儿女说过。说了他们也不懂。他们这代人,觉得让老人活着就是孝顺,不管怎么活着。
我们小区有个老太太,姓孙,比我大三岁,八十五了。她命苦,老头走得早,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前年中风,半身不遂,话也说不利索了,左边胳膊腿跟面条似的耷拉着。三个孩子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听着挺好是不是?实际情况是:大儿子在城东住,没电梯,六楼,每个月头一天把老太太背上背下;二闺女在城南,倒是电梯房,可二女婿天天甩脸子,嫌老太太夜里起夜吵;三儿子最孝顺,自己开公司的,给老太太请了个保姆,结果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老太太见人就哭。
去年冬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坐轮椅上晒太阳,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右边那只手还能动,一个劲儿拽我袖子。我蹲下去问她咋了,她含含糊糊说了半天,我听清了两个字:想死。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年轻时候多能干一个人,街道缝纫组组长,踩缝纫机踩得飞快,谁家孩子结婚都找她做被面。现在呢?吃饭得人喂,拉屎得人擦,三个孩子为了她每个月轮谁家、谁多出了钱谁少出了力,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上个月大儿子和二闺女在楼道里吵起来了,老太太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拿头撞墙。
我回来跟我儿子说这事,我儿子说:“那也不能不养啊,养儿防老嘛。”我说:“养儿防老,防的是老了有人管,不是老了有人天天吵架给你看。”
我儿子不吭声了。
我自己身体还行,但我知道这“还行”是跟谁比。跟七十岁的比,我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晚上起夜两三次,觉睡得稀碎。跟楼底下坐轮椅的比,我算好的。可我心里清楚,我这“好”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哪天摔一跤,或者脑子一梗,我也得坐轮椅,也得让人喂饭,也得看儿媳妇脸色。
我闺女前阵子跟我说:“爸,你得多活几年,你活着我们就有个家。”我说:“我活着是你们有个家,可我要是瘫了傻了,你们那个家就变成值班室了。”她瞪我一眼,说我不说好话。
我不是不说好话,我是说了一辈子好话,到这把年纪了,想说两句实话。
实话就是:人这一辈子,活得太长,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我这话不是说给年轻人听的,年轻人该好好活着,该拼命干事业,该享受爱情亲情。我是说给跟我一样的老家伙听的:别天天琢磨着怎么多活十年二十年,先琢磨琢磨怎么让活着的每一天都像个人。
我每天早上起来,自己穿衣洗漱,下楼吃碗豆腐脑,回来看看报纸,中午自己煮碗面条,下午下楼跟老张头杀两盘棋,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半上床睡觉。我不用人伺候,我想吃啥吃啥,我想骂谁骂谁——上礼拜隔壁单元老李头把垃圾扔我门口,我直接给他扔回去了,还骂了他一顿。他气得好几天没理我,昨天又嬉皮笑脸来找我下棋了。
这就是好日子。能自理,能做主,能跟人吵架,能自己上厕所。这就是好日子。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哪天我不能自己吃饭了,不能自己上厕所了,不能自己下楼遛弯了,我就不治了。不是没钱治,是不想遭那个罪。我老伴最后那三个月的罪,我替她遭不了,我自己的罪我也不想遭。
我跟儿子闺女把这话说开了。他俩一开始急眼,说爸你瞎说什么呢。我说我没瞎说,我认真的。你妈走的时候啥样你们没看见,我看见了。你们要是真孝顺,到时候就听我的,让我利利索索走。
我闺女哭了。我儿子闷头抽烟不说话。后来我儿子把烟掐了,说:“爸,那你现在多享享福。”
我说:“我天天都在享福。今天早上豆腐脑多给我加了勺卤,我就挺享福。”
我八十二了,身边走的人比留下的人多。老同事走了七个,老邻居走了四个,我老伴走了六年。每走一个,我就去送送,回来该吃吃该喝喝。我闺女说我心大,我说不是心大,是想明白了。人这辈子就跟坐公交车似的,有人早下有人晚下,早晚都得下。你赖在车上不下,司机也不能赶你,可车上人越来越少,座位越来越空,你坐着也没意思。
所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不了又活不好,躺床上让人翻来翻去,自己连翻个身都得求人。那种活法,多活一天多遭一天罪,多活一年儿女多受一年累。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你让我走吧”,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不是不想活,她是不想那么活。
我现在每天下楼遛弯,看见太阳好就多走两圈,看见花开就蹲下来瞅瞅。上个礼拜小区花坛里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我蹲那儿看了二十分钟。路过的年轻人瞅我一眼,大概心想这老头真闲。我是真闲,我也是真觉得好看。
人这一辈子,前六十年忙着长大、忙着挣钱、忙着养孩子、忙着给爹妈养老送终。六十岁以后才开始给自己活。我给自己活了二十二年了,够本了。往后的日子,能利利索索地活,我就好好活。不能利利索索地活,我就利利索索地走。
这话不好听,但它是实话。我都八十二了,说句实话,不犯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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