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打了个半死，回家第一句话是：“你看看我舌头还在不在？”

公元前328年左右，楚国令尹昭阳的府上。

一群人正围着一块玉璧啧啧称奇。昭阳刚打了胜仗，楚王赏了他这块玉璧，他得意得不行，把门客都叫来开开眼。璧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没了。

昭阳的脸沉了下来。

门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眼神落在一个人身上——张仪。这个魏国来的穷鬼，穿得破破烂烂，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穷就是原罪。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拥而上，把张仪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张仪喊冤。没人听。打了数百下，打得他满身是血，奄奄一息。昭阳看快出人命了，摆了摆手：“扔出去。”

张仪被人拖回家，往床上一放。他老婆吓得眼泪直流，赶紧给他擦血、敷药。张仪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看看我舌头还在不在？”

他老婆一愣，凑近了看：“在啊，没咬着。”

张仪咧开肿成一条缝的嘴，笑了。

“在就行。只要舌头还在，我就能把六国说得鸡飞狗跳。”

这话听着像吹牛。但张仪后来真的做到了。他这辈子没打过一场仗，但秦国拿下的土地，有一大半是他用舌头换来的。

一、从昭阳府到秦惠王

张仪伤好之后，离开了楚国。

他先是回了魏国，但魏惠王没搭理他。又跑到赵国，想投奔苏秦。当年在鬼谷子门下，他跟苏秦是同学，苏秦还曾经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他穿。

但苏秦没见他。苏秦的门房把张仪拦在外面，晾了好几天。

张仪怒了。他打听到苏秦现在是赵国的红人，六国合纵的纵约长，一跺脚：“行，你不理我，我去秦国。咱俩走着瞧。”

他不知道的是，苏秦是故意的。苏秦合纵的对手是谁？是秦国。秦国要是真打赵国，合纵就完了。苏秦得让秦国有人替他“稳住”。谁去合适？张仪。

苏秦派人暗中跟着张仪，一路给钱给物，帮他到了秦国。等张仪见了秦惠文王、被封为客卿之后，苏秦派去的人才把真相说了出来。张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罢了，我比不上苏秦。”

但那是刚入秦时的张仪。

后来的张仪，把“比不上苏秦”这句话忘得干干净净。他给秦惠文王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拆苏秦的台——合纵拆得七零八落，苏秦十五年没敢让六国出兵。

二、一个假摔，骗了六百里

张仪最出名的一战，是公元前313年的“张仪欺楚”。

那一年的形势是这样的：楚国和齐国结盟，秦国不敢动。张仪对秦惠文王说：“给我点路费，我去楚国走一趟。”

到了楚国，楚怀王亲自迎出宫门，安排最好的馆舍，登门拜访。一个楚王跑去拜一个秦国说客——姿态低到了尘土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张仪说的那六百里地。

张仪凑到楚怀王跟前，压低声音：“大王，齐国那帮人，靠不住。您跟齐国断交，秦国割商於之地六百里，还送秦国公主来和亲。秦楚结为兄弟之国，从此有福同享。”

楚怀王咽了口唾沫，当场把相印授给张仪，厚厚地赏赐了一番，然后下令：关闭边境，跟齐国断交。为了表决心，他还派了个勇士跑到宋国借符节，北上把齐宣王骂了一顿。齐宣王当场折断楚国的符节，转头跟秦国结了盟。

张仪回了秦国。然后他出了一件事。《史记》原文：“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假装没抓住车绳，从车上摔了下来，称病三个月不上朝。

三个月。楚怀王等得心焦，以为张仪嫌他跟齐国断得不够彻底，又派了一个勇士去骂齐王。

张仪这才“病好”了。楚国的使者去收地，张仪一脸惊讶：“你怎么还在这儿？我有封邑六里，愿意献给楚王。”

六里。不是六百里。

使者以为听错了：“我受命于楚王，是商於之地六百里！”

张仪摊了摊手：“我说的是六里。你听错了。”

楚怀王暴怒，发兵攻秦。丹阳之战，秦军斩首八万，俘虏楚将屈匄。楚怀王不服，又倾全国之兵攻秦，打到蓝田，又大败。韩、魏趁楚国后方空虚南下偷袭，打到邓地。楚军腹背受敌，只能撤兵。楚国从此一蹶不振。

张仪用一张嘴，拆散了齐楚联盟，把楚国从“可以跟秦国掰手腕的强国”变成了“被秦国反复拿捏的软柿子”。

三、他不是只会骗人

张仪这辈子，不止会“假摔”和“赖账”。

公元前317年，张仪第二次去楚国。这一次楚怀王本来要杀他。张仪被囚禁，眼看没命了。他找到了两个人：楚怀王的宠臣靳尚和宠妃郑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打算用上庸六县和美女来赎张仪。秦国美女要是来了，夫人您就得靠边站了。”郑袖吓得日夜在楚怀王面前哭：“大王要是杀了张仪，秦国一定大怒来攻。我带着孩子先逃到江南去吧。”楚怀王心软了，放了张仪。

张仪趁热打铁，劝楚怀王跟秦国结盟。楚怀王答应了。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问：“为什么不杀张仪？”楚怀王后悔了。但张仪已经走了。

同年，张仪又去了魏国，劝魏王跟秦国结盟。魏王不听。张仪让秦国出兵打魏国。魏国扛不住，只能跟秦国结盟。

张仪在秦国、楚国、魏国之间来回穿梭，一张嘴反复用，每次都管用。

但张仪的结局并不好。秦惠文王死后，秦武王继位。秦武王不喜欢张仪。六国听说张仪失宠，纷纷背弃连横，重新合纵。张仪逃到魏国，当了魏国的相国。一年后，病死在魏国。

一个把六国耍得团团转的人，最后死在了自己的母国。

四、那条舌头到底值多少钱

张仪被昭阳门客打得半死的时候，他想的是“舌头还在不在”。他这辈子靠的，就是这条舌头。

但光有舌头不够。张仪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说得有多好听，是他知道每个人想听什么。

楚怀王想听什么？他想听“六百里地白送”。齐宣王想听什么？他想听“楚国背信弃义”。魏惠王想听什么？他想听“跟秦国混不吃亏”。张仪摸透了每个人的贪心和恐惧，然后把话递到他们心坎上。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为了“说服”对方，是为了“激活”对方心里早就有的那个念头。楚怀王早就想要那六百里地，张仪只是替他说了出来。

所以张仪不需要真话，他只需要对方想听的话。

张仪死在魏国的时候，大概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楚国的下午。一群人围着他打，打得他血肉模糊。他老婆哭着问他：“你读书游说，怎么落得这个下场？”他张开嘴，问了一句：“舌头还在不在？”

在的。那条舌头，让他从一个被人按在地上打的穷鬼，变成了秦国的相国、魏国的相国。让他拆散了六国联盟，让秦国东出的路畅通无阻。

但也让他背了一辈子的骂名。“张仪欺楚”四个字，写进了史书，流传了两千年。

张仪在魏国病重的时候，苏秦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当年给他鞋穿的那个师兄，被他拆了台，死在齐国。他躺在魏国的病榻上，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根舌头，他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

明天告诉你：苏秦之死——他死了都要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