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UCN最新研究评估：774种造礁珊瑚中，340种面临灭绝威胁

海潮·导读

一项本周发表于《自然》（Nature）的最新研究评估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IUCN RedList）中的774种造礁珊瑚。该研究估计，约44%的物种面临更高的相对灭绝风险，并指出，气候变化导致的预期热胁迫是珊瑚种群下降的主要驱动因素。这些发现进一步凸显了限制全球升温对于保护珊瑚生物多样性、维持珊瑚礁生态系统功能的重要性。2026年10月16日，牛津大学沃夫森学院院士、国际工程技术协会主席（IETI）詹姆斯·克雷布（James Crabbe）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分享了他参与共同撰写的这项研究。分享如下。

本文约4200字，阅读约9分钟

文 | 王海诗

出品 | 海潮天下

珊瑚礁的健康状况，很难仅凭海底有多少珊瑚来判断。即便是一个地区的珊瑚覆盖率暂时保持稳定，部分物种也可能已经大幅减少，耐受性较强的物种则可能逐渐占据原有空间。覆盖率反映珊瑚占据海底的面积，却无法完整呈现物种组成及其变化。

2026年10月15日在线发表于《Nature》的一项全球评估重新审视了造礁珊瑚的灭绝风险。研究团队依据IUCN红色名录标准，对892种造礁珊瑚进行评估，其中774种获得了明确的风险分类。在这774种珊瑚中，340种被列为受威胁物种，占44%。该研究认为，气候变化导致的海洋热胁迫，是当前造礁珊瑚面临的主要风险来源之一。这个研究揭示了全球造礁珊瑚的风险分布，以及海洋升温可能对不同物种造成的长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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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分布于浅海和深海，包含多种不同类型；软珊瑚通常不形成珊瑚礁。IUCN于2024年公布、并在2026年更新相关结果的全球评估，覆盖了892种暖水造礁珊瑚。上图是一些浅水珊瑚。©摄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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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4种珊瑚完成风险分类，340种受到威胁

造礁珊瑚为大量海洋生物提供栖息地、觅食场所和繁殖空间，也支撑着100多个热带国家和地区的部分沿海生计与经济活动。海水升温引发的珊瑚白化及后续死亡，已成为珊瑚礁面临的主要压力。

此次评估覆盖石珊瑚目，以及具有造礁功能的部分八放珊瑚和水螅珊瑚。研究团队将892种珊瑚纳入评估，但其中118种因现有资料不足，被列为数据缺乏（DD），无法确定其灭绝风险等级。

最终完成分类的774种中，33种被列为极危（CR），251种为濒危（EN），56种为易危（VU）。三类合计340种，占已分类物种的44%。另有16种被列为近危（NT），418种被列为无危（LC）。

珊瑚礁 ©James Crabbe 潜水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IUCN红色名录依据物种种群规模、种群下降程度、分布范围等指标，评估其相对灭绝风险。风险等级并不直接预测物种何时灭绝，也不能将受威胁物种比例等同于未来的实际灭绝比例。

这次评估的一个难点，是大多数造礁珊瑚缺乏能够代表其全球分布范围的长期种群数据。研究人员因此结合历史珊瑚覆盖率变化、未来热胁迫预测和物种性状资料，估算不同珊瑚的种群下降风险，再按照红色名录标准进行分类。

▲上图：IUCN红色名录的“受威胁”(Threatened)是一个广义类别，包含三个等级：极危 (Critically Endangered, CR)、濒危 (Endangered, EN)、易危 (Vulnerable, VU)。图源：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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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升温，影响珊瑚的生存

许多造礁珊瑚与共生藻类保持着紧密的营养关系。共生藻类进行光合作用，为珊瑚提供部分能量。当海水温度异常升高，珊瑚与共生藻类之间的关系可能受到干扰，珊瑚便会失去部分或大部分共生藻类，出现白化。若高温持续，珊瑚可能死亡；即使海水温度恢复，白化后的珊瑚也需要时间恢复，部分种群还可能因繁殖受损和幼体补充不足而长期难以恢复。

▲上图：珊瑚白化的本质是共生虫黄藻（Symbiodiniaceae）被排出或密度骤降，导致珊瑚透明组织下的白色碳酸钙骨骼裸露。上图是在美国的佛罗里达群岛国家海洋保护区，一株已白化的珊瑚礁上，大旋鳃虫（Spirobranchus giganteus）正尽情舒展着它们绚丽的身姿。此情此景，摄于佛罗里达礁岛群基拉戈礁的法国礁。摄影：Matt Kieffer（2014）（CC BY-SA 2.0）

不同珊瑚物种对热胁迫的耐受能力并不相同。该研究团队使用了12项物种性状指标，估算不同珊瑚对高温的易感性，并结合未来海洋温度预测，评估热胁迫可能造成的种群下降。预测采用中等排放情景SSP2-4.5，时间跨度约为30年。

在被列为“受威胁”或“近危”的物种中，93%的评估涉及种群下降。其中，310种的评估依据包括该气候情景下未来热胁迫造成的潜在种群下降；23种主要依据历史珊瑚覆盖率下降进行评估，另有1种同时依据历史下降和未来热胁迫。其余部分物种则因分布范围狭窄、且存在持续下降等因素达到相应风险标准。

研究使用的度加热周（DHW）是评估珊瑚热胁迫的重要指标，综合反映海水温度超过当地珊瑚热应激阈值的程度和持续时间。不过，热胁迫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珊瑚死亡。实际结果还受到物种耐热性、局地环境、白化发生频率、恢复时间和其他压力因素影响。

这项研究估算的是依据现有资料和模型推断出的灭绝风险，未来若能获得更完整的物种级种群数据，并改进对热胁迫和恢复过程的监测，风险评估还可以进一步完善。

▲为了应对危机，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在开展珊瑚生物样本保存、活体保育和冷冻保存工作。比如阿拉伯湾海水温度高、盐度较高，湾内珊瑚在长期环境压力下形成了值得研究的耐热特征。上图是阿布扎比国家水族馆（The National Aquarium Abu Dhabi）的阿拉伯湾珊瑚基因库，旨在建立更大规模的珊瑚储备，以应对海洋升温等风险；繁育出的珊瑚也可用于珊瑚碎片移植等修复工作。©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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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覆盖率稳定，物种仍可能持续减少

该研究发现，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造礁珊瑚中，约43%被列为受威胁物种；大西洋地区这一比例约为50%。从受威胁物种的绝对数量看，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情况尤为突出。

珊瑚三角区是全球海洋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之一，是许多造礁珊瑚的重要分布中心。该研究指出，尽管该区域总体珊瑚覆盖率此前没有出现整体下降，受威胁珊瑚物种的数量仍然很高。这个区域内鹿角珊瑚科物种丰富，而这一类群中有大量物种被评估为受威胁。

在鹿角珊瑚科的279种珊瑚中，191种被列为濒危。其中，鹿角珊瑚属（Acropora）147种中有99种被列为濒危，轴孔珊瑚属（Montipora）88种中有64种被列为濒危。

这些结果说明，区域珊瑚覆盖率与具体物种的生存状况可能呈现不同趋势。如果某些敏感物种逐渐减少，耐热性较强或生长较快的珊瑚可能占据其原有空间，令整体覆盖率暂时维持在相近水平。同时，珊瑚群落的物种组成、遗传多样性和功能特征可能已经发生变化。

不同珊瑚物种在礁体构建、提供栖息空间和维持生态过程方面具有不同作用。物种减少可能改变珊瑚礁的结构复杂性及其对其他海洋生物的支持能力。因此，单独监测珊瑚覆盖率，难以全面反映珊瑚礁的生物多样性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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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2026年10月17日，海洋科学家们在波斯湾清理的海胆。主要是冠刺棘海胆（Echinothrix diadema），常见于珊瑚礁区。当天敌鱼类被过度捕捞后，海胆种群便会暴发，啃食掉大量海藻与珊瑚。如今澳大利亚也面临冠刺棘海胆的威胁，挪威和卡塔尔同样出现类似问题；在卡塔尔波斯湾海域，科学家们还看到另一种海胆——石笔海胆——正在啃食角孔珊瑚（Goniopora）。摄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大西洋珊瑚的风险比例更高

大西洋地区受威胁造礁珊瑚的比例约为50%，高于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43%。两大区域的物种丰富度和群落组成差异明显，因此受威胁比例不能单独代表整个区域的生态损失程度。

加勒比海的鹿角轴孔珊瑚（Acropora cervicornis）、掌叶鹿角珊瑚（Acropora palmata）和柱珊瑚（Dendrogyra cylindrus）均面临严重风险。研究指出，这些物种的种群下降幅度超过80%，被列为极危。疾病暴发、海洋热胁迫，以及繁殖受限和幼体补充不足，都与其衰退有关。

当造礁珊瑚大量减少，礁体结构可能随之改变，其他生物可利用的栖息空间也会受到影响。部分珊瑚类群的演化历史独特，现生代表有限；如果这些物种消失，损失可能涉及较大范围的演化多样性，而不只是物种数量的减少。

▲上图：珊瑚礁为大量鱼类提供栖息、觅食、繁殖和育幼场所，鱼类则参与礁区食物网与生态过程；两者共同构成彼此依存的生态系统。珊瑚礁结构健康、珊瑚群落多样，有助于维持鱼类及其他海洋生物的栖息空间和群落多样性；若珊瑚因热胁迫、污染或其他因素受损，礁体结构和可利用栖息地可能随之减少，影响依赖礁区的鱼类及相关生态过程。珊瑚礁面积虽不足海洋面积的1%，却为约四分之一的海洋鱼类提供依赖其生存的健康栖息地，因此珊瑚礁健康与海洋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功能密切相关。上图是一些海洋鱼类标本，绝大部分是生活在珊瑚礁的鱼类。©Linda Wong 摄与国家自然博物馆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44%可能低估了近期风险变化

研究团队将此次评估与以往评估进行比较，并使用更新后的方法重新计算较早时期的风险等级。结果显示，受威胁造礁珊瑚的比例从1998年前的6.7%升至2008年的18.7%，再升至2024年的43.9%。

研究还发现，1998~2008年间有100种珊瑚的灭绝风险等级上升，2008年至2024年间则有210种上升。

这些比较采用了统一更新后的评估方法，有助于区分真实风险变化与评估方法、数据更新所带来的差异。不过，研究结果仍受到数据覆盖范围和模型假设的限制。

▲海底柏，一种深水柳珊瑚，长年生长在微光的海底。上图是南海珊瑚科普馆中，室内养殖的柳珊瑚库。供图：©陈宏

从时间边界的维度看，这篇论文中的评估结果截至2024年，未能完整反映2023~2025年全球连续高温纪录及第四次全球珊瑚白化事件带来的影响。2024年全球年平均气温首次超过工业化前水平1.5℃，也发生在此次评估所覆盖的近期变化之中。研究作者认为，经历这些事件后，当前面临受威胁风险的珊瑚比例可能进一步上升，但这一判断仍需后续调查和重新评估验证。

研究团队也指出，珊瑚覆盖率只是栖息地状况的替代指标，无法精确反映每个物种的种群变化；单一热胁迫指标也难以呈现不同地区珊瑚实际经历的温度变化及恢复过程。随着珊瑚分布调查、长期种群监测和物种性状资料不断完善，未来的全球评估有望更加准确地识别风险。

▲上图：栖息在珊瑚礁生态系统中的一条管口鱼。©赵宇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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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保护需兼顾全球气候升温与局地压力

海洋升温是此次评估中最突出的风险驱动因素，但珊瑚礁还受到污染、捕捞压力、疾病、海水酸化和缺氧等因素影响。这些多重压力可能会共同削弱珊瑚的生存和恢复能力。

作者指出，减少温室气体排放、限制全球升温，是降低珊瑚长期热胁迫风险的关键。控制污染、合理管理捕捞活动和改善局地环境，也有助于减轻珊瑚礁承受的其他压力。海洋保护区可以降低部分人为活动带来的风险，珊瑚修复项目则能在特定地点帮助恢复局部种群，但这些措施无法单独消除全球海洋升温的影响。

未来的珊瑚礁监测需要关注物种组成、种群数量和热胁迫后的恢复状况，而不能只记录覆盖率的变化。对于分布范围有限、种群持续下降或对高温较为敏感的物种，及时掌握其变化尤其重要。

▲上图：玳瑁以海绵为主要食物之一，会捕食部分珊瑚礁海绵。由于某些海绵能够与造礁珊瑚争夺硬质附着空间，或覆盖、损伤珊瑚，玳瑁的觅食在特定礁区可能影响海绵的种类和分布，并改变局部的空间竞争。上图是珊瑚礁中的一只玳瑁，它们维系着珊瑚礁生态系统的健康。©赵宇 潜水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这项全球评估显示，造礁珊瑚的灭绝风险在过去数十年间显著上升。44%的受威胁比例为全球保护工作提供了一个重要基线，但它仍是基于现有数据和评估方法得出的结果。2023~2025年的全球珊瑚白化事件之后，珊瑚物种风险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还需要新一轮调查与评估给出答案。

本文参考资料

感兴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读者可以参看该研究的全文：

Obura, D. O., Polidoro, B., Cabada-Blanco, F., Linardich, C., Carpenter, N., Gutierrez, L., Kemppinen, K., Pettersson, E., Strongin, K., Aeby, G., Alliji, K., Alvarado, J. J., Alvarez-Filip, L., Casado de Amezua, P., Banaszak, A., Bayley, D. T. I., Bluemel, J. K., Cortés, J., Couce, E., … Wilson, B. (2026). Nearly half of reef-building corals face elevated relative risk of extinction. Nature.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1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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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源 | Obura,D.O.,Polidoro,B.,Cabada-Blanco,F.,et al.(2026)

文 | 王海诗

排版 | LX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