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搭伙记
我三弟建军今年四十二,离了婚五年,闺女跟前妻过。他一个人住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坏,就是下班回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去年春节家庭聚餐,他喝了两杯酒,跟我念叨:“哥,你说我这岁数,是不是该找个伴儿了?”
我当时没接话。为啥?因为我太了解我这三弟了。他这人吧,哪儿都好,就是耳根子软,谁跟他说点啥他都觉得“有道理”。年轻时候听朋友撺掇买股票,赔了三万;前年听同事忽悠搞理财,又搭进去两万。这回说要找伴儿,我估摸着又是谁在他耳朵边吹了风。
果不其然。没过俩月他就在家族群里宣布,跟一个姓刘的姐姐搭伙过日子了。刘姐四十五,也是离异,儿子跟着前夫,自己在超市做理货员。群里我大姐第一个跳出来:“建军你可想好了,搭伙不是结婚,没法律保障,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建军回得倒快:“大姐你放心吧,我俩说好了AA制,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私信问他:“你俩有那方面的需求吗?要是没有,你搭啥伙?一个人过不挺好?”
建军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哥你想啥呢。就是找个人说说话,一起吃个饭。晚上各睡各屋。”
我说那你找个合租室友不完了?他说不一样,室友没感情,搭伙有感情。我说你这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他想了半天,说反正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当时就觉得要坏。但人家四十多的人了,我也不好硬拦,就说你先处着,有啥不对劲赶紧撤。
头俩月还挺像回事。建军隔三差五发朋友圈,今天晒刘姐做的红烧排骨,明天晒俩人逛公园的合影,配文“有人陪的日子就是踏实”。我大姐评论“好好过”,我二姐评论“看着不错”,我评论了个“少喝酒”。建军回我:“哥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第三个月开始出幺蛾子了。先是刘姐搬进来以后,嫌建军屋里乱,把他那些攒了十来年的旧杂志、旧衣服、旧电器全给收拾出来扔了。建军心疼得直抽抽,那套《故事会》合集是他从创刊号攒到去年的,刘姐当废纸卖了二十六块钱。建军跟她吵,刘姐说:“你那堆破烂占了一整面墙,我连个放梳妆台的地方都没有。”建军想想也是,不吵了。
接着是钱的事。说好AA制,结果刘姐买菜从来不记账,一个月下来建军算算账,自己掏了三千多,刘姐就掏了八百。建军问她咋回事,刘姐说:“我在家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这不算劳动啊?你请个保姆还得花两千呢,我这才让你多出两千二,便宜你了。”建军又觉得有道理,不吵了。
再接着是刘姐儿子的事。她儿子二十出头,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差五来蹭饭。蹭饭也就算了,有回看建军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不错,张口就借走了,说用两天就还。用了一个月没还,建军催,刘姐不乐意了:“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啥?他又不是不给你。”后来电脑还回来了,键盘泼了可乐,修一下花了四百六。
我大姐听说这些事,在群里炸了:“建军你图啥?你一个月多掏两千多块钱,还搭进去一个电脑,就为了吃口红烧排骨?”建军嘴硬:“刘姐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小毛病。谁还没个毛病呢?”
真正让建军受不了的是作息。他上班是早班,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晚上九点多就困了。刘姐上晚班,到家十点半,洗完澡出来精神抖擞,开着电视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嘎嘎笑到十二点。建军说过她两回,刘姐说:“你睡不着是你自己不困,我下班回来放松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让你陪着熬夜。”建军买了副耳塞,戴了三天耳朵疼,又摘了。有回实在扛不住,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宿,第二天落枕,脖子歪了一个礼拜。
还有更绝的。建军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到家得在沙发上躺半小时,啥也不干,就发呆。刘姐看不惯,天天数落他:“年纪轻轻躺那儿跟瘫了似的,你就不能起来把碗洗了?”建军说碗一会洗,刘姐就站边上看着他,跟监工似的。后来建军不敢在客厅躺了,下班回来直接进自己屋,把门一关。刘姐又拍门:“你回来就躲屋里啥意思?跟我摆脸色呢?”建军把门打开,一脸无奈:“我就想清静一会儿。”刘姐说:“咱俩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为了不孤单吗?你关着门不跟我说话,那你搭这个伙干啥?”
建军找我喝酒的时候把这段学给我听,我差点笑岔气:“你说你搭伙是为了啥?不就为了不孤单吗?现在你更孤单了,还得搭钱搭电脑搭沙发。”
建军闷了一口酒,说:“哥你别光笑话我,你说我现在咋整?”
我说你跟她好好谈谈,把规矩重新定一定。他真回去谈了。刘姐听完他的诉求,倒也没闹,就说了句:“行,那以后各花各的,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碗。我儿子来了你别管,你屋里东西我一样不碰。”
建军说行。然后俩人就真AA了。刘姐不做他的饭,他不洗刘姐的碗。冰箱里东西用标签纸分两半,建军这边放鸡蛋牛奶,刘姐那边放青菜豆腐。有回建军拿错了刘姐的葱,刘姐在厨房喊了一声:“建军,那葱是我的!”建军赶紧放回去,连说三声对不起。
这么过了俩月,家里气氛比合租还冷。原先好歹有口热乎饭,现在俩人各端各的碗回各屋吃。建军跟我说:“哥,我现在回家连话都懒得说,进屋把门一关刷手机。以前一个人住也这样,现在多了一个人还是这样,那我搭这个伙到底图啥?”
我说你图她给你做红烧排骨啊。他说哥你别提红烧排骨了,上次她做红烧排骨,我说了句“今天排骨有点咸”,她三天没跟我说话。
转折发生在第五个月。刘姐儿子要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刘姐拿不出,跟建军商量能不能先借五万。建军犹豫了——五万他倒是拿得出,但这钱借出去基本就是肉包子打狗。他跟刘姐说手头没那么多,刘姐当场脸就垮了:“咱俩搭伙半年了,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跟你借五万块钱你都不肯?你把我当啥了?”
建军说:“咱不是说好AA吗?你伺候我吃,我也多掏了钱啊。你儿子结婚,凭啥让我出彩礼?”
刘姐摔门走了。第二天回来,把东西收拾收拾,叫了个货拉拉搬走了。临走跟建军说:“你这人太自私了,根本不适合找人搭伙。”
建军看着空了一半的冰箱,看着墙上刘姐挂的那幅“家和万事兴”十字绣,看着自己那套被卖掉的《故事会》原来站过的地方,给我打了个电话:“哥,她走了。我咋一点儿不难受呢?”
我说:“你难受啥?你一个月省了两千多,沙发随便躺,电视随便看,没人跟你抢厕所,没人嫌你打呼噜,你难受个屁。”
他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哥你说得对,我这半年搭了个寂寞。”
这事过去仨月了。前几天建军来我家吃饭,喝了点酒,主动说:“哥,我总结出经验了。中老年搭伙这事儿吧,要是两个人真有那方面的需求,搭一块儿还能互相图点啥。要是没那需求,纯粹为了找个说话的人,我劝您别费那劲。”
我问他为啥。他掰着手指头跟我算:“你找个伴儿,得磨合生活习惯吧?你这半辈子养成的毛病,自己改着都费劲,让一个外人天天管着你,你受得了?你得处理经济问题吧?说好AA,人家多干了活儿心理不平衡,你多掏了钱觉得亏得慌。你还有各自的孩子吧?她儿子管你叫叔,你管她闺女叫侄女,逢年过节压岁钱给多少都是事。你搭伙是为了有人说话,结果人家话多你嫌吵,你话多人家嫌烦。最后说不到一块儿去,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大姐在旁边说:“那照你这么说,中老年人都别找伴了?”建军说:“找啊,正儿八经领证结婚那种,有法律约束,有共同财产,有责任义务,出了问题有地儿说理去。但你要是像我跟刘姐似的,没需求没感情没约束,纯粹图个人搭伙吃饭,趁早歇着。你养个猫都比这强,猫不嫌你打呼噜,也不跟你借钱。”
我问他那以后咋打算。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说:“先一个人过着呗。下班回来躺沙发上先发半小时呆,发完了想做饭做饭,不想做点外卖。周末去找闺女吃顿饭,剩下时间打打游戏看看球。等哪天碰见个真喜欢的,就正经八百追,追上了就正经八百娶。碰不见就拉倒,反正我沙发够大,一个人躺着正好。”
我大姐夫在旁边闷声来了一句:“你早这么想,那台电脑也不至于让人泼可乐。”建军脸都绿了:“姐夫你能不提这茬不?”
全家笑成一团。
昨天建军发朋友圈,配图是他重新买的一套《故事会》合集,从旧书网上淘的,花了四百多。配文写着:“沙发能躺了,电视能看了,葱也没人分了。一个人挺好,不搭了。”
我给他点了个赞,评论:“这回那套书别搁墙边了,搁床底下,省得再让人当废纸卖了。”他回我:“哥你放心,我在扉页上写名字了——张建军专用,偷书者胖十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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